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元年(1086)冬,一叶扁舟自汴京南下,泊于陈州城外蔡河畔。
舟中走出一人,年方二十有余,朱衣白面,眉宇间自有一段天潢贵胄的清华之气,却沉静谦和,不类寻常纨绔。
赵令畤(1061—1134),初字景贶,后由苏轼改字德麟,自号聊复翁,宋太祖次子燕王德昭玄孙。元祐元年赴陈州任佥判,在陈州办赈济得功;元祐六年签书颍州公事,颍州大雪,他以陈州救灾经验为苏轼献策。后坐元祐党籍,被废十年。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同知行在大宗正事,晚年成为南宋宗室秩序中具有地位和影响的人物。著有《侯鲭录》八卷,赵万里辑《聊复集》一卷。
彼时谁又能料到,这位两宋之际的宗室、文学家、官员,正是在这陈州大地上,踏出了仕途第一步,也由此牵起了一段与千古文豪苏轼的旷世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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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元年十二月,汴京。著名诗人贺铸送赵令畤赴陈州任职,并写下《送赵令畤之官陈州兼简周文清》:
朱衣白面懿王孙,好去淮阳事相君。
已放扁舟下南浦,更持樽酒醉西曛。
青云计自此行始,明月惜从今夜分。
拟仗短书裁不及,但传穷达报知闻。
首句“朱衣白面懿王孙”,即点明了赵令畤的宗室身份。他是宋太祖赵匡胤次子燕王赵德昭的玄孙,太祖一系的第六代人,与宋哲宗赵煦、宋徽宗赵佶属于同一辈分,是已经出了五服的兄弟。
在宋代,宗室身份既是庇护,也是限制。赵令畤的政治前途,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个人才能或人际关系,而取决于血统。神宗朝对宗室政策有轻微松动,这为他带来一线转机。他赴陈州任佥判——即签书判官厅公事,是知州的属官。
正是在陈州,初入仕途的赵令畤留下了第一笔扎实的政绩:办赈济得功。史料没有记载他具体如何放粮、如何安抚灾民,但“得功”二字已说明,他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宗室子弟。
陈州与大文豪苏轼的缘分,远比赵令畤到任更早。熙宁三年(1070),其弟苏辙应恩师张方平所邀任陈州教授。次年苏轼赴杭州通判任途中初至陈州,盘桓七十余日,游柳湖、观铁墓、入厄台,与陈州文人墨客唱和,这是他一生中在陈州停留最久的一段日子。此后他又数度经过此地,陈州的风物与人情,早已嵌入他的记忆。
元祐四年(1089)五月,苏轼在朝中为新旧两党所夹击,接连上疏请求外放,终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离京南下时,他特意绕道陈州,与即将离任的故交傅尧俞(字钦之)相见。傅尧俞时任陈州知州,在席间向苏轼提起了佥判赵令畤——说他“在陈赈济有功”。苏轼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陈州一别,各自辗转。两年后,命运把这两个人推到了同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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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六年八月,苏轼到颍州任知州。几乎同时,赵令畤也被任命为签书颍州公事,成为苏轼的属官。
神交已久的两个人,见面后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惊喜。赵令畤没有让苏轼失望——他既有才情,又有才干。在公事上,他是苏轼的左膀右臂;私下里,两人也成为忘年挚友。苏轼尝言“懒不作诗,亦无人唱和也”,可见像苏轼这样的天才诗人,创作热情的激发也离不开可与其诗酒唱和的诗友,而赵令畤正是这样的知己。
这一年冬,颍州大雪,旷日持久,百姓饱受雪灾危害,饥寒交迫。苏轼作为父母官,愁得夜不能寐,与属下一起讨论应对办法。赵令畤结合自己在陈州的救灾经验和颍州实际情况,提出从粮食和取暖两个方面着手,制定行之有效的救灾方案:建议苏轼向朝廷要救灾粮,再平价售卖院炭。灾民温饱有了着落,灾情得到缓解,苏轼的燃眉之急也随之解开。自这一年的八月二十二日,苏轼以龙图阁学士莅颍州任。到任不几天的九月间,即开始了对当地水文地质等方面的调研。
其诗《泛颍》所云:“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奇。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
其在颍州任职不过半年,但这半年里他做了不少事,包括兴修水利、疏通河道,对当地农业发展起到促进作用。尤其是,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的“阻开八丈沟”一事。
当时,开封府诸县多水患,官吏不究本末,掘陂泽沟,导水入惠民河,造成陈州水灾。于是,又有官员奏议掘黄堆,开八丈沟,导患水通过颍河入淮。此事迫在眉睫,列入苏轼要办的头等大事。他率领僚属和水利专业人员,实地调研考察了颍州及周边水系,并在上报朝廷的《论八丈沟不可开状》中指出:新沟地势低于淮河,若掘黄堆,开八丈沟,则不仅不能减轻陈州水患,反而会使淮水倒流,颍州亦将难保。为此,苏轼据理力争,开沟之议方停,避免了这一有害无益、劳民伤财的工程,既有利于陈民,也造福于颍民。
这些政绩的背后,自然少不了赵令畤这位得力助手。赵令畤本人也留下与颍州赈灾直接相关的诗作《次韵陈履常汝阴久雪赈饥》,以诗纪事,将那段风雪救灾的经历凝固在文字之中。
苏轼曾在颍州西湖“竹间亭”,为赵令畤、陈师道、欧阳叔弼、欧阳季默和刘景文等人创作了著名的《枯木图》。
苏轼爱才,曾在《策别》中指出: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
北宋有着比较完备的荐举制度。苏轼一生爱才,曾多次向朝廷荐举人才,而对赵令畤的荐举尤为执着,先后三次上奏,这在苏轼的荐举经历中极为少见,足见其对赵令畤的赏识、对人才的爱惜,也侧面反映了北宋宗室在政治上的困境。
第一次是快要离开颍州时,为赵令畤上《荐宗室令畤状》。次年,他又一次举荐赵令畤,上《再荐宗室赵令畤札子》和《再荐赵令畤状》。不久,朝廷任命赵令畤为光禄寺丞。
《再荐宗室赵令畤札子》
臣前任颍州日,曾论荐本州佥判承议郎赵令畤,儒学吏术,皆有过人;恭俭笃行,若出寒素。意望朝廷特赐进擢,以风晓宗室,成先帝教育之志。至今未蒙施行。令畤今已得替在京,若依前与外任差遣,臣切惜之。欲乞检会前奏,详酌施行。取进止。
苏轼对赵令畤的评价,已经写得很重:儒学吏术皆有过人,恭俭笃行若出寒素,希望朝廷特赐进擢,以风晓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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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令畤原字景贶。元祐六年十二月,苏轼在颍州,特意为他改字“德麟”,并写下《赵德麟字说》,记录改字始末。文中,苏轼这样评价赵令畤:
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
大意是:赵令畤博学多才,品行端正,为官勤敏,必将天下闻名。苏轼一生爱才惜才,南宋人罗大经曾说:“东坡于世家中得王定国,于宗室中得赵德麟。”将赵令畤与王定国并举,可见其在苏轼心目中的分量。
然而,苏轼的赏识也把赵令畤卷入了党争。苏轼遭贬后,赵令畤因与之交往而坐交通,罚金,并入元祐党籍,被废十年。
御史董敦逸、黄庆基连续弹劾苏轼,大帽子是“洛党稍衰,川党复盛”,其中一条罪状就是苏轼推荐宗室赵令畤,称苏轼在颍州时与令畤往还甚密,“每赴赵令畤筵会,则坐于堂上,入于卧内,惟两分而已,其家妇女,列侍左右,士论极以为丑”。
这些描述,是党争中的丑诋之词,却也反证了两人交往之密。其后,苏轼被窜,赵令畤被罚;苏轼荐才,赵令畤被废。一个宗室才子的命运,就这样与苏轼绑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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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之后,赵令畤的政治处境发生转机。
绍兴初,他袭封安定郡王,迁宁远军承宣使,同知行在大宗正事。这是赵令畤晚年最重要的身份变化。
“行在大宗正事”是管理随高宗南渡宗室事务的重要职位。赵令畤以远支宗室之身获封郡王,并执掌宗政,在南宋初年宗室南渡、宗正司重建的背景下,具有相当的象征意义。他不再只是苏轼的僚属、元祐党籍中的边缘人,而成为宗室秩序中拥有地位和影响的人物。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多年前,他的叔父安定郡王赵世准曾以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赵令畤得此酒,送给苏轼品尝。苏轼饮后大为赞赏,写下著名的《洞庭春色赋》。后来苏轼在跋语中记道:
始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其犹子德麟得之以饷予,戏为作赋。后予为中山守,以松节酿酒,复为赋之。以其事同而文类,故录为一卷。绍圣元年闰四月廿一日,将适岭表,遇大雨,留襄邑书此。东坡居士记。
“犹子”是侄子,“德麟”正是赵令畤的字。
一坛黄柑酒,一篇《洞庭春色赋》,把安定郡王家族、赵令畤与苏轼联结在一起。此赋与《秋阳赋》《酒隐赋》并称为苏轼的“颍州三赋”,而《洞庭春色赋》的诞生,全因赵令畤的一坛馈酒。晚年赵令畤袭封安定郡王,仿佛是一种回响。
绍兴四年,赵令畤卒,赠开府仪同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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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令畤一生著述散佚严重,文集已佚,部分佚诗散见于诸家笔记之中。但他留存至今的作品,在文学史上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地位。
其词作风格清婉,精警流丽,尤以《蝶恋花》《乌夜啼》《清平乐》《菩萨蛮》数首为后人称道。其中《清平乐·春风依旧》《蝶恋花·欲减罗衣寒未去》《蝶恋花·卷絮风头寒欲尽》均入选《宋词三百首》。历代词话对其评价甚高:黄庭坚论词以“陡健圆转”为佳,举赵令畤“新酒又添残酒病,今春不减前春恨”为榜样;王士祯《花草蒙拾》谓“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与岑参“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同一机杼,“然赵词较胜岑诗”;《蓼园词选》亦称此句“情思益缠绵动人”;先著《词洁》则评其词“清超绝俗,词中固自难”。《全宋词》据赵万里辑本收录其词,又略有增补。
然而,赵令畤在文学史上最独特的贡献,并非词作,而是一组鼓子词——《元微之崔莺莺商调蝶恋花》十二首。这组作品以唐元稹《莺莺传》为底本,散语韵文相间,有说有唱,将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
这组鼓子词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极为特殊。它是宋代可以确定下来的唯一鼓子词作品,与《清平山堂话本》中的《刎颈鸳鸯会》共同构成了现存说唱鼓子词仅有的两个实例。由朗诵和歌唱结合的转踏形式,进一步演化成为说一段故事、接着唱一段的说唱文学,赵令畤的《商调蝶恋花》正是这一演变过程中流传最广、影响戏曲文学和说唱文学最大的作品。毛奇龄《西河词话》已将其视为“戏曲之祖”。鲁迅在《唐宋传奇集》中也专门提及此作,指出刘氏暖红室曾“聚赵令畤《商调蝶恋花》等较著之作十种为《西厢记十则》”。它对后来诸宫调《西厢记》和杂剧《西厢记》都产生了直接影响,为研究宋元说唱文学与戏剧文学提供了极为重要的资料。
赵令畤著《侯鲭录》八卷,收录三百余条轶闻。书名取意“鲭鱼至味”,寓意书中轶事精彩耐读。本书以作者所见所闻之北宋琐闻趣事、著录考证汇成一书,偏重诗话诗论,涉及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等著名诗人。其中以亲身经历所记东坡言行风采,真实可信,是研究苏轼诗歌创作、思想生活的可贵材料。由于书中所记精审可信,受到历代学者重视,常被称引。
赵令畤亦善书法。其《赐茶帖》为致仲仪兵曹行书尺牍,共九行五十七字,纸本,纵29.1厘米,横44.4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内容为将所得恩赐茶饼分赠友人及其尊堂,用笔结体平实而不失灵性,颇有苏东坡书法之神韵。另有《跋怀素自叙帖》行书纸本,亦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其文辞精练,行笔俊雅,“如行山阴道上,映照人目”,字里行间可见苏门风韵。赵令畤书法传世虽少,却与其词作一样,处处流露出苏轼影响的痕迹。
他的词作,《乐府雅词》录二十二首,《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录九首。近人赵万里从诸选本辑得三十六首,仍题《聊复集》一卷,刊入《校辑宋金元人词》第一册。
回望赵令畤一生,陈州赈济是他踏上仕途的第一次实绩,颍州雪灾则是他将地方经验转化为全局方案的闪光时刻。而晚年袭封安定郡王、同知行在大宗正事,使他在南渡之后成为宗室群体中具有象征意义的人物。苏轼当年“以风晓宗室”的期望,终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以实现。
苏轼善于自我总结,赵令畤曾代他总结说,先生认为当官有三乐:
“凶岁检灾,每自请行放数得实(向上级请求救灾物资经费能得到落实),一乐也;听讼为人得真情(调查案件能听到真实情况),二乐也;公家有粟可赈饥民(公家仓库里有米可救济灾民),三乐也。”
居家过日子也有三乐:“闺门上下和平,内外一情,一乐也;室有余财,可济贫乏,二乐也;客至即饮,略其丰俭,终日欣然,三乐也。”
苏轼哈哈一笑,知我者,德麟也!
附:赵令畤简明年表
1061年 生。
元祐元年(1086)十二月 赴陈州任佥判。在陈州办赈济得功。
元祐六年(1091)八月 苏轼知颍州,赵令畤签书颍州公事。冬,颍州大雪,以陈州救灾经验献策。十二月,苏轼为其改字德麟,作《赵德麟字说》。
元祐七年(1092)十二月二十二日 苏轼上札子奏荐赵令畤。
绍圣初 官至右朝请大夫,改右监门卫大将军,历荣州防御使、洪州观察使。
后坐元祐党籍,被废十年。
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迁宁远军承宣使,同知行在大宗正事。
绍兴四年(1134) 卒,赠开府仪同三司。
著有《侯鲭录》八卷;赵万里辑《聊复集》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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