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这十个工厂消失的实在可惜，每个厂名背后都是一整代人的青春

杭州这座城市，让人想到的首先是西湖、灵隐寺、龙井茶。但住在城北、城东的老杭州人心里清楚，这座城市还有另一副面孔。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杭州的工业骨架撑起了几十万人的饭碗。东新路上的工厂烟囱一根挨着一根，拱宸桥西的纺织机日夜不停，半山脚下的高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厂子里有托儿所、有食堂、有澡堂、有电影院，工人端着搪瓷饭盒走进车间的脚步声，就是那个年代杭州最踏实的声音。

一，杭州钢铁厂

杭州钢铁厂1957年在半山动工，上万名建设者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片山脚下，硬是建起了浙江第一个钢铁基地。最红火的时候，杭钢有自己的工人村、医院、子弟学校，冬天有24小时热水的澡堂，夏天有厂里自己产的汽水。半山钢铁基地年产能达到400万吨。

2015年12月22日，转炉厂炼钢车间冶炼完了最后一炉钢水。第二天凌晨，2号高炉放出残留铁水，燃烧了近60年的半山钢铁基地全面关停。从2015年8月到2016年1月，杭钢用150天完成了1.2万人的分流安置，分流渠道有12条，包括内退、转岗、自主创业等，实现无一人上访。有技术员转岗去了杭钢云计算数据中心，从“钢铁人”变成了“算力人”。现在的大运河杭钢公园就是在原址上建的，高炉保留下来成了打卡点，脚下的石板路其实是当年运铁水的轨道改成的。

二，杭州制氧机厂

东新路沿线曾经是杭州重工业最密集的地带。杭氧成立于1950年，原名浙江铁工厂，1956年在老厂房里诞生了新中国首套国产工业制氧机。厂区里铺着专用铁路线，一台从匈牙利进口的老火车头天天拉着制氧设备进进出出，烟囱和火车头成了东新路上最醒目的标志。

2009年，杭氧结束了在东新路近60年的历史，整体搬往临安制造基地，临安青山湖畔建起了922亩的新厂区。六幢形态各异的老厂房保留了下来，保护面积达到4.373万平方米，是杭州现存保护面积最大、集聚度最高的工业遗存。2010年，鸟巢的设计团队瑞士赫尔佐格和德梅隆事务所受邀对老厂房进行改造设计，2011年杭氧老厂房建筑群成为杭州市第六批历史保护建筑。如今这里改造成了武林之星博览中心，第五届世界休闲博览会、西湖国际博览会等展会都在这里办过。

三，杭州锅炉厂

杭锅是1955年建的，跟杭氧就隔着一条东新路。当年东新路一带的人找对象，杭锅的工人是抢手的选择，因为厂里效益好、福利全。上下班的时候上万工人赶赴厂区，那时候私人还不能买小轿车，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东新路上的自行车流密密麻麻。

2013年5月，杭锅正式搬迁至丁桥，成为最后一个搬离杭州市中心的大型工业企业。杭锅搬走之后，跟杭氧的老厂房连成一片，杭州把这块地规划成了“城市之星”国际旅游综合体，请了鸟巢设计师赫尔佐格和德默隆在内的一批世界一流建筑师来操刀设计，保留的老厂房面积达9万平方米。按照规划，1号厂房做当代建筑博物馆，2号厂房做国际城市博物馆，9号厂房做杭州美术馆和艺术精品酒店。

四，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

杭丝联的全称是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是国内第一家集制丝、丝织、印染于一体的大型联合企业。苏联专家设计的锯齿形厂房冬暖夏凉，连女工们挽袖子时露出的小臂都晒不黑。

杭丝联有6000多名职工，其中六成是女工，生产区占地350亩，过一条马路就是150亩的生活区。那时候杭丝联的厂徽一别，别人都要高看一眼，“找对象都很好找”。到了2000年左右，原来城市青年打破头都要来的地方，慢慢只能招到农民工了。2000年10月8日，杭丝联正式宣告破产。2007年，旧厂房改造成了文创园。

五，杭州第一棉纺织厂

杭一棉的历史比杭丝联还要早得多，往前能追溯到1889年的通益公纱厂，由南浔巨富庞元济和杭州殷富丁丙等人筹募创建，1956年改名为杭州第一棉纺厂。拱宸桥西的机器轰鸣了将近一百年，挡车工踩踏板的节奏跟运河上摇橹的声音是一个拍子。

在老杭州人的记忆里，浙麻、杭一棉、杭丝联三大厂每天上万工人在拱宸桥一带聚集，那时候的拱宸桥熙来攘往、人声鼎沸。2000年9月，杭一棉改组为杭州一棉有限公司。后来厂区逐步停产，为保留城市记忆，杭一棉的老建筑被改造成了中国扇博物馆，通益公纱厂旧址由三栋厂房和一栋办公用房组成，作为大运河的组成部分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六，杭州罐头食品厂

杭州罐头食品厂1958年在望江门外建厂，当时那一带还是一片农耕蔬菜基地。杭罐厂逐步发展成为浙江省最大的罐头食品生产企业，主要生产“梅林牌”午餐肉、红烧肉、油焖笋、橘子罐头等产品，从这里走向海外，累计创汇超过2亿美元。

70年代每到生产旺季，厂里面向社会招大量临时工，附近不少居民都去当过“八角工”——干一天活，薪水八毛钱。五分钱一根棒冰，八毛钱能请好几个朋友吃冷饮看电影。2017年，为配合望江片区整体规划，杭罐厂正式停产搬迁。

8年后原址改造成了“杭罐1958”生活艺术社区，烟囱还在，锅炉房的框架也在，只是里面装的不再是罐头生产线，而是餐厅、咖啡店、精酿酒吧。40家店铺在此落地生根，其中26家由年轻人主理。潘顺培说，最让他高兴的是烟囱没拆，大家一看就知道这里是原来的杭罐厂。

七，浙江麻纺织厂

浙江麻纺织厂是杭州解放后自主新建的第一个国有企业。1950年5月工厂正式成立，1951年起开始二期、三期扩建，到1953年3月建成800亩土地、10多万平方米的厂房，成为亚洲最大的黄麻纺织厂。

鼎盛时期浙麻有上万名职工，上世纪50年代一年的利税就占到杭州财政的八分之一，人人以能进浙麻工作为荣。荣华里居民陈师傅回忆，当时拱宸桥很多地方还都是平房，是厂里效益好、福利好，早早建起了职工宿舍，能分到荣华里的人多是厂里干部或资深工人。

1980年代起，因经济转型和杭州产业转型，浙麻生产效益下降，1998年停产，2000年改制引发工人下岗潮。厂房拆了，但荣华里小区还在，住的大多是厂里的老人，有的甚至两代人都是浙麻职工。2021年，181名居民众筹16750元采购了一台黄麻织机，放在改造后的浙麻文化广场上，机子有一人高、两米宽，已经上油做好防腐处理。

八，杭州王星记扇厂

王星记跟上面那些大厂不太一样，它没有“关停”这个节点，但日子也不好过。王星记1983年率先实行厂长承包责任制，到后来员工只剩60多人，2000年的时候连续三年每年亏损一百多万，靠卖檀香粉存货给工人发工资。

2000年，孙亚青接手王星记，担任杭州王星记扇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她上任后打破“等客上门”的旧习，主动参加国内外展会，在产品品种上动脑筋，后来还带着团队发明了折扇自动敷扇面辅助装置，获得了专利授权。G20杭州峰会上用的伴手礼就有王星记的檀香扇和团扇。跟那些轰然关停的大厂比起来，王星记的转身慢一些，但好歹活下来了。只是活下来的方式跟当年在车间里摇纺车、糊扇面的时候，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九，杭州万事利丝绸厂

万事利1975年从笕桥一家乡镇小厂起步，后来做起了数字化转型。2018年开始，万事利让AI学习600年内全球数十万幅顶级艺术作品，解构配色与结构，三年后丝绸行业首个垂类AIGC大模型上线，设计师两三天才能完成的花型初稿，几秒钟就能生成。2023年杭州亚运会期间，万事利首创的GBART数字化绿色印染一体机亮相，通过AI赋能，只要2小时就能拿到定制的丝巾实物，曾为200多位亚运冠军定制专属丝巾。

万事利现在还在布局四大产业，包括经典丝绸产业、纺织印染一体机、丝绸大健康和AI智能体，推出的AI智能体集成了20多个工业级AI工具，能实现从语音下单到设计、选料、排产、交付的全链路智能化。只是这种活法跟当年在车间里踩缝纫机、摇纺车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十，杭州重型机械厂

杭州重型机械厂始建于1958年，占地1000亩，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职工人数在5000人左右，是杭州最重要的工业企业之一，属于国家大二类企业。厂址就在东新路，跟杭氧、杭锅挨着。80年代，重机厂率先引进德国德马克和日本三菱重工等产品和技术，在同行业中引领风骚。

2007年开始，为了响应杭州市“退二进三”、优化产业结构的重大布局，杭州重机厂搬往临安青山湖工业园，主要产业锻造和工程机械先后搬迁至临安经济开发区。原地块开始了变身“杭州新天地”的改造之路，杭州新天地集团进行产业置入，投资超过100亿元，对4栋工业老厂房进行改造升级。这个占地约850亩的项目，如今发展定位是“数字文娱、大健康、区块链”三大产业，地铁3号线和4号线在新天地街站交汇。厂子虽然搬走了，但原厂址并没有搬空，老厂房还在，只是里面装的东西换了一茬。

这些工厂的消失，各有各的原因。杭钢是为了环境升级和去产能，杭氧杭锅是城市空间转型，杭丝联杭一棉是行业整体萎缩，杭罐厂是望江片区整体规划的需要，浙麻是改制下岗，重机厂是退二进三。理由都很充分，该搬的搬了，该关的关了。机器停了，厂名还在，只是现在喊出来，声音轻了点。

那些在车间里度过半辈子的人，他们手上的老茧退了，但身体的记忆还在。路过老厂址的时候，鼻子还是会下意识抽一下，不是真的闻到了什么，是身体记住了那个味道。杭州这座城市，游客看到的是西湖、灵隐寺、龙井茶，但老杭州人心里清楚，那些消失的厂名，才是他们青春真正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