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王实甫在《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中,让张君瑞登场自报家门时说了这样一句话: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
这是“八拜之交”一词在文献中较早的出处之一。
而据北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卷十记载,这八拜最初并非平辈之间的礼节,而是小辈对父辈亲友所行的大礼——国子博士李稷为人傲慢,对留守北京的韩琦很不敬重,后来文彦博接替韩琦出任北京守备,到任后李稷上门拜谒,文彦博故意让他在客厅等候许久,见面时又说:你父亲是我门客,你就对我拜八拜吧。
李稷因辈分低不敢造次,只得拜了八拜。
行礼何以要多至八拜?
有一种说法以为,这是对着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下拜,用意是告知天地各方神灵,让他们都来见证。
至于称异姓结拜的兄弟姐妹为“八拜之交”,据说是源自拜把子者所崇敬的八种异姓之交。
公元前七世纪,颍水之畔的管仲还只是一个贫穷的年轻人,常常与鲍叔牙结伴经商。
每次分利,管仲总是多拿多占,鲍叔牙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管仲家中贫困。
管仲也曾替鲍叔牙出谋划策,结果事情越办越糟,鲍叔牙并不认为他愚蠢,只说是时机有利有不利。
管仲三次出仕,三次被国君辞退,鲍叔牙不认为他没有才干,只说是没有遇上好时运。
管仲三次上战场,三次临阵脱逃,鲍叔牙不认为他胆小怯懦,因为他知道管仲家中还有老母需要赡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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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两人各为其主。
鲍叔牙辅佐齐公子小白,管仲辅佐公子纠。
公子小白在与公子纠争夺君位中胜出,是为齐桓公,公子纠被杀,管仲被囚。
正是鲍叔牙向齐桓公举荐了管仲。
管仲被重用后,在齐国执政,齐桓公因此称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管仲感慨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史记·管晏列传》记载了这段话,也记录了鲍叔牙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的后续——鲍叔牙把管仲推上相位,自己甘居其下。
三百多年后的一个中秋之夜,楚国郢都人伯牙乘船行至汉阳江口,遇雨停泊。
伯牙在晋国做大夫,此番出使楚国,舟中闲坐,抚琴遣怀。
一曲未终,琴弦忽断。
伯牙知有人偷听,命人将偷听者请出,来人是当地一个樵夫,名叫钟子期。
伯牙调好琴弦,继续弹奏。
他心中想着高山,钟子期便说“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他心中想着流水,钟子期便说“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无论伯牙在曲中表现什么意象,钟子期都能领会其意。
《列子·汤问》记载了伯牙与钟子期的这一段相遇,而大约成书于公元前三世纪的《吕氏春秋·本味篇》则补上了结局:钟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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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惠文王十六年,即公元前283年,廉颇作为赵将伐齐,大破齐军,攻取阳晋,被拜为上卿,以勇气闻名于诸侯。
此时蔺相如还只是赵国宦官令缪贤的门客。
后来赵惠文王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池换这块璧。
蔺相如奉命携璧入秦,见秦王并无诚意,便持璧倚柱,怒发冲冠,说如果秦王逼他,他的头就和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
蔺相如最终完璧归赵,被赵王拜为上大夫。
此后秦国伐赵,攻下石城。
次年秦又攻赵,杀了两万人。
秦昭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在渑池会面讲和。
赵王畏秦,不想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后认为,若赵王不去,就显示出赵国弱小胆怯。
赵王于是前往,蔺相如随行。
廉颇送赵王到边境,约定说若赵王三十日不还,就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要挟赵国的念想。
渑池之会上,秦王饮酒酣畅,要赵王鼓瑟,赵王照做了,秦国的史官记下“秦王令赵王鼓瑟”。
蔺相如走上前去,请秦王击缶,秦王发怒不许。
蔺相如跪请,秦王仍不肯,蔺相如便说:“五步之内,臣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秦王左右想动手,蔺相如瞪目叱之,左右皆退。
秦王无奈,只得击了一下缶。
蔺相如召赵国史官记下“秦王为赵王击缶”。
秦国群臣又提出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立即回应,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
直到酒宴结束,秦始终不能占到赵国上风。
赵王回国后,因蔺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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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颇不服。
他说,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只靠口舌之劳,位却在我之上,况且蔺相如出身微贱,我羞于位居其下。
他扬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
蔺相如听到后,不肯与廉颇相会。
每逢上朝,常称病不去,不愿与廉颇争位次。
出门远远望见廉颇,便引车避匿。
蔺相如的门客忍受不了,认为他太过怯懦,请求辞去。
蔺相如劝阻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与秦王相比谁更厉害?
门客说廉将军不如秦王。
蔺相如说,以秦王那样的威势,我蔺相如尚且敢在朝廷上叱责他、羞辱他的群臣。
我虽然无能,难道单单怕廉将军吗?
我只是想到,强秦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
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这话传到廉颇耳中。
廉颇肉袒负荆,亲自到蔺相如府上谢罪,说:我这个粗鄙之人,不知道将军您竟宽容我到这种地步。
两人终于相互交欢,结为刎颈之交。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录了这一从对抗到和解的全过程——从渑池之会上蔺相如以颈血相胁的勇毅,到退朝避让时先国后私的隐忍,再到廉颇负荆请罪时的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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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哀与左伯桃的故事在时间上更早。
据西汉刘向《列士传》和《后汉书·独行列传》等文献记载,两人结伴前往楚国求见楚元王。
途中遭遇大风雪,他们穿的衣服很单薄,带的粮食也快吃完了。
左伯桃感到无法保全两个人的生命,便把衣粮合并在一起交给羊角哀,自己躲进一棵空柳树中,饥寒而死。
羊角哀后来到了楚国,被楚元王任用。
他回到那棵柳树下,将左伯桃的尸骨取出安葬。
安葬完毕,羊角哀拔剑自刎,下葬在左伯桃墓旁。
这个故事在《太平御览》卷四〇九和明代冯梦龙《喻世明言》第七卷中都有记载,后世称之为“羊左之交”。
陈重,字景公,东汉豫章宜春人。
年少时与同郡雷义为友,两人一起研读《鲁诗》和《颜氏春秋》。
太守张云听闻陈重之名,举荐他为孝廉,陈重却要把功名让给雷义,前后给张云写了十多封信,张云都没有听从。
第二年,雷义也被举为孝廉,两人才一起到郎署供职。
后来雷义因代人受罪被免职,陈重得知后,以身体有病为理由,一同辞官还乡。
回乡不久,雷义又被举荐为秀才,但他要把功名让给陈重。
刺史不批准,雷义就假装发狂,披头散发在街上奔走呼吁,不应命。
乡里因此有了一句谚语:“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
《后汉书·独行列传》记载了这句话,也记录了最后三府同时征召二人、他们同拜侍御史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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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式,字巨卿,山阳郡金乡县人。
年轻的时候在太学游学,和汝南郡人张劭是好朋友。
两人学业完成,各自返乡,临别时范式对张劭说:两年后我将回到这里,到时候去拜见你的父母,见见你的孩子。
张劭说,你来我家,我一定备好鸡黍招待你。
两人约定了日期。
两年后的约定日期将至,张劭把这件事禀告了母亲,请母亲准备酒食。
母亲说:分别两年了,千里之外的约定,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他会来呢?
张劭回答:巨卿是守信的人,一定不会违约。
到了约定的这一天,范式果然如期而至。
他登堂拜见了张劭的父母,与张劭把酒言欢,尽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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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劭得了重病,同郡的郅君章和殷子徵日夜照看他。
临终时,张劭叹息说:恨不能见到我的“死友”。
殷子徵不解,问:我和郅君章天天照看你,难道不算你的死友吗?
张劭说:你们二人是我的“生友”,山阳范巨卿才是我的“死友”。
说完就去世了。
这天,正在办公的范式做了一个梦,梦见张劭穿着玄冕垂缨的礼服,拖着鞋子走来,告诉他:我在某日死,会在某时下葬,你如果没有忘记我,就来见我最后一面。
范式醒来后痛哭流涕,拿了张劭的一件衣服,一路朝汝南赶来。
张劭下葬那天,棺材到了墓穴旁,怎么也放不下去。
张劭的母亲知道儿子是在等一个人。
正在此时,只见范式白马素车,号哭而来。
范式对张劭说:走吧元伯,死生异路,我们就此永别了。
说完便执绋而引,灵柩才顺利入土。
范式守在墓侧,为张劭起坟种树,然后离去。
直到今天,山东单县、成武与金乡三县交界处还有一个乡镇名叫“鸡黍”。
《后汉书·独行列传》和干宝《搜神记》都记载了这段“二年之别,千里结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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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
少有才辩,但性情刚傲,好矫时慢物。
他看不起陈群和司马朗,称他们为“屠沽儿”;问起荀彧和赵稚长,他说荀彧“可借面吊丧”,赵稚长“可使监厨请客”。
他唯独称赞两个人:孔融和杨修。
他常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其余的人碌碌无为,不值得数。
《后汉书·文苑列传》记载,孔融也深爱祢衡的才华。
“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交友。”
祢衡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孔融已经四十岁了,两人年龄相差二十余岁,却结为忘年之交。
据晋代张隐《文士传》记载,两人相交时“衡未满二十,融已五十”,孔子二十世孙与一个尚未弱冠的年轻人,以才气相知,跨越了辈分的界限。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生死之交”的故事流传极广。
《三国志·蜀书·关羽传》记载,先主刘备与关张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关羽也曾说“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
但“桃园三结义”的完整故事在正史中并无记载,现存所见成型的故事最早出自元朝建安虞氏至治年间刊刻的《全相平话三国志》。
不过正史中刘关张之间“恩若兄弟”的关系是明确的,后世将他们结拜为异姓兄弟、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故事,正是基于这一真实的历史关系层层铺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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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种交情,八种底色。
管仲与鲍叔牙的相知,是知道对方每一个不堪的举动背后都有不得已的理由;伯牙与钟子期的相遇,是精神世界里唯一的听众;廉颇与蔺相如的和解,是从对抗转向互补的过程;羊角哀与左伯桃的抉择,是把生的可能让给对方;陈重与雷义的推让,是在利禄面前彼此后退一步;范式与张劭的践诺,是一句千里之外的约定被认真对待;祢衡与孔融的相交,是才气超越了年龄的壁垒;刘备、关羽、张飞的情谊,是在乱世中把彼此当作最后可以托付的人。
八拜之礼最初只是小辈对长辈的礼数,李稷向文彦博行的那八拜,带着惩戒的意味。
但到了元代杂剧中,张君瑞对杜确的“八拜之交”,已经是同辈之间最亲密的结拜关系了。
到了明代汤显祖《紫钗记》里,“俺二人以八拜之交,同三军之事”,更把这种关系放在了生死与共的战场上。
一个礼节,就这样从上下之分,变成了过命之交。
今天山东省济宁市金乡县境内,仍有一个叫“鸡黍”的乡镇。
镇子得名于一千九百多年前一场两年之约。
范式当年从山阳郡赶赴汝南郡的路,今天已经是一条普通公路,两侧种着杨树,麦田在春天返青。
但那个约定的重量,在史书的字里行间依然沉甸甸的——《后汉书》里张劭母亲的那句疑问“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和范式醒来后痛哭流涕起身赶路的身影,都还清晰地留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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