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4月,安徽寿县(今属淮南市)城南邱家花园出土了四件战国青铜节,车节三、舟节一;1960年,文物工作者又在蒙城征集到一件舟节,前后共五件,今分藏中国国家博物馆与安徽博物院。这批属于楚怀王六年(前323)的“鄂君启节”,错金铭文记录着楚国官商的水陆巡行路线。舟节东北路作:“逾江,庚彭(泽),庚松阳,内(入)浍江,庚爰陵。”谭其骧《鄂君启节铭文释地》释“彭”为彭泽,定为城邑名,故址疑即今安徽望江县,松阳当即今安徽枞阳。历代注经文人总爱将《尚书·禹贡》里的彭蠡之“彭”,解释为波浪滔天、水声彭彭。然而,早在战国时期,彭泽就已是扼守咽喉的关隘与城邑之名;到了汉末三国,盘踞在长江两岸的彭氏豪强更接连拉起数万宗族武装,屡屡震动孙吴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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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楚国鄂君启舟节错金铭文与古彭泽水运关津巡行历史意象
错把彭氏聚居当成水声彭彭
后世谈及彭泽得名,多沿袭汉唐注疏的字面拆解。孔颖达《尚书正义》注《禹贡》,颜师古注《汉书·地理志》,不约而同走向声训与物象比附。注家常引《诗经·齐风·载驱》“汶水汤汤,行人彭彭”,将“彭”字生硬解为水势盛大澎湃之貌。按此逻辑,彭泽无非是“水势盛大之泽”。
这种望文生义的训诂在历史地理面前破绽百出。南方水网密布、湖沼连绵,自洞庭、太湖、巢湖乃至江淮湿地,汛期无不汪洋浩荡。倘若单凭水大便可名“彭”,长江中下游各大湖泊何处不可称彭泽,何以成为此处水域的专称?更何况,上古先民泛舟江湖,并无俯瞰大地的视野,常人断不可能以抽象的文学形容为茫茫大水定名。
古代地理实体的命名,向来与周边的城邑、聚落及最具势力的土著大族休戚相关。在先秦两汉的人文地理中,江淮与赣北的大水同样带着深刻的人群印记。所谓“彭泽”,很可能从来不是水势的文学形容,而以这一带世代聚居、繁衍生息的古老土著巨姓——彭氏来命名的水域与城邑。此说由周运中《彭蠡泽名由来与彭氏、雷氏》(《地方文化研究》2016年第2期)提出,与汉唐注疏的声训旧说相对,可备一说。
战国舟节刻下的关津与古邑
战国中晚期,“彭泽”之名就已镌刻在国之重器之上。在“鄂君启节”舟节铭文中,彭泽与松阳、浍江、爰陵等水陆关津地名并列出现。谭其骧定“松阳”当即今安徽枞阳,“浍江”即今青弋江,“爰陵”在今安徽宣城一带;吴良宝《战国楚简地名辑证》另指出,包山楚简中已见“彭君”之封(见该书页81、138),可见战国楚境确有以“彭”为名的聚邑。凡此皆系楚国沿江设防的城邑关津之名,而非单纯的自然水泊。
舟节所记的“彭”,无论定在大江北岸的望江还是南岸的湖口,战国楚人都已把“彭泽”当作扼守江淮平原溯流进入江西水系的咽喉要道。秦汉沿袭其制。西汉高祖六年(前201)置豫章郡,彭泽即其领县之一,《汉书·地理志》豫章郡下首列彭泽,注“《禹贡》彭蠡泽在西”。《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八记江州彭泽县“本汉旧县,属豫章郡”;同卷都昌县下又载“本汉彭泽县地,武德五年分置都昌县”,并记“彭泽故城,在县北四十五里,晋陶潜为令,理此城”,其地正当今彭泽、湖口、都昌三县交界处,与汉县辖境涵盖今彭泽、湖口、都昌及安徽东至一部相合。
从鄂君启节的关税铭文到汉代县治的确立,彭泽作为江南政治与军事重镇的格局早已奠定。而让这处城邑与水泽声名远播的,正是世代生息于斯的一方巨族。
淮楚与汉水两路彭人的南下
彭泽周边彭氏宗族的形成,有着清晰的移民与部族演变脉络。
上古彭姓源流多元,除徐州中原彭祖传说外,春秋战国之际发生过两场波及赣北的大迁徙。淮河流域的徐国在公元前512年被吴王阖闾所灭,末代徐君章禹奔楚,《左传·昭公三十年》记楚“沈尹戌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大批徐人遗民由此辗转南奔楚国境内的江西北部。清光绪十四年(1888),高安县清泉市山坡出土十二件徐器,中有“徐王义楚”铜耑;1979年4月,靖安县水口李家村又出一盥盘、一炉盘、一炭铲,盥盘铭“徐王义楚,择其吉金,自做盥盘”;2007年安义县再出八件。徐器如此密集地出现在赣西北一隅,学者多认为徐亡之后,楚人把部分徐贵族安置在与吴越交界的前哨地带。汉代南昌名士徐稚(徐孺子)即出于这一带;南朝梁陈之际,赣西北又出了以城栅战舰聚族自守的新吴(今奉新)洞主余孝顷。江淮的舒、涂、彭等大姓,亦在此时相继流入赣北水网。
另一条线索来自汉水流域。《尚书·牧誓》记载周武王伐纣时,有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部族随军参战,其中彭人聚居在汉水流域房县一带。今南河在谷城入汉水,房县段古称筑水、马栏河,通称彭水,顾颉刚《史林杂识·牧誓八国》即定“彭大约在今湖北谷城、房县之间”;《左传·桓公十二年》(前700)“伐绞之役,楚师分涉于彭”,所指正是这条彭水,《水经注》引杜预说亦以筑水为古彭水。包山楚简中又见“彭君”,有学者定其封地在今湖北保康至谷城的南河下游(郑威《楚国封君研究》页64),亦有主张在河南鲁山小滍水流域者。随着战国楚国势力的东扩,汉水流域的彭人分支顺江东徙,与自江淮南下的移民在赣北汇聚。
两路部族汇流之后,彭氏在水草丰茂、山水交错的鄱阳湖盆地生根发酵,逐渐演变为赣北地区势力最雄厚的土著豪族。
撼动孙吴政权的四位彭大帅
降至东汉末年与三国东吴时期,江西北部的彭氏宗族已发展为盘根错节、武装完备的地方豪强。翻开《三国志》吴书列传,孙氏政权开辟江东、平定山越的战事记录中,赣北彭氏豪帅的起兵记录频出,规模之大、战力之强,屡屡震动东吴朝廷。
《三国志·吴书·董袭传》载建安十二年前后,“鄱阳贼彭虎等众数万人,袭与凌统、步骘、蒋钦各别分讨……旬日尽平”(《建康实录》系于建安十二年秋);《贺齐传》载建安十八年(213),“豫章东部民彭材、李玉、王海等起为贼乱,众万余人,齐讨平之”;《周鲂传》载孙权黄武年间,“鄱阳大帅彭绮作乱,攻没属城,乃以鲂为鄱阳太守,与胡综戮力攻讨,遂生禽绮,送诣武昌”(《吴主传》记彭绮起于黄武四年十二月,黄武六年正月被获);《吴主传》又载嘉禾五年(236)十月,“鄱阳贼彭旦等为乱”,次年二月“陆逊讨彭旦等,其年,皆破之”。
从彭虎、彭材到彭绮、彭旦,二三十年间见诸正史的赣北彭氏豪帅便多达四人,每一位都能在鄱阳湖水网山谷间召集上万乃至数万族众部属。此外《周鲂传》另有“钱唐大帅彭式”,地不在赣北;以《三国志》吴书通计,东吴境内以同一姓氏起事的首领,彭姓多至五人,居诸姓之首。这绝非寻常流民啸聚,而是典型的宗族坞堡武装。他们凭借水陆之险据守城邑,迫使孙吴政权接连派出董袭、贺齐、周鲂、陆逊等重臣良将,前后耗费数十年方才勉强抚平。正因彭氏在大泽之滨扎根极深、部族极盛,汉魏官私文献自然而然将江南这片巨浸唤作“彭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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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吴孙权政权调遣重臣良将经略鄱阳与水军战船巡航意象
彭泽南扩为八百里鄱阳湖
汉魏六朝的动荡过去后,江南彭泽的地理形态在泥沙淤积与水系变迁中经历了深刻的重塑。
古彭泽最初仅指今湖口、都昌以北与长江相接的局部低洼水域。汉晋之际,今鄱阳湖的腹心还是一片河网交错的平原,汉高祖六年所置的鄡阳县即治于今湖中四望山,直到南朝宋永初二年(421)才撤废;换言之,五世纪二十年代以前,今日浩渺的鄱阳南湖尚未形成。随着长江干流泥沙的抬升以及赣江、抚河、信江等五河之水的汇注,古彭泽逐渐向南淹没都昌、鄱阳、余干等地的低洼平原,最终扩展连缀为烟波浩渺的八百里鄱阳湖。江南的彭泽并未消失,而是演变成了今日中国第一大淡水湖。
生活在水泽畔的彭氏宗族,亦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为传世巨族。根据中国科学院遗传学者袁义达的统计,在宋代与明代的全国姓氏人口分布中,江西始终是全国彭姓人口最密集的省份,两代都占彭姓总人口三成七上下。明清两代随着“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的大移民浪潮,赣北彭氏后裔大举溯江西上,广泛散布于湖南、四川、湖北等地。今日湖南与四川成为全国彭姓人口最多的两省,湖南约占彭姓总人口两成,为第一大省,四川次之;数百年间由江西而来的移民,正是这两省彭姓最主要的来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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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干流泥沙冲积之江心沙洲与古彭蠡泽候鸟聚集盛景意象
一枚战国舟节上的错金地名,四篇正史传记里的起兵铁证,揭示出中国地理命名背后坚韧的人文线索。两千年前的江南大泽,从不是经生笔下水声彭彭的空洞形容,而是一支强悍部族在浩荡大江之畔聚族而居、拓荒垦殖并最终镌刻进历史版图的宗族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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