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笼小笼包的清晨
六点四十分,上海还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詹姆斯从外滩的酒店出来,本想找杯咖啡,却在拐过两个街口后被一股香气拦住了脚步。
那香气很复杂——有面皮的麦香,有肉馅的鲜,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姜味,从一排半人高的蒸笼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店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几个穿着衬衫的上班族正低头吃得专注,偶尔抬头看看手机,又迅速低下头去。
詹姆斯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菜单挂在墙上,他一个字也看不懂。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看他一脸茫然,直接伸出四根手指:"四个?还是八个?"
"Eight."詹姆斯比划着。
老板娘点点头,转身掀开蒸笼,白汽扑面而来。
八个小笼包端上来的时候,詹姆斯愣住了。
它们整整齐齐地卧在竹笼里,每一个都只有乒乓球大小,褶子细密得像手工艺品,顶上微微透出一点粉色的馅心。配着一碟姜丝醋,还有一碗蛋皮丝汤。
他学着邻座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个。皮很薄,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破。他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热气"噗"地涌出来,汤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邻座的大爷笑了,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First, small hole. Blow. Then drink."
詹姆斯照做了。
第一口汤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停住了。那汤是滚烫的,鲜得几乎有重量,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是肉馅的绵密、面皮的柔韧,最后是姜丝的微辛,把整口的油腻轻轻收住。
他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吃完了八个。
然后把最后一口蛋皮汤喝干,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娘来收碟子,看见他满足的样子,用中文说了句什么,又比划着问:"够不够?再来一笼?"
詹姆斯摇摇头,然后忽然抬起头,认真地问:"Excuse me—you call this breakfast?"
老板娘没听懂。旁边那个大爷替他翻译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围裙都在抖:"早饭嘛!天天吃!我们这儿,早上吃这个很正常。"
詹姆斯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他看了看空掉的蒸笼,又看了看店里其他桌——有人面前堆着两笼小笼包、一碗小馄饨、还有一碟生煎,正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随便应付的一顿。
"Eight of these,"他慢慢地说,"in England, this would be... a very nice lunch. Maybe dinner. At a restaurant. With a tablecloth."
大爷翻译过去,店里几个人都笑了。
结账的时候,十二块钱。
詹姆斯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又一次愣住了。他站在店门口,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阳光斜斜地照在梧桐叶上。街上开始热闹起来,骑电动车的人按着铃铛穿行,早点摊一个接一个地开张,豆浆、油条、粢饭团、葱油饼……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
I just had breakfast in Shanghai. Eight soup dumplings, handmade, with a broth inside that's hotter than the sun. Cost about £1.30. I think I've been doing breakfast wrong my entire life.
发完,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家小店,蒸笼还在冒汽,老板娘已经开始招呼下一拨客人了。
他笑了笑,决定明天早上再来一次。
这次,要两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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