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荷兰三年了,在鹿特丹一家中餐馆后厨炒菜。老板是温州人,二婚娶了个荷兰老婆,金发碧眼的,人高马大,往那一站比我高半个头。她管前厅,我管后厨,配合还算默契。老板娘说话直来直去,想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有一回我炒的宫保鸡丁盐放多了,她端出去转了一圈又端回来,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老李,你今天是不是失恋了?这菜咸得跟眼泪似的。”客人全笑了,我脸通红,但也就那一下,过了就过了。
我租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街区,楼下是土耳其人开的杂货铺,隔壁住着个波兰来的水管工,对面是个苏里南来的单亲妈妈,带着三个孩子。整栋楼就我一个中国人。刚来的时候不习惯,觉得这地方乱,什么肤色的人都有,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后来住久了才发现,乱是乱,但自在。没人管你从哪来,没人问你挣多少,也没人操心你结没结婚买没买房。
这个“没人操心”是最让我觉得怪的。
在国内,我三十四了,还没结婚。每次跟我妈视频,她第一句话永远是“对象找了没”,第二句是“房子看了没”,第三句是“你张姨家儿子在合肥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首付才四十万”。我在这边一个月挣两千多欧,合人民币一万六,说实话不算少。可要在合肥买套房,首付也得攒个四五年。要是在北京上海,我这辈子都别想。所以我一直觉得,我这条件在国内婚恋市场上,连门槛都够不着。
但荷兰这边不这样。
我认识一个荷兰姑娘,叫安妮,在超市收银。她男朋友是个修自行车的,没房,租了个三十平的小公寓,骑一辆二手摩托,周末喜欢去河边钓鱼。俩人在一起五年了,没结婚,没买房,去年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挺乐呵。有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排队的时候闲聊了两句。我问她,你俩咋不买房呢?她说,买不起啊。我说那你们结婚怎么办?她说结了婚也买不起啊,租房子住呗,政府有补贴,压力不大。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你爸妈不催你?她说催什么?我说催你们买房结婚啊。她笑了,说:“我爸妈自己就是租了一辈子房子。他们那会儿也没钱买,现在退休了,住的是社会住房,每个月租金才三百多欧。他们觉得挺好的。”
我说那你男朋友压力不大吗?她说他有什么压力?他又不欠我什么。我喜欢他,是因为他修自行车修得好,人又幽默,跟他在一起开心。我又不是嫁给他那辆破摩托。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后来我又认识了几对。楼下那个波兰水管工,老婆是荷兰人,在幼儿园当老师。俩人租的房子,开的是一辆九几年的沃尔沃,车门上还有锈。我问他老婆,你当初怎么嫁给他了?她说他做饭好吃。就这么简单。
还有一个在码头开吊车的,老婆是护士。俩人结婚的时候啥都没有,婚纱是租的,戒指是银的,蜜月就在隔壁镇上住了两天。现在结婚十几年了,买了艘二手帆船,一到夏天就出海。我问那护士,你当初图他啥?她说图他老实。我说那房子呢车子呢?她说我们自己有手有脚,干嘛要别人给?
这些话,我听着新鲜,也觉得扎心。
因为我谈过一个国内的女朋友,谈了三年,最后分了。原因很直接:她妈说我没房。我那会儿在合肥一家酒店当厨师,一个月六千多,租房住。她妈原话是:“连个窝都没有,我闺女嫁过去睡大街?”我女朋友开始还帮我说话,后来被她妈磨了半年,也动摇了。有一次她跟我说:“要不你先凑个首付,咱们再谈?”我说我凑不出来。她说那你找你爸妈借点。我说我爸妈在农村,哪有那么多钱。她说那你不能想办法吗?我说我实在没办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分手那天,我在出租屋里抽了一整包烟,看着天花板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没钱没房没背景,连个愿意跟我一起租房的姑娘都找不着。后来我一咬牙,办了劳务签证,来了荷兰。本来打算干两年攒点钱就回去,结果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慢慢看明白了一些事。
荷兰这边的女人,不是不现实。她们也看条件,但她们看的条件跟国内不一样。她们看的是你这个人怎么样,你的性格好不好,你有没有正经工作,你对她尊不尊重,你喝不喝酒打不打人。至于你有没有房、有没有车、存款多少,那不是她们最关心的。因为在她们的文化里,两个人在一起是“搭伙过日子”,不是“买卖”。搭伙的意思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咱们合在一起,日子能过得更舒服就行。不是一方欠另一方,不是一方给另一方扶贫。
但这里头也有问题。
我认识一个荷兰哥们儿,叫丹尼斯,在建筑公司干活。他跟前女友在一起八年,生了两个孩子,一直没结婚。后来分了,原因是什么?他说她太懒了,不上班,天天在家刷剧,孩子也不怎么管。他一个人上班养四个人,累得跟狗一样。他让她去找个工作,她说她没时间。他说那你在家把家务做好也行,她又嫌累。最后他受不了了,搬出去了。现在孩子一人带一周,他每周开车去接,风雨无阻。
我问他,你们荷兰人不是不在乎钱吗?他说不在乎钱,不代表不在乎过日子。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人干活,总得有人操心,总得有人把日子往好了过。如果一个人光享受不付出,那还不如一个人过。
这话我听着熟。国内不也这样吗?多少男的在外头累死累活,回家还得看老婆脸色。多少女的在家带孩子做家务,老公一句“你不就在家待着吗”就把她所有的辛苦抹了。说到底,不管是中国还是荷兰,两个人在一起,最怕的是一方觉得理所当然,一方觉得委屈万分。
但荷兰这边有一点跟国内不一样,那就是——你可以选。
你可以选结婚,也可以选不结。你可以选买房,也可以选租房。你可以选生孩子,也可以选不生。没有人拿“别人都这样”来压你,没有人拿“你妈我当年怎么怎么”来挤你。你选什么,你就担什么。你担得起,你就过。担不起,你就换条路走。
这一点,说实话,我羡慕。
我在国内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三十了,该结婚了。你结婚了,该买房了。你买房了,该生孩子了。你生孩子了,该换大房子了。你换了大房子,该给孩子报班了。你一步跟不上,所有人都在你背后指指点点。你妈说你看人家谁谁谁。你爸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亲戚说你是不是有啥毛病。你同学说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个。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为了你好,但所有人都没问过你,你想不想这样。
但这边不是。
这边没人管你。你想结婚就结,不想结就拉倒。你想买房就买,买不起就租。你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养条狗。你妈不会催你,她忙着跟她男朋友去西班牙度假呢。你朋友不会说你,他自个儿还离着婚呢。你同事更懒得管你,下班各回各家,谁有空操你的心。
刚开始我觉得这地方冷漠。后来觉得这地方自在。再后来我琢磨明白了——这不是冷漠,这是把人当人。
每个人都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身份。你不是“儿子”,不是“丈夫”,不是“父亲”,不是“房奴”,不是“车奴”,不是“丈母娘眼中的冤大头”。你就是你。你可以选择你的生活,你也可以选择不选。没人逼你。
当然,这也有代价。
代价就是,你得自己扛。你失业了,政府给你发救济金,但没人替你难过。你失恋了,朋友陪你喝杯酒,但没人替你介绍下一个。你老了,住进养老院,护工给你端饭端水,但没人天天来看你。你死了,邻居可能过了一周才发现。
我有时候想,这两种活法,到底哪种好?
国内那种活法,累。你活着不光是为了自己,还为了爸妈的面子,为了亲戚的眼光,为了同学聚会上的那点虚荣。你买房不光是为了住,还是为了证明你行。你结婚不光是为了爱,还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你活得像个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转,停不下来。但好处是,你永远不孤单。你妈天天给你打电话,你爸逢人就夸你有出息,你七大姑八大姨隔三差五给你介绍对象。你被绑着,但也被托着。
荷兰这种活法,轻。没人管你,你也不用管别人。你想干嘛干嘛,想咋样咋样。你穷,没人笑话你。你富,没人巴结你。你四十岁不结婚,没人觉得你有病。你结了婚又离了,没人觉得你失败。你活得像个气球,飘在空中,自由自在。但坏处是,你永远是一个人。你生病了自己去医院,你难过了自己消化,你老了就一个人待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大点,假装屋里有人。
我认识一个荷兰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有天我帮她搬东西,看见她客厅里摆了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跟一个男人的合影。我问她这是谁,她说她前男友,在一起二十年,后来分了。我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她说没想过。我问她现在后悔吗,她想了想说,不后悔。然后她又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结了婚,现在是不是有人陪着说话。
她说完笑了笑,说:“但谁知道呢?也许结了婚,早就离了,更难受。”
这就是我看到的荷兰。
它不完美。这里的女人不要求你有房有车,但她们也不会因为你没房没车就心疼你。她们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但如果你这个人不行了,她们转身就走,头都不回。她们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她们什么。你们都是独立的,也都是孤独的。
国内那种模式,也不完美。那里的女人要你有房有车,但她们也会因为你没房没车跟你一起吃苦。她们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能给她们安全感。但如果你给不了,她们就会跟你吵,跟你闹,跟你哭。她们觉得你欠她们的,你也觉得她们逼你。你们绑在一起,互相拖累,也互相支撑。
哪种好?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我在荷兰三年,学会了做饭、修马桶、换灯泡、报税、跟房东吵架、去市政厅排队。我学会了不指望别人,也学会了不欠别人。我学会了跟自己过日子。
我也想过回去。想过回合肥,开个小饭馆,找个不嫌弃我的姑娘,踏踏实实过下半辈子。但每次一想到回去要面对那些眼神,那些追问,那些“你买房了吗”“你挣多少”“你怎么还不结婚”,我就退缩了。
我不是怕吃苦。我在后厨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热油溅到胳膊上烫出泡,我吭都没吭过。我怕的是,我苦了累了,最后所有人还是用有没有房来衡量我值不值。
在这边,没人用房子衡量我。老板看的是我炒菜的手艺,邻居看的是我见面打不打招呼,安妮看的是我那次帮她修好了收银台的抽屉。我就是一个炒菜的,一个修抽屉的,一个见到人就点个头的老李。
就这么简单。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鹿特丹的月亮,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在逃避。我是不是因为搞不定国内那一套,就跑出来了。我是不是个懦夫。
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她还是会问:“对象找了没?”
我说:“没。”
她说:“你都三十四了。”
我说:“嗯。”
她说:“你张姨家儿子……”
我说:“妈,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然后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不知道我怎么选才是对的。是回去面对那些眼光,还是留在这里享受这种自由。是找个要房要车的姑娘,还是找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姑娘。是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还是活成自己心里的样子。
我只知道,我现在还在炒菜。每天晚上十点下班,走路回家,路过土耳其杂货铺,买一瓶啤酒,回到屋里,打开窗户,看着对面苏里南单亲妈妈家的灯亮着。她三个孩子应该已经睡了。波兰水管工可能又在跟他老婆吵架,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在吵什么。
我喝一口啤酒,觉得这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有点空。
但空着空着,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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