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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医生值夜班时处理完所有患者,暂无新诊疗任务,在值班室短暂小憩,被患者投诉“工作期间睡觉”——医院该如何处理?
“李医生有及时处理病情,也没有造成不良后果。不做处罚,但需要提交说明,向患者及家属解释沟通,并将此事作为不良事件上报。”
这是医务科副科长向科室通报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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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打盹的夜班医生
“不处罚”已经承认了这件事在实质层面不构成过错。“按不良事件上报”却同时在形式层面把它定性为安全隐患。这两个判断放在同一句话里,本身就是矛盾的。
一个没有任何后果发生的、符合待命要求的短暂休息,为什么被装进了“不良事件”的框子里?
夜班打盹,算不算失职?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在2018年发布了《关于印发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要点的通知》,提到:当值人员不得擅自离岗,休息时应当在指定的地点休息。从这句话可见:国家层面默认值班期间可以休息,但必须在指定值班室,且不能离开岗位1。
而医生在值班室和衣浅眠、呼叫铃响立即起身,这算“离开岗位”吗?
问题的要害在于医院援引“不良事件”来定性。2024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关于进一步加强医疗质量(安全)不良事件管理的通知》(国卫办医政函〔2024〕272号)对不良事件有明确定义:除疾病自然过程之外的各种因素所致的不安全隐患或造成负性后果的事件2。医生处理完所有患者后在值班室待命休息,随叫随到,零延误、零差错、零患者损害,既无不安全隐患,也无负性后果。把这样的行为定性为“不良事件”,实质上是定义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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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关于医疗质量(安全)的定义
“不处罚但上报”恰恰把“非惩罚性”变成了文字游戏。没有扣钱,没有通报批评,但在系统里留下了记录。对医生来说,“不处罚”和“不上报”之间,隔着一整个夜班的提心吊胆。把无过错行为强行录入不良事件系统,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夜班哪怕全程待命,也绝对不能休息;片刻休整,就是执业污点。当这个工具被用来记录零后果的待命休息,它就不再是质量改进工具,而变成了一根悬在每个夜班医生头上的棍子。
夜班后继续工作:被低估的代价
很少有医生下夜班后能直接回家。早八点交完班,查房、开医嘱、写病历、处理出院,这些在排班表上叫“收尾”,算责任,不算工作量。一项横跨30年的随访研究显示:长期不规律工作对睡眠和健康的损害具有累积效应3。一个医生如果每月值3次24小时班,30年职业生涯中损失的睡眠总量接近一整年。这笔账,从来没人替他算过。
睡眠被剥夺后,大脑首先背叛的是自己。一项职业健康报告数据显示:连续工作24小时以上时,驾车撞车风险是非延长班次的2.3倍,发生“险情”为5.9倍4。一条下班回家的路,对不少医生来说,是一场和困意的肉搏。
但这些代价并不只由医生一个人承担。与连续工作不超过16小时的同行相比,连续工作超过16小时的医生发生可预防性不良事件的几率高出36%,诊断性错误是另一组的5倍,夜间走神次数是另一组的2倍5。当医生的警觉性被疲劳侵蚀,手术台上的安全边际也在同步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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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连续工作时长与相关风险的相关性
更深远的影响是,睡眠剥夺使认知表现以每24小时约25%的速率线性衰减,按此速率推算,连续两个无眠夜后认知表现将降至基线的约一半6。长期如此,情绪调节和共情能力同步受损,医患沟通质量随之下降。
当医院把无后果的短暂休息定性为“不良事件”来威慑医生时,它恰恰阻止了唯一可能在现有排班框架下缓解急性疲劳的手段。一个不许医生在夜班间隙合眼的制度,等于把每一个夜班医生都推上了通往疲劳驾驶的轨道——只不过出事的地方,有时在回家的路上,有时在病人的床边。
为什么我们应当理解医生打盹?
一个医生在夜班间隙打盹,容易被简化为态度问题。但把人手、排班、文化、资源四条线拉直,会发现打盹只是链条最末端的症状。
最直接的原因是人手。科室走了人,班排不开,主任就得亲自顶上。有医生在社交平台透露,正高职称的主任医师每周也要值一个大夜班。这不是管理偏好,是人手缺口已经大到常规方式填不上。
排班制度改不动,因为它绑着太多东西。2026年4月,“取消24小时值班”的传言被新华社核实为谣言,相关部门并未出台此类新规。目前只有部分非急诊科室在探索“备班制”,医生待命而非整夜在院。但“医生必须在场”的安全假设、患者对“随时有医生”的期待、管理层对人力成本的控制,三者叠加,形成强大的路径依赖。改一张排班表容易,改这套逻辑很难。
另外需要考虑的是资源紧张。2025年卫生健康统计公报显示,每千人口执业医师3.78人,优质资源集中在大城市大医院,这些医院的医生工作量远超平均。一个能独立值夜班的医生,培养周期至少八年。这个结构性矛盾不缓解,夜班医生的生理压力不会自动消失。
理解医生打盹,不是论证“打盹有理”,而是看到:值班室里的二十分钟,背后是科室走了几个人、排班表转了多少圈、制度探索走了多远、资源紧张压了多久。把结构性困境简化成个人过失来追责,恰恰是让问题永远无法解决的最有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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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医生打盹背后的原因
总结
下一个夜班,这位医生处理完所有患者之后,还是会面对同一个选择: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还是硬撑着坐到天亮?
这个选择没有标准答案。但它值得每一个人想一想——患者、管理者、政策制定者,以及每一个将来可能躺在病床上的人。当一个社会能够在制度上为医生的疲惫留出空间,医生才有可能在每一个夜班里,为患者留出最好的自己。
理解医生的疲惫,不是对医生的特殊照顾,而是对医疗安全最基本的尊重。
参考文献
1.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关于印发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要点的通知. 2018.
2.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关于进一步加强医疗质量(安全)不良事件管理的通知(国卫办医政函〔2024〕272号). 2024.
3. HAN WJ. How our longitudinal employment patterns might shape our health as we approach middle adulthood-US NLSY79 cohort. PLoS One. 2024 Apr 3;19(4):e0300245. DOI: 10.1371/journal.pone.0300245.
4. BARGER LK, CADE BE, AYAS NT, et al. Extended work shifts and the risk of motor vehicle crashes among interns. N Engl J Med. 2005 Jan 13;352(2):125-34. DOI: 10.1056/NEJMoa041401.
5. 巴西麻醉医师学会(SBA)/巴西联邦医学委员会(CFM). 麻醉医生的职业健康. 2014.
6. THORNE D, GENSER S, SING H, et al. Plumbing human performance limits during 72 hours of high task load: DS/A/DR(83)170[C]//Proceedings of the 24th DRG Seminar on the Human as a Limiting Element in Military Systems. Toronto: Defense and Civil Institute of Environmental Medicine, 1983: 17-40.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常山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由AI生成
(文章中部分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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