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县出过一位“翁父”：明代宦官专权的开端，竟是他？

在蔚县卜家村，很少有人知道，六百多年前从这里 净身入宫、被选入内书堂读书 的一个少年，后来会成为大明王朝最有权势的太监，并亲手把一个盛世拖入深渊。

他叫 王振 ，明代宦官专权的 "第一人"。

《明史・宦官传》把他列为开篇人物，序论中有一句著名的断语：明代宦官用事之祸，" 始于王振，卒于魏忠贤" 。从蔚州到紫禁城，从东宫局郎到权倾天下的司礼监太监，王振的一生，是大明由盛转衰最刺目的注脚。

从蔚州少年到东宫 "先生"

王振是蔚州人，也就是今天的张家口蔚县。《明史》记载他 "少选入内书堂"—— 被选进宫中专门培养宦官读书识字的内书堂，后来派到东宫，侍奉当时还是太子的朱祁镇，担任 "局郎" 一职。

内书堂是明代培养宦官识字读书的地方：宣宗设内书堂，选小内侍，令大学士教习，遂成定制。能进去的，都不是等闲之辈。王振通文墨、晓古今，这为他日后掌控司礼监、批阅奏章埋下了伏笔。

他与朱祁镇的关系，是在东宫朝夕相处中建立起来的。史载他 "狡黠得帝欢"—— 聪明、机灵，懂得讨太子的欢心。这种关系，在朱祁镇登基后迅速转化为权力。英宗即位时年仅九岁，对这位从东宫一路陪伴自己的 "王先生" 几乎言听计从，甚至 "以 ' 先生 ' 呼之，赐振敕，极褒美"。

一个太监，被皇帝称作 "先生"，这在明代是极少见的。

三杨在世时，他还不敢放肆

但王振并非一上来就飞扬跋扈。英宗初年，朝中还有几位压得住他的人。

太皇太后张氏贤明，把朝政委任给内阁。内阁中的 杨士奇、杨荣、杨溥 ，人称 "三杨"，都是历仕数朝的元老。王振心里忌惮他们，"未敢逞"。

那几年，王振越过了金英等老资格宦官，执掌司礼监，又诱导英宗 "用重典御下"，借严刑峻法震慑大臣，暗中扩张权柄。但他始终没有撕破脸 —— 因为三杨还在，太皇太后还在。

转折发生在正统七年。这一年，太皇太后去世。杨荣此前已经先走一步，杨士奇因儿子杨稷获罪论死、不复出仕，杨溥年老多病，新入阁的马愉、曹鼐资历太浅，压不住场面。王振 "遂跋扈不可制"。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掌权之后的王振，先做的是修宅子。他在皇城东边建起大片宅第，"重堂邃阁，拟于宸居"，规模直逼皇宫。同时修建家庙智化寺，"穷极土木"。

但这些还只是铺垫。真正让他成为 "翁父" 的，是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

他兴兵征讨麓川。西南边陲的麓川宣慰司发生叛乱，朝中大臣认为不过是远夷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但王振一意孤行，与兵部尚书王骥合谋，调发东南诸道兵力十五万征讨。据明人私史《中鉴录》记载，此役 "给饷者倍之"—— 运饷的民夫数量是士卒的一倍；官军 "穷其巢穴"、劳师远征，甚至 "杀无辜十余万人以还"。麓川之役拖垮了府库，西南为之骚动，湖广、贵州的苗民乘机起事。但王振的权势，却因此更加炙手可热。

顺他者未必昌，逆他者一定亡。

侍讲 刘球 因雷震上疏，劝皇帝亲理政务、不要大权旁落。王振认为这是在讽刺自己，将他下入诏狱，命指挥马顺在狱中将他 "支解其体"—— 活活肢解。

大理少卿 薛瑄 不肯礼遇王振，被构陷下狱，几乎丧命。祭酒 李时勉 同样被构陷，戴着刑具在国子监门前示众。御史 李铎 见王振不跪，被贬到铁岭卫戍边。驸马都尉 石璟 骂了自家一个太监，王振觉得这是在 "贱己同类"，把石璟也下了狱。

满朝公侯勋戚，见到王振都叫 "翁父"。畏祸者争相依附，贿赂络绎不绝。工部郎中王祐极善谄媚，被提拔为侍郎；兵部尚书徐晞见了王振，甚至 "屈膝" 行礼。

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统十四年，瓦剌太师也先遣使贡马，号称三千人，实际只有两千。王振以此为借口，压低马价，仅按实际人数给价，还大幅削减马值。也先的使者愤然而去，边境冲突由此而起。

同年七月，也先大举入寇。王振挟持英宗御驾亲征，廷臣纷纷劝阻，他不听。

大军到宣府，遇上大风雨。又有大臣劝谏，王振更加恼怒。成国公朱勇等汇报军务，都得 "膝行" 上前。尚书 邝埜、王佐 因为忤逆了王振，被罚跪在草中。连他的党羽、钦天监正彭德清以天象异常为由劝阻，王振仍然不听。

到大同后，镇守太监郭敬密告敌势炽盛，王振这才害怕，下令班师。

回师路线，本来取道紫荆关，经过蔚州 —— 王振想邀请皇帝 "临幸" 自己的家乡炫耀一番。但走了没多久，他又担心大军践踏家乡的庄稼，临时改道宣府。这一改，将士们来回奔走，疲惫不堪。

八月壬戌，明军驻扎土木堡。瓦剌追兵合围，明军大溃。英宗被俘，王振也被乱兵所杀（一说为护卫将军樊忠一锤击毙）。这就是 "土木之变"—— 数十万明军几乎全军覆没，皇帝成了俘虏。

死后仍被追念，才是最大的讽刺

败报传到北京，百官恸哭。都御史陈镒等上奏王振之罪，郕王朱祁钰下令将王振族人无论老幼尽斩，抄没其家，得金银六十余库、玉盘百只、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余株，其他珍玩不计其数。王振擅权前后约七年。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八年后，英宗通过 "夺门之变" 复辟。他念念不忘的，竟然是王振。天顺元年，英宗下诏恢复王振的官职，刻木为形、招魂安葬，在智化寺旁为他立祠，赐额 "旌忠"（《明史》作 "精忠"）。

一个把国家推向深渊的人，死后被抄家灭族，却被自己害得最惨的皇帝追念为 "忠"。

这大概是历史最冷酷的黑色幽默。

《明史・宦官传》的序论把王振放在明代宦官专权的起点上。在他之前，永乐、宣德年间的宦官虽然逐渐被委以差事，但 "犯法辄置极典"—— 宣宗时袁琦、裴可烈等人违法，立诛不赦，宦官们 "以是不敢肆"。

王振打破了这一切。他开启了明代宦官干政的模式：掌司礼监、批答章奏、结交外廷、操控人事、干预军事。后来的汪直、刘瑾、魏忠贤，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从蔚州走出的这个少年，用七年时间爬到了权力的顶峰，又用一场战争把大明从盛世的边缘推了下去。土木堡之后，明朝再也没有恢复正统初年的气象。

而智化寺里那座 "旌忠" 祠，直到乾隆七年才被御史沈廷芳奏请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