琶洲江边的风很猛,吹得陈志强外套后摆啪啪响。他53岁,手机通讯录最底下藏着一个名字:阿梅。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对岸高楼玻璃反光,刺得他眯起眼。他银行里躺着八百八十多万,荔湾有套八十多平方米的老房,1998年买的时候每平方米三千二,如今中介说能卖四万多。他一个人住,两房一厅,没结婚,户口本薄得像一张旧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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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怎么来的?说起来不复杂,却也不轻松。八十年代尾巴,他从技校出来,进了芳村一家茶厂。茶厂后来倒了,他索性自己收茶卖茶。那几年赶上好光景,安溪铁观音、云南普洱一车车往广州拉,转手利润翻几番。他跑潮汕、上武夷,火车硬座底下铺报纸睡过,也被人骗过货。1997年,他三十岁,认识阿梅。她在邮局上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人处了两年,她问过几次几时结婚。他总说再等等,等攒够钱买房。1999年,楼价像坐了火箭,他的存款离首付还差一截。她父母催得紧,她最后说等不了。秋天,她嫁给了机关里上班的人。他没去饮喜酒,一个人在茶楼坐到打烊,伙计催了三回。
后来就简单了。他一门心思赚钱,房买了,车也买了。亲戚朋友介绍过对象,见几个黄几个。他怕人家图他的存折,人家嫌他闷得像葫芦。五十岁那年,他收摊不做了。电商把实体茶店冲得七零八落,他算算账,八百八十多万,后半生吃利息也够。他退休了。
可闲下来,日子反而被拉长了。早上饮茶,中午随便对付,下午公园下棋,晚上看电视。偶尔去珠江边吹风,看对岸灯火一闪一闪。去年除夕,他一个人吃年夜饭,春晚吵吵闹闹,他喝了两杯就睡。初一茶楼没开门,他在家泡了一壶茶,从热喝到凉,窗外街道空得能听见风声。
有一回在公园,他撞见阿梅。她头发白了,身形胖了,推着外孙。两人都怔住。她说好久不见。他说是啊。聊了几句,她老伴前年走了,如今帮女儿带孩子。他问她身体,她说血压高些,其他还行。临走,她劝他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他点头,让她也保重。那晚回家,他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霓虹一闪一闪,照在天花板上。他忽然记起,她年轻时说过想看海。他答应过要带她去,后来一直没成行。八百八十万搁在银行,利息够他一天三顿茶楼,可看海这件事,拖成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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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搭地铁去琶洲,听说新修了个看江的地方。车厢人挤人,他抓着吊环。旁边一对小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着,男孩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他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到黑漆漆的隧道。车窗映出他的脸,53岁,白发过半,皱纹很深。他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出站后沿江走,风大,货船慢慢开过去,水纹散开又合拢。他摸出手机翻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大多是旧生意伙伴,久不联系。滑到底,看到“阿梅”。号码存了很多年,不晓得还能不能打通。他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终究没落下去。最后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程路过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色姜花。他站住,买了一束。老板娘问送人啊?他说不是,自己插。老板娘笑,说挺会过日子。他抱着花进地铁,香气一路跟到荔湾。到家找了个玻璃瓶,把花插好,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白花绿叶,挺顺眼。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换到新闻频道。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屋里好像多了一个人说话。他对着姜花嘀咕:“你比我省心,不催婚,不嫌我闷,还香。”花当然不答。他又笑:“不过你也会蔫,女人等不起,花也等不起。”说完觉得这笑话太凉,自己先沉默了。
夜里果然落雨。他起来关窗,姜花香气漫了一屋。他站在窗边,看雨丝在霓虹里斜斜地织。八百八十万在银行,花在窗台,人在屋里,各就各位。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六点出头醒,还是去那家茶楼。木楼梯窄,扶手油亮。窗边小台空着,伙计不用问,一壶普洱、虾饺、凤爪就端上来。旁边台老夫妻带着孙子,小孩把虾饺皮剥了只吃肉,阿婆骂,阿公笑。他看了一眼,低头饮茶。茶热,烫嘴。伙计问几位,他说一位,却又说,摆两杯茶吧。伙计愣一下,笑了。他也笑,笑得有点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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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难买早知道,万金难买后悔药。钱能买一盅两件,买不到一屋热气;能买江景大屋,买不到下雨天有人提醒你带遮。陈志强把茶杯端起,又放下。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是图存折上多几个零,还是图身边有个能拌嘴、能等门、能一起看海的人?雨还在下,茶还在冒烟,他窗外那束姜花,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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