我出了名的财迷。
为了七十万月薪和总裁男友签了恋爱合同,又因为两千万分手费和他一刀两断。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有钱,银货两讫,各自欢喜。
01
钱到账的时候,我正在公司茶水间里偷吃最后一包速溶咖啡。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银行短信跳得干脆利落:您尾号8823的储蓄卡账户,于09:47存入人民币20,000,000.00元,活期余额20,003,412.77元。
我盯着那串零数了三遍,然后把咖啡粉倒进嘴里干嚼,苦味从舌根窜上来,混着点铁锈似的腥甜。这笔钱不是工资,不是年终奖,是沈淮安打来的分手费。
两千万。他说好的,一分不少。
我放下手机,对着茶水间那面脏兮兮的镜子理了理衬衫领子,把最后一口咖啡粉咽下去。镜子里的人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妆容淡得像没化,眼神平静得仿佛刚刚收到的不是两千万,而是楼下外卖平台发来的满减券。
回到工位的时候,邻座的陈晨凑过来:“知意,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改方案了?”
我冲她笑了笑,笑得标准而亲切,像贴在电梯里的服务标兵照片:“没有,就是早上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陈晨立刻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苏打饼干塞过来:“你也是的,沈总那么有钱,你怎么还跟拼命三娘似的,天天最早到最晚走。要我说,你就该让他养着你,当什么社畜啊。”
我拆开饼干咬了一口,葱花味的,有点潮了,不脆。
“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我说。
陈晨翻了个白眼,显然觉得我在凡尔赛。
她不知道,就在三分钟前,我已经把沈淮安“养”我的那笔钱收下了。两千万,买断我和他之间所有的关系。从今天起,我苏知意和沈淮安,桥归桥,路归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淮安本人发来的微信。
“钱到了?”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回过去一个字:“嗯。”
对面正在输入的状态跳了跳,最终发来一句:“晚上来我办公室,把你的东西拿走。”
我回:“不用了,扔了吧。”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我的PPT。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像一群蚂蚁,爬进眼睛里又痒又涩。我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拽回来。这份方案后天要交,客户是出了名的挑剔,改到第八版了还在纠结标题字色。
我是真的喜欢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笑了笑。
喜欢钱有什么错?钱不会骗人,不会在你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了”,不会在纪念日当天消失,不会在朋友圈给别的女人点赞,不会把你精心准备的早餐原封不动地留在餐桌上,连看都不看一眼。
钱好。钱实在。
我和沈淮安在一起两年,不,严格来说,是“交易”两年。
两年前,我还是个刚转正的小专员,沈淮安是空降来的执行总裁,年轻、好看、家世显赫,全公司上下恨不得把他供起来。我负责给他做一份季度汇报,因为财务部给的数据错了两个小数点,他把我叫进办公室,从头到尾把我做的PPT批得一文不值。
我站在那里,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说:“沈总,数据错了是我的责任,但您刚才说的第三点,那个环比下降的原因分析,我认为我的逻辑没有问题,是财务部给的口径不一致导致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开除我。
结果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知意。”
“明天开始,你调到我办公室,做我的执行助理。”
全公司都以为我走了狗屎运。只有我知道,沈淮安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的光,精准、冷静、势在必得。
果然,一个月后,他把我堵在加班空无一人的办公区,递过来一份合同。
“做我的女朋友。我每个月给你五十万生活费,另外你需要配合我出席各种场合。时间一年,到期再议。”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久到他开始不耐烦地敲桌子。
然后我抬头问他:“五十万是税后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沈淮安笑。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起来,像深潭里落了片叶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可我知道,那笑底下没有温度。
“税后。”他说,“你想要多少,开个价。”
我算了算,说:“七十万。我值这个价。”
他笑得更深了:“成交。”
后来这段关系持续了两年,比合同期多了一倍。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真爱,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直到三天前,我在他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张妇产科的预约单。名字不是我。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他的衣帽间里,闻着他惯用的雪松味香水,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把那张单子摔在他脸上。我只是把它放回原处,然后给沈淮安发了条微信:“我们结束吧。”
他秒回:“好。老规矩,两千万。”
看,多干脆。
他还记得“老规矩”。我们当初约定过,谁先提分手,谁就支付对方一年生活费的十倍作为补偿。我先提的,所以本该我给他钱。但他主动说给我两千万,我猜是那张预约单的封口费。
我收了。
凭什么不收?两千万,够我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买套小两居,够我辞掉这份破工作去开家咖啡店,够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我苏知意,出了名的财迷。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晚上七点,我准时打卡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晚风裹着城市的热气扑过来,像一条湿热的舌头。我站在路边等车,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那家西餐厅。
靠窗的位置,沈淮安正在和什么人吃饭。对面的女人我看不清脸,但轮廓纤细,长发披肩,穿一件雾霾蓝的连衣裙。沈淮安微微倾身,正在和她说话,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温柔、专注、无懈可击。当初他就是用这种笑,让我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
我收回目光,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东,嘉和路。”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像被谁随手撒出去的彩色糖豆。我靠在座椅上,摸出手机,把沈淮安的微信拉黑,电话拉黑,又打开支付宝,删掉他的账号。
做完这些,我打开一个房产APP,开始看房子。
两千万,我已经想好怎么花了。先买房,再辞职,然后去云南待一个月,躺在洱海边上什么都不干,每天晒太阳、数钱。
车子经过一家金店,橱窗里的黄金首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知意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钱了。可你要记住,钱能买来东西,买不来人心。”
妈,您说得对。
但人心太贵了,我买不起,也不想买了。
回到出租屋,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这间房子是沈淮安给我租的,高档公寓,五十多平,装修精致得像样板间。我当初拎包入住,现在也该拎包走人。
我拉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沈淮安送的包、首饰、手表,全部留在原地。我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下了。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上面放着一个相框,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时,沈淮安硬要拍的合照。照片里我笑得有些局促,他倒是自然,胳膊搭在我肩上,下巴微扬,像展示一件战利品。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打开背板,把照片抽出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沈淮安的笔迹,我认得。
“致苏知意:合作愉快。”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合作愉快。
原来这两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愉快的合作。
我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相框也扔了。然后拉上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和原来的公寓比起来,这里小得像个鸽子笼。但推开窗能看到楼下那棵大槐树,绿意葱葱地涌进来,空气里有股青草味。
我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把房产APP里收藏的那些房源全部取消。
两千万,该花的还是要花。但辞职的事,我决定缓一缓。
我打开微信,给一个备注为“周扒皮”的人发了条消息:“周总,后天和盛世的提案,我想亲自去讲。”
周扒皮秒回:“哟,苏大小姐终于想通了?沈总舍得放你出来抛头露面了?”
我没回他。
我苏知意从今天起,和沈淮安没有任何关系。
提案当天,我穿了自己最贵的一身西装。
雾灰色,剪裁利落,里面搭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很克制地露出一点锁骨。头发盘起来,只戴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练、冷静、不好惹。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拎起装了八版方案的文件袋出门。
盛世集团是国内做连锁商业体数一数二的大公司,这次招标的是他们位于市中心核心商圈的综合体项目全案营销策划。我们公司为了这个项目前前后后忙了三个月,周扒皮放话,谁拿下这个项目,年终奖翻倍,直接升总监。
我苏知意喜欢钱,这种名正言顺赚钱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到盛世大楼的时候,时间刚好。前台领我去会议室,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的脚步顿了半秒。
会议桌对面坐着五个人,最中间那个男人穿藏青色西装,戴一副银边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镜片后的目光正好撞上我的。
顾景行。
盛世集团副总裁,商界出名的笑面虎,谈判桌上的活阎王。他和我没交集,但我在各大财经杂志上见过他无数次。三十五岁,未婚,据说私生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唯一的爱好是收藏古董腕表。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了弯,冲我微微颔首。
我回以标准微笑,走到投影前,把U盘插进电脑。
“各位好,我是苏知意,代表澄明文化,今天由我来做最终提案。”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打开PPT,屏幕亮起来。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改出来的数据和图表,那些被沈淮安一次次打回去又重做的内容,那些被周扒皮骂得体无完肤的创意,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等着我去讲。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十五分钟,我讲完了主体方案。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顾景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桌上的茶杯,也没有翻资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不咄咄逼人,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你整个人圈住,让你无法忽视。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润,“你的方案里提到,针对Z世代消费者要打造‘情绪价值消费场景’。我想听你具体说说,这个情绪价值,怎么落地?怎么转化成复购率?”
我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去商场,不只是为了买东西。他们去打卡、去社交、去拍照、去短暂地逃离生活。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卖场’,而是‘场域’。每一层楼都要有能让他们停下来、掏出手机拍照发圈的东西。比如我们设计的‘情绪回收站’,一个沉浸式互动区,顾客可以把不开心的事写下来投进去,机器会随机吐出一朵小花或者一句文案。”
我顿了顿,说:“这样一来,顾客得到了情绪共鸣,商场得到了流量,品牌得到了曝光。复购率不能只看交易数据,还要看‘愿意再来’的次数。而情绪记忆,是比价格更有效的复购钩子。”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景行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有极淡的纹路,像微风拂过湖面。
“说得好。”
他低头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其余的评委又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思路清晰,语速适中。周扒皮在我旁边坐着,我能用余光看见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他比我紧张多了。
提案结束后,我们走出会议室。周扒皮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说:“知意,你太牛了,刚才那番话把我都说懵了。顾总居然笑了,你知道他多久没在提案会上笑过了吗?”
我笑了笑:“所以,年终奖翻倍的事……”
“翻倍!必须翻倍!拿下项目直接升总监,我说话算话!”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苏小姐。”
我们同时回头。顾景行站在会议室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我的方案书。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很自然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方案很好,有几点细节我想再和你沟通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
周扒皮在旁边疯狂给我使眼色。
我接过名片,温声道:“当然方便。”
加完微信,顾景行微微点头:“苏小姐的提案让人印象深刻。尤其是‘情绪价值’那部分,我想请你明天上午来一趟,我们单独聊聊。”
“好。”
走出盛世大楼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沈淮安的车。
车窗摇下来,他的脸出现在那里,眉目如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上车,我有话和你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打车来的。”
“我知道。所以我送你回去。”他顿了一下,“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冲他笑了笑:“沈总,我们已经结束了。你没权利再对我发号施令。”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苏知意,两千万你也收了,我让你上车说几句话,很过分吗?”
“过分。”我说,“你女朋友会不高兴的。”
沈淮安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转身就走。身后车门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停下。他没追上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出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姑娘,后面那辆迈巴赫一直跟着,是你朋友?”
“不认识。”
司机“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问。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黑色迈巴赫停在对面,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头也不回地进了楼。
六楼,我爬上去,气喘吁吁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手机响了,是顾景行的消息。
“苏小姐,到家了吗?明天上午十点,盛世大厦三十二楼,到了报我名字。”
我回了个“好的”,又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他秒回了一个“明天见”,后面跟了朵小花的emoji。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翻冰箱。里面只剩几颗鸡蛋和一把蔫了的小白菜。我煮了碗面,端到窗台前慢慢吃。
楼下的迈巴赫不在了。
我收回目光,吸溜了一口面条。面汤有点寡淡,但暖烘烘地滑进胃里,很舒服。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盛世。
顾景行的办公室很大,但很干净,没有常见的老板做派。一整面墙的书,几盆绿植,桌上一套简约的茶具。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我进来,转头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安静地等。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在聊一个项目的后续。
“嗯,那边先压一压……对,不用那么急……”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顺手倒了两杯茶。
“昨天你的方案,我回去又看了一遍。”他把一杯茶推过来,“你的逻辑能力很强,不像在乙方待了三年的人。”
“谢谢顾总。不过逻辑这东西,和干了几年关系不大,和熬了多少夜关系比较大。”我接过茶杯,小抿一口。
他笑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亮:“苏小姐,你的说话方式很特别。”
“这是我当夸讲了。”
“当然是夸。”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转了转杯身,“我有个私人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你这么做,是因为沈淮安吗?”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顾景行的表情很坦然,没有恶意,也没有八卦的兴奋。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听说过你和沈淮安的关系。所以昨天你出现的时候,我有些意外。”
“顾总,我和沈淮安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把茶杯放下,声音平稳,“我希望您能根据我的方案来评判,而不是根据我的私人生活。”
他点点头,眼睛里似乎有些什么一闪而过:“抱歉,是我冒昧了。”
沉默了两秒,他说:“项目的事,今天下午内部会讨论。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澄明是第一顺位。你的方案,是我今年见过最好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谢谢顾总,期待好消息。”
从盛世出来的时候,我手机震个不停。陈晨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全是一件事:“沈总今天来公司脸色好差,开会骂哭了好几个总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回。
退出来一看,沈淮安发来的好友验证,验证消息写着:“接电话。”
我点了拒绝,顺便屏蔽了他的手机号。
爱谁谁。
我苏知意忙着搞钱,没空跟你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晚上回到家,我趴在床上数了一遍存款余额。两千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账户里,加上我这些年的工资攒的钱,足够我在这座城市活得很好。
我打开电脑,开始认真做一份开店计划书。
咖啡店。我想了很久了。
店面不用太大,七十平左右,开在文创园区,早上八点营业,卖手冲和贝果,下午供应甜点,晚上变成小型艺术空间。墙上挂本地青年画家的画,每两周换一次。店里放一台黑胶唱机,音乐永远慢悠悠的。
这是我想过的日子。
以前和沈淮安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我俗,满脑子只有钱。他说我开咖啡店会亏到裤衩都不剩。
我不信。
我不光要把店开起来,还要把它开成网红店,开成连锁,开到沈淮安办公室楼下去,让他天天看见我的招牌。
我抱着电脑睡着了,梦里都在数钱。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里躺着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顾景行:“项目定了,恭喜苏总监。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
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苏知意,我在你家楼下。你不下来,我就等一晚。”
沈淮安站在楼下那棵大槐树底下,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看上去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隔着六楼的窗户往下看,他像一根钉在暮色里的黑色钉子,和周围灰扑扑的老旧小区格格不入。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数到十,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去洗澡。
热水浇在皮肤上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两年前那个深夜,他把我堵在办公室,合同推过来,我签了字。一年前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盒退烧药和一块免税店买的手表。半年前我升了职,他带我去山顶餐厅,送了条项链,说“你越来越能干了”。三天前,那张妇产科的预约单。
水汽模糊了镜子。
我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关灯,躺下。
楼下的男人爱等就等,反正明天要上班,我没时间陪他演这种深情的戏码。
第二天醒来,我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回来的大爷大妈。我撇了撇嘴,说不清自己那一瞬间是释然还是别的心情。
收拾妥当出门,下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脚步一顿。
沈淮安站在拐角处,似乎一夜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下巴冒了层胡茬。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裤脚上不知道从哪蹭了点灰。
“你终于下来了。”他开口,嗓子有些哑。
我绕过他继续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但足够让我停下:“苏知意,我们谈谈。”
“沈总,这里是公共区域,你大白天对我拉拉扯扯,不合适。”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松开手,换了个位置,挡住我的去路:“我没跟她睡过。”
我抬起头看他,突然笑了:“沈淮安,你大清早在这儿等我,就为了说这个?你跟她睡没睡过,关我什么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那张预约单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我妹妹。”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月,我继母的女儿。”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她从国外回来,身体不太好。我帮她约的医生。”
我感觉自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问过我吗?”他反问我,“你看到一张单子,就能直接给我发分手的微信,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苏知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两千万。”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你收得倒是快。是不是在你眼里,这两年就值这个数?”
我想说不是。但我没说。
因为我也说不清,这两年到底算什么。是交易,是陪伴,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上班了。”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再不走就迟到了。”
沈淮安沉默了几秒,侧开身子:“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
“这个点地铁挤不上去。”他拉开车门,“别闹了,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一会儿还要去开部门会,迟到了周扒皮肯定要念。妥协了。
坐进副驾驶的时候,熟悉的雪松味扑面而来。我攥紧了腿上的包。
车里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拼车。
等红灯的时候,沈淮安开口:“晚上有时间吗?我带你去吃你之前念叨的那家云南菜。”
“再说吧。”我看向窗外。
他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情绪:“苏知意,我没同意分手。”
我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同意。”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语气平淡,“你单方面宣布结束,但我没答应。所以这分手的说法,不成立。”
我被他气笑了:“沈淮安,你多大的人了?分手还要双方签字的吗?你以为是签合同?”
“我们不是一直都有合同的吗?”他居然还能笑出来,“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关系终止需要双方协商一致。你单方面毁约,我是可以追究违约责任的。”
我目瞪口呆。
“你现在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呢?”我冷下脸来,“沈淮安,我收了你两千万,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
“那笔钱是给你应急用的,不是分手费。你要是当真了,也可以当它是我预付的工资。”他转了个弯,车子驶入主路,“你辞职,来我公司,做我助理,我给你开三倍薪资。”
“你疯了。”
“可能吧。”他居然顺着我的话点了头,唇角微勾,“苏知意,我仔细想了想,这两年里,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所以,这手分不了。”
我抱着包,感觉脑子有点缺氧。
沈淮安在开玩笑吗?他居然会说这种话?
车子停在我们公司楼下,我几乎是逃一样推开车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晚上我来接你,别自己跑。”
我假装没听见。
一进公司,陈晨就凑上来,眼里冒着八卦的光:“我刚在窗户看见你从一辆迈巴赫下来,沈总送你来的?你们和好了?”
“没有。”我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
“还装。全公司都知道你俩的事了,沈总今天早上发内部邮件,说要大力发展文创业务,提高策划部话语权。”陈晨压低声音,“这不就是变相给你撑腰吗?”
我手指顿在键盘上,差点把刚打的项目邮件发出去。沈淮安到底要干嘛?
中午午休,我去楼下买饭,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了周扒皮。他一脸春风得意,比中了彩票还兴奋:“知意啊,盛世的项目虽然拿下了,但我刚接到通知,沈总那边有个联合营销的大单子,指定要你对接。这是你的运气,也是公司的运气,你懂吧?”
我懂。我太懂了。
沈淮安这是在工作上给我布下天罗地网,逼我每天都见他。
“周总,那个项目能让别人去吗?我手上的活已经很多了。”
“不行不行。”周扒皮连连摆手,“沈总指名你,换了人,合作就黄了。知意,你行行好,为了公司的业绩,牺牲一下。你放心,项目提成我给你按最高标准算。”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职业假笑:“明白了,我尽力。”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盛世的方案进入执行阶段,顾景行经常发消息来沟通细节。他的风格很干脆,从不拖泥带水,每一条意见都精准到位。我们的聊天记录越来越长,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生活。
“听说你最近在找商铺?想做咖啡店?”他某天突然问我。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有个朋友在商业地产做招商,看到你的咨询信息了,跟我说了一声。”他发来一个地址,“这个铺子位置不错,价格合理,业主我认识,可以帮你谈。”
我看着那条地址,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顾景行这个人,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递来一个恰到好处的帮助。不殷勤,不越界,让人舒服。
“顾总,你这么帮我,我该怎么谢你?”
“等你的咖啡店开了,给我一张终身免费的会员卡,就当谢礼了。”
我回了个“成交”。
晚上下班,我走出大楼,又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
沈淮安靠在车旁,手里居然拿着一小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我走过去:“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
“不觉得。”他把花塞过来,眼神认真而执拗,“苏知意,我以前不会追人。你教教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向日葵,又抬头看了看他。
“沈淮安,追人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两年前那个深夜一样,专注而炙热,只是这一次,温度不一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
顾景行:“明天周末,有空吗?带你去看那间铺子。”
我看了眼沈淮安,当着他的面回了一条:“好,明天见。”
沈淮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周六早上,我站在镜子前挑了二十分钟衣服。
最后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搭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散下来,用一根墨绿色丝带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妆很淡,只涂了层薄薄的口红。
看起来像是去见朋友,不像去谈铺子。
顾景行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深灰色的SUV,低调干净。他靠在车门边,穿了件浅灰色圆领衫,没戴眼镜,刘海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比工作日年轻了好几岁。
看见我,他站直身子,笑了笑:“苏小姐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顾总也是。”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不腻,像雨天过后的雪松混着柑橘。和沈淮安车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别叫顾总了,今天不是工作时间。”他启动车子,侧头看了我一眼,“叫我景行就行。”
我笑了一下:“那你叫我知意吧,苏小姐听多了也挺奇怪的。”
他点点头,像是认真记下了:“知意。”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尾音。
铺子在城西的一个老纺织厂改造的文创园里,园区绿化很好,红砖墙的房子错落有致,不少独立设计店和小众咖啡店已经入驻。我们要看的那个位置在园区入口第三个,不算最起眼,但人流必经。
“七十平,上下两层,二楼的层高有六米,可以做个夹层。”顾景行推开玻璃门,阳光哗地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之前是家独立书店,老板移民了,合同到期,急着转租。租金比市场价低三成。”
我走进去转了一圈。空间比想象中开阔,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原木地板上。
我站在正中间,想象了一下这里未来的样子——左边一面墙的咖啡豆展示柜,右边几张不规则的圆桌,楼梯上去是画廊和读书角,门口的窗台上放满绿植。
“挺好的。”我轻声说,然后转头看他,“顾……景行,你确定租金能低三成?”
“确定。”他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业主是我一个世叔,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租给靠谱的人比什么都强。”
“那你怎么跟他介绍的我?”
“我说,你是我一个特别欣赏的朋友。”他顿了顿,眼镜没戴,眼神比平时更直接一些,“很聪明,很有想法,以后会是这个园区里最火的店老板。”
我被他正经八百的样子逗笑了。
看完铺子,顾景行请我去附近的餐厅吃午饭。一家很小的私房菜,藏在居民楼之间,菜单写在黑板上,每天只做固定的几道菜。
“这家我常来。”他帮我抽开椅子,“老板以前是五星酒店的大厨,后来觉得太累,就跑来这里开了家小馆子。”
“你好像很懂这种小店。”我随口说。
“我平常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笑了笑,给我倒了杯水,“工作之外,就是吃饭、看书、跑步。生活挺无聊的。”
“看不出来,顾总私下居然是个无聊的人。”
“所以想认识一些有趣的人。”他举起杯子,向我抬了抬,“比如苏老板。”
他叫我苏老板,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眼里却满是真诚。我端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还早着呢,铺子都还没签。”
“下周我帮你约业主面谈。”他说,“应该很快。”
吃完饭,顾景行送我回小区。车子停在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他说:“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他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差点忘了。我有个朋友做咖啡豆贸易,给你带了点样品,你到时候试试,开店用得上。”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小包不同产地的生豆,包装上贴着标签,字体清秀。还有一张手写卡片,上面写着“祝苏老板开业大吉”。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顾景行,你这样我很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他声音轻而稳,“你值得的。”
我抱着那袋子咖啡豆下车,站在路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车缓缓驶出去,消失在转角。
我转身上楼,在单元门口停住了。
沈淮安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束被压扁的向日葵,花瓣蔫巴巴的,像被揉烂了又勉强铺平。他抬头看我,嘴角带着淤青,衬衫领口被扯得歪了。
“你跟顾景行出去了。”他说。陈述句,声音很淡,像在念一份无趣的报告。
“你嘴怎么了?”我下意识问。
“和他打了一架。”沈淮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眼神阴郁,“在你小区门口。我让他离你远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打碎了。
“沈淮安,你是不是有病?”我盯着他,“你凭什么打人?”
“我凭什么?”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苏知意,你跟我还没断干净,就跟他出去看什么铺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以为他真的想帮你开咖啡店?你别做梦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来,却被他一把攥住。
“你放开。”
他攥得更紧:“我不放。”
我们僵持在那里,像两把互相顶着的刀,谁也不肯先收。
“沈淮安,你听着。”我逼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愿意跟谁出去是我的自由。你打人只会让我更烦你。”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慢慢松开。
“还有,”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你要再动顾景行一下,我们连陌生人都做不成。”
他笑了,嘴角的伤扯了一下,表情有些狰狞又有些难过:“苏知意,你真行。”
他弯腰捡起那束蔫了的向日葵,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背脊绷得像一张弓。我站在原地,觉得风忽然凉了。
回到家,我给顾景行发消息:“你的伤怎么样?我在楼下看到沈淮安了。对不起,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没事,别担心。你呢?他没为难你吧?”
我回:“没有。抱歉,顾景行。”
“你再道歉我可生气了。”他说,语气认真起来,“又不是你的错。我明天去处理伤口,帅脸不能毁。”
我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心里的阴霾散了些。
后面几天,沈淮安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他让秘书全权负责联合营销项目的对接,自己始终没有露面。我一边推进盛世的项目,一边和顾景行约了看铺面、谈合同、见业主,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签合同的当天,周扒皮找到我,脸色不太好看:“知意,联合营销项目的预算被沈总那边砍了四成。他们说,要么你亲自去沈氏沟通,要么项目无限期搁置。”
我攥着手里刚签完的租赁合同,深吸一口气。
沈淮安还是来了,只是换了个战场。
“我去。”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我去会会他。”
周扒皮松了口气,连声说好。
周五下午,我去了沈氏大厦。
这是分手后,我第一次主动踏进他的地盘。
前台显然认识我,殷勤地领我上顶楼。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加速。到了总裁办,秘书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沈淮安坐在办公桌前,穿一件黑色高领衫,脸色比上次见时更白了些,嘴角的伤已经看不出痕迹。他抬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了?”
“沈总,我来沟通联合营销项目的预算问题。”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语气公事公办,“澄明给出的方案价值远超现有预算,砍掉四成会让项目效果大打折扣。”
“所以呢?”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你是在求我恢复预算?”
“不。”我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在告诉你,我的方案值这个价。如果你觉得不值,可以换人做。”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忽然笑起来,低低地,闷在胸腔里,让人后背发麻。
“苏知意,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就是这种,明明心里慌得要死,却偏要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
我梗着脖子没退。
他低下头,呼吸落在我的耳尖,声音轻得像羽毛:“预算我批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周六,陪我回一趟老宅。我妈想见你。”
我愣住了。
沈淮安的母亲?
我脑子里飞速翻找记忆。在一起两年,他从没带我见过任何家人。我们之间最亲密的关系,是签合同那天他递过来的一支万宝龙钢笔。他甚至没问过我家里的情况。
“你妈为什么要见我?”我警惕地后退一步。
沈淮安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办公桌旁边,随手把玩着那支钢笔:“她说,沈家不能莫名其妙断了联系。你总归是她儿子前女友,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你。”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跟你妈更没什么好说的。”我转身要走。
“项目预算呢?”他的声音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不想要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果然,沈淮安永远是这样。他太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然后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条件推到你面前,让你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背着身,深吸一口气:“我去。作为回报,预算恢复,并且以后我跟你、跟沈氏的业务,全部走公事流程。私事免谈。”
“成交。”他似乎笑了笑。
周六一早,沈淮安的车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这次他没催,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穿了件雾霾蓝的连衣裙,外面搭米色风衣,头发挽了个低髻。不隆重也不随便,见长辈该有的体面。
上了车,我把包放在腿上,目视前方。
“你不用紧张。”沈淮安启动车子,语气罕见地温和,“就是吃个饭。我妈人很好。”
“我没有紧张。”我侧过脸看窗外,心想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可车越往郊外开,路两边越空旷,我心里就越不踏实。沈家老宅在城郊半山腰上,据说是沈淮安的祖父留下来的,占地极大。车开进一扇镂空铁门,穿过一段种满香樟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栋灰墙黛瓦的二层楼前。
一个穿着素净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笑盈盈地迎上来:“来了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沈淮安下车,叫了声“妈”。
沈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还知道回来。”然后她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笑得更深了,“这就是知意吧,果然生得好看。”
“阿姨好。”我微微欠身,笑得礼貌而克制。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
宅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更舒服,中式的木结构,摆了不少旧家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和点心。
沈母拉着我坐下,问长问短。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平常吃什么。我一一回答,她不住地点头。
沈淮安坐在一旁,难得安静,只偶尔给我续点茶。
午饭是沈母亲自做的,几个家常菜,清爽精致。席间她给我夹菜,笑吟吟地讲沈淮安小时候的糗事,说他皮,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好几天不敢坐凳子。
我忍不住笑了。沈淮安看了我一眼,耳尖有点红:“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沈母理直气壮,“你带回来的女孩,我当然要让人家知道你的老底。”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阿姨。”我放下筷子,嘴角还保持着笑,“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说清楚。我和沈淮安已经分手了。两年前我们在一起,是因为一份合同。”
沈母愣住了,转头看沈淮安。
沈淮安脸色沉下来:“苏知意。”
我继续道:“他可能没有跟您提过这件事。我怕您误会,所以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是吃饭,就该明明白白地吃。”
沈母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筷子。
“知意,我知道你们的事。”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轻轻叹了口气:“淮安这个人,从小就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他爸爸走得早,我管不住他。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
“妈——”沈淮安语气很重。
“你闭嘴。”沈母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知意,不管你们现在什么关系,今天你就是我请来的客人。阿姨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见见你。淮安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了个姑娘来求我。”
我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他为了我求他妈妈?
沈母拍了拍我的手背:“来,先吃饭。别的事,吃完了再说。”
那顿饭我吃得百感交集。
饭后沈母去午休,沈淮安带着我在老宅后面的院子里散步。院子很大,有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倒是茂盛得不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地上一片碎金。
“你刚才,差点把我妈惹哭。”沈淮安走在我身侧,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她我们分手的事?”我反问,“还让我来演这出,现在后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后悔。我就是不想你跑。”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沈淮安,我们能认真谈一次吗?不吵架,不绕弯子。你告诉我,你最近做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在桂花树下,眉眼被光影分割得明暗不定,像一幅被打散的旧画。过了很久,他开口:“我妈刚才说的是真的。我从小到大,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以为给钱就行。所以你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前半年,我都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他。
“后来我发现不够。你发烧那次,我在外地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我提前结束飞回来,给你带了药。你还记得吗?你昏昏沉沉地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背过身继续睡。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个女人到底稀不稀罕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敢赌。所以我一直端着。那张预约单,是沈月的。她回国后身体出问题,我帮她约了医生。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我从来没过过这种需要解释的日子。”
“可你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我接了一句,声音有些颤。
他自嘲地笑了笑:“对。所以我给了你两千万。我想着,你收了钱,至少不会消失。”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苏知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沉得发烫,“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但我想重新开始。不是合同,不是交易。你教我,怎么对一个人好。”
那天离开老宅的时候,沈母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木漆的小盒子:“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准备。这是淮安奶奶留下来的,我戴不了,你们年轻人应该合适。”
我不肯要,她执意放在我手里,握着我的手说:“拿着。不管你们成不成,阿姨喜欢你这个人。”
车开出老宅很远,我还抱着那个小盒子,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
“打开看看。”沈淮安说。
我看了他一眼,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枚翠玉坠子,水头很足,在暮光里绿得温润。
“太贵重了。”我合上盒子,“还给你。”
“先拿着。”他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要是以后我们真的没可能,你再还给我。”
我捏着盒子,没再说话。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推开车门,站到路边。沈淮安也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
“今天的事,谢谢你。”他忽然说,目光很软,“谢谢你去。”
我“嗯”了一声,转身想走。
“知意。”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他站在橘色的暮色里,西装有点皱了,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认真。
“我会变好的。”他说,“你等等我。”
我没回答,只挥了挥手,抱着盒子上了楼。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沈淮安在桂花树下说话的样子,一会儿是顾景行发来的消息,说铺子的装修图纸初稿出来了,问我明天有没有空碰一下。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人生从来没这么乱过。
第二天是周日,我约了顾景行在铺子附近的一家茶室见面。他先到,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叠图纸。看见我进来,他笑着招招手:“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好。刚准备说图纸的事,顾景行忽然开口:“他找你去了?”
我一愣。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我听到消息了。沈淮安最近为了你,和家里闹得不太愉快。”
“你什么意思?”
顾景行把图纸推过来,认真地看着我:“沈家给他压力,让他和沈月回国外完婚。继母安排的。他拒绝了,闹得很大。”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沈淮安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所以,”顾景行抿了口茶,目光温和却锐利,“你现在怎么想?”
我捧着茶杯,指尖冰凉。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沈月。”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喉咙有些发紧,“那个沈月,不是他继母的女儿吗?怎么还能结婚?”
顾景行放下茶杯,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怜悯:“法律上的妹妹。沈淮安的父亲去世前立过一份协议,继母和他名下部分股份绑定,条件之一就是沈淮安要娶沈月。否则,他手里一半的股权会被稀释转移。”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和你说。”顾景行轻轻叹了口气,“沈淮安这个人,活得太累了。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想让你卷进来。”
茶室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是一首很慢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落在我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抬头看他。
顾景行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我和沈家有些生意往来,有些事,圈子就那么大。我和沈淮安不熟,但我知道他最近在董事会闹得很僵。沈月手里握着他父亲的遗嘱附件,股份的事,他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我沉默了很久。
顾景行也不催我,只是又帮我添了茶:“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替他说话。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得是清楚全局之后再做。”
“顾景行。”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他笑了笑,眉眼弯起来:“图你开心的时候眼睛很亮,图你做的方案比我还仔细,图你以后咖啡店开张了能给我留个靠窗的位置。”
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
从茶室出来,我没有回家。我拦了辆车,报出沈氏大厦的地址。
周末的写字楼空了大半,前台没人。我刷卡进去,这部电梯我还留着权限,居然没被注销。电梯一层层往上,我的脑子却越来越乱。
沈淮安办公室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沈月,我最后一次说清楚,那份附件你拿去给你妈看,我不会签。我父亲的东西,你和你妈已经拿得够多了。”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半晌,他说:“行,你试试看。”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沈淮安,沈月的事,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走到我面前:“顾景行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回答我。”
他沉默片刻,拉了下我的手腕,把我带到沙发边让我坐下。然后他坐到我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他低着头,手指交握,骨节泛白,“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合同关系,你从来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演戏。沈月的事太复杂,我本来想,等解决了再告诉你。”
“那张预约单呢?你那天为什么不解释?”
“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发分手的消息。”他侧过脸看我,眼神深得见不到底,“苏知意,你总是这样,遇到事情先跑。跑得比谁都快。”
我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又闷又疼。
“可我现在跑不掉了。”他说,声音很轻,“沈月和她妈要的是沈氏的控制权,我要是倒了,你就更看不起我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最近瘦了,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这个男人,两年来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温柔和情绪都藏在分寸之后。
“沈淮安。”我叫他。
他侧过头来。
“你被打伤那天,说顾景行不是我想的那样。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淮安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半晌,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股权变更记录和一份会议纪要。最上面一页,赫然写着:盛世集团拟收购沈氏旗下文创业务板块,对接人——顾景行。
日期,就在三天前。
“盛世想动你的店。”沈淮安靠在沙发上,语气冷静得可怕,“顾景行接近你,不过是为了从你这里套出沈氏联合营销项目的核心资源。你那个咖啡店的铺子,他自己就是业主。他租给你,用的是左手倒右手的把戏。”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可能。顾景行帮我找铺子、给我送咖啡豆、陪我看房、对沈淮安动手。那些所有恰到好处的温柔,难道都是局?
“你怎么知道?”
“查的。”沈淮安看着我,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心疼,“我承认我手段脏,但我不会让你吃这种亏。”
我低头看着那几页纸,脑袋嗡嗡作响。顾景行的那朵小花表情,那句“你值得的”,那张写着“祝苏老板开业大吉”的卡片,突然都变成了一根根细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你可以去问他。”沈淮安说,“不过我不建议你一个人去。”
我站起来:“我要亲自去问清楚。”
沈淮安跟着起身,拿起外套:“我送你。”
我没有拒绝。
车子停在顾景行公寓楼下。我拨通他的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知意?怎么这个点找我?”
“我在你楼下。”我的声音很平,“想问你几件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下来。”
顾景行出来的时候,穿着件深色家居服,头发微乱,没有戴眼镜。他先看见了我,又看见了我身后的沈淮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知意,出什么事了?”
我把那个文件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是真的。”他合上文件袋,抬头看我,目光坦荡得让人心慌,“盛世的收购计划是真的,我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铺子的产权确实在我名下,我用朋友的身份租给你,也是我故意的。”
沈淮安往前走了一步,被我伸手拦住了。
“为什么?”我盯着顾景行。
“因为沈氏不值得。”顾景行的语气很平静,“沈氏现在内部已经烂了。沈月和她妈把控着半壁江山,沈淮安被架在中间,看着风光,实际上随时会垮。盛世收购他的文创板块,对市场来说是好事。”
“那你接近我,是为了沈氏的联合营销项目?”
顾景行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轻轻摇头:“一开始是有这个目的。但后来不是了。”
“你让我怎么信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用你信。”顾景行笑了,笑容很浅,像月夜里被云遮住的光,“知意,我说的每一句关于你、关于咖啡店、关于你值得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生意归生意,我和你没有生意可做。至于你信几分,随你。”
沈淮安冷冷开口:“你明知道那是两码事。你利用她,就是利用她。”
顾景行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像一泓温水。
“那间铺子,合同已经签了,租金是市场价七成,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你不想要了,随时退给我,押金租金全额返。”他说,“至于沈氏收购的事,我不会因为你就停手。那是我的工作。”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把文件袋放回沈淮安手里,然后看向顾景行:“我下周去退铺子。咖啡店我会重新找地方。至于那几包咖啡豆,钱我会转给你。”
顾景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知意……”
“谢谢你今天的坦诚。”我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们两清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沈淮安跟上来,脚步不疾不徐。我们沉默地走了很久,一直到车子旁边,他才说:“你可以不用这样。那间铺子如果你喜欢,我帮你买下来。”
“不用。”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赚钱的事我自己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推着一辆小车在路边卖咖啡,沈淮安站在摊前点了一杯美式,顾景行排在后面说“不要给他做”。两个人又打起来了,咖啡洒了一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零星的鸟叫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顾景行说的都是真的,沈氏内部真的那么不堪,那沈淮安现在的处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他一边要应付继母和沈月,一边要在董事会守住位置,一边还要分神来追我。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垮。
我拿起手机,给沈淮安发了条消息:“你打算怎么办?”
凌晨四点半,他秒回:“什么怎么办?”
“沈月和你继母。”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来:“有个人能帮我。我明天去见他。别担心。”
我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注意安全。”
他回了个“好”,又补了一个“晚安”。
我抱着手机,心里某个软得像棉花的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第二天到公司,陈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知意,听说沈总今天没来公司。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摇摇头,心跳却无端乱了几拍。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号码是个境外号,只有短短一行字:
“想救沈淮安,今晚八点,城西恒安路9号。一个人来。沈月。”
恒安路9号是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小楼,藏在城西一片等待拆迁的老厂房中间,门口挂着块生锈的铁牌,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字。
晚上七点五十,我站在那扇门前。
手机又震了。沈淮安半小时前发过一条消息:“在忙,晚点联系你。”我没回,怕多说一句就露馅。
来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沈淮安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然后把他发给我的所有消息又看了一遍。其中有一条,是上周他发来的:“她约你,千万别去。”
我猜到了沈月会找我。
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总觉得,有些账,得自己跟对方算清楚。她要什么,要跟我要什么,我得亲耳听一听。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长发,长得很漂亮,但眼底有一股冷意。
“苏知意,久仰。”她侧身让我进去,“你不带沈淮安来,很勇敢。”
“你找我来,到底什么事?”我走进去,环顾四周。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沈月在我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水:“我哥为了你,要和整个沈家决裂了。你说,这事大不大?”
“你是他妹妹,为什么不帮他?”
“帮他?”沈月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我爸死之前留了什么吗?沈家的家产,我和我妈能拿的不到三成。你那位男朋友,什么都不用干,就占着七成。我妈守了沈家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捡来的儿子。”
“沈淮安不是捡来的。”我盯着她。
沈月笑了:“对,他是我继母生的。可那又怎样?沈家的资源是有限的。他把文创板块做到今天这步,靠的是我爸的人脉和资本。现在他翅膀硬了,想撇开我们娘俩。他要是和外面的人合作成功,我和我妈在沈氏就没活路了。”
我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遗嘱、股份、婚姻,那些看起来像家庭恩怨的东西,说到底还是钱。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劝他把股份让出来?”
沈月看着我,眼神里透出几分玩味:“你劝不动他。他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傲。他认定的事,没人能改。”
“那你找我来做什么?”
“做交换。”沈月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来,“我手里有份东西,能让他彻底出局。但我不想闹到那一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成了之后,我出国,把相关文件交出来。他继续做他的沈总,你当你的沈太太。”
我攥紧了包带:“什么事?”
“顾景行。”沈月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盛世要收购沈氏文创的事,我早知道了。顾景行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但他对你有意思。我要你利用他的好感,说服他签一份对赌协议,盛世的收购价提高三成。差价部分,归我。”
我听着,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沈月,你打错算盘了。”我站起来,低头看她,“我苏知意是财迷,但我不赚这种钱。更不会出卖朋友。”
“他利用你,你还当他是朋友?”
“他利不利用我,是我的事。你拿我当棋子,那是你的事。”我转身往门口走,“今晚就当我没来过。沈淮安会不会被你整倒,你自己去试。”
“苏知意!”沈月在身后站起来,声音尖了一些,“你不怕我把那些文件公开吗?你连他最后一点东西都护不住!”
我停在门口,转过头来看她。
“沈月,我认识沈淮安的时候,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他的股份,也不是沈氏。”我语气平静,“是他明知道我一心想着钱,还愿意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我身上。”
“所以呢?”她皱眉。
“所以,我不会成为别人威胁他的筹码。”
说完,我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没有跑,脚步很稳地走到路边,拦车回家。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看到沈淮安发来的新消息:“你在哪儿?”
我回了定位。
十分钟后,他的车出现在我们小区门口。我下车的时候,他正大步跑过来,一把把我拽进怀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呼吸很重,心脏隔着衬衫跳得又快又响,像战鼓一样敲在我耳边。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闷闷地落在我头顶,“我给你打了二十个电话。”
我靠在他胸口,脸埋进他的外套里,含糊地说:“我去见沈月了。”
他把我搂得更紧,像要把我嵌进身体里:“我知道。所以我怕。”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我家楼下的台阶上聊了很久。从沈月的条件,到顾景行的事,到那些年他一个人撑着沈氏的委屈。我数落他,他认了。我骂他,他笑了。我靠着他的肩膀,天快亮的时候说了一句:“沈淮安,这次我们试试。”
他低头看我,眼睛被晨光照得发亮。
“不是合同?”
“不是。”
“不是交易?”
“不是。”
他笑了,笑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风,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后来,事情的解决比我预想的要快。
沈淮安联系了他父亲生前的几位旧部,以一致行动人的身份,稳住了董事会。沈月手里的那些文件,最终没有公开。因为沈淮安主动让出沈氏子公司的一个项目板块给沈月母女经营,条件是他们永久退出董事会。沈月同意了。
她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命好。他为了你,连赚钱的东西都肯让。”
我没回。
顾景行后来给我发过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盛世那边他申请退出收购项目了。他说,有些生意,不值得用一个人失望的眼神去换。铺子的事,他帮我解除了合约。
我没有再见过他。但我听说他去了国外,负责盛世在欧洲的新业务。走之前,他托人给我送了一台咖啡烘焙机。没有卡片,箱子上只印了一行字:祝苏老板开业大吉。
咖啡店最终开了起来。
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上,白色门头,浅木色窗框。店名叫“知味”,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却在第三个月就排起了长队。
开业那天,沈淮安包了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太苦了。”
我站在吧台后面系着围裙,冲他扬了扬下巴:“苦就对了。生活就这个味。”
他放下杯子走过来,隔着吧台看我,忽然说:“苏知意,你店里的黑胶唱机,放的第一首歌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What A Wonderful World》。”
“那时候我在你楼下等你,你窗台上放的那盆绿萝,是不是快死了?”他问。
我笑了,笑里带着点酸:“沈淮安,你记性怎么那么好。”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探过身来,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早晚会坐进这家店里,喝你煮的咖啡。”
我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少来。美式你嫌苦,以后只给你做燕麦奶拿铁。”
他笑着坐回去,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身上,暖得发亮。
我转过身去磨豆子,机器嗡嗡地响,空气里弥漫着坚果和焦糖的香气。沈淮安的声音在身后轻轻传来:“知意,我以后不想跟你谈钱了。”
我头也没回:“那不行。我还得赚你的钱呢。”
他“啧”了一声:“财迷。”
我转过来,手上沾着咖啡粉,笑盈盈地看着他:“沈淮安,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钱吗?”
他摇头。
“因为钱有数。”我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比如这杯咖啡,十八块。你付得起。但有些东西,没数,你还不起。”
他看着我,目光沉了沉:“什么东西?”
“你啊。”我笑了,把杯子推过去,“你的后半辈子,无价。”
沈淮安盯着我,突然绕进吧台,从后面抱住我。我吓得直叫,说衣服要沾上咖啡渍了。他也不松手,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低而坚定:“那就不还了。我赖你一辈子。”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