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十五年冬十一月,紫光阁前旌旗猎猎,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弯弓搭箭,连发连中。道光帝坐在御座上微微颔首,他刚刚从嘉庆帝手中接过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而眼前这个来自德州驻防营的年轻人,将成为他登基后钦点的第一位武状元。昌伊苏不知道的是,这把御赐的“武魁”匾额挂上德州老宅门楣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不再属于自己——它属于那个急需忠勇之臣的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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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那一捏
昌伊苏的起点,低得不能再低。他出生在德州城内东北隅满洲营的一个护城兵家里,幼年父母双亡,靠养父邦古那拉扯长大。十四岁那年,他被送入德州满洲营城守御署当差,干的不过是端茶倒水的杂活。但他聪明勤快,体质健壮,又偷偷学了些拳脚功夫,不久便被提拔为班头,专门侍奉城守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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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嘉庆十四年秋天的那一次巡察。青州府满洲驻防营都统来德州检阅兵员演武,演武完毕,都统在列队前走过,忽然停在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前。这个少年就是昌伊苏。都统问陪从的阅习官:“此辈何等人也?”陪从官忙答:“属下一小戈什哈,名昌伊苏,由养父邦古那养大,现养父年老有病。”都统轻轻“嗯”了一声,突然伸出手,朝昌伊苏的肩胛骨用力一捏。这一捏,力道极重,寻常人早已龇牙咧嘴。但昌伊苏纹丝未动,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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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当即吩咐:“赏昌伊苏白银二十两,为父医病,要苦练武功,日后必有大进。”这一捏,捏出了一个武状元的起点。德州满洲营的官员从此对昌伊苏另眼相待,尽心教练,器重栽培。六年后,他考中武举人;又过四年,嘉庆二十五年,他站到了紫光阁的御试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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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文恬武嬉”的提督
昌伊苏中状元后,授乾清门头等侍卫,留在皇帝身边。朝廷赐白银千两,命他在德州原籍修建状元府第,赐“武魁”御匾一块。但真正让他名显中外的,不是状元的头衔,而是他此后在地方任职时的那种“不随世俗”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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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年间,清王朝已滑向衰败。用《德州市志》里的话说,当时官场“文恬武嬉、奉行故事、追求享乐、不恤军情民情之风日甚”。一个武状元出身的提督,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吃空饷、混资历,但昌伊苏偏偏不。他每到一个地方任职,必做一件事:周历其山川险厄,把辖区的地形、关隘、兵力部署摸得一清二楚。这在当时看来近乎“多此一举”,但他做得一丝不苟。他治军严整,不徇私情,深得道光帝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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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道光十年出任四川夔州协副将开始,他的履历几乎就是一部清代中期的军事驻防图:四川督标中协副将、陕西潼关协副将、甘肃宁夏镇总兵、陕西西宁镇总兵、陕西固原提督、直隶提督…… 一个武官被频繁调任于西北、西南、京畿之间,说明朝廷对他的倚重,哪里需要硬骨头,就把他往哪里搬。道光十八年他出任宁夏镇总兵官时,正值鸦片战争前夜,西北防务吃紧,他与宁夏满营将军特依顺一起整顿营伍,添设台炮、腰刀,加强训练。这些看似平淡的调动背后,是一个武人在帝国暮色中竭力撑持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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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海那一战
真正让昌伊苏“名显中外”的,是台湾。
道光二十三年,昌伊苏奉旨接任台湾镇总兵。台湾孤悬海外,漳泉械斗、天地会起事此起彼伏,是清廷最头疼的“麻烦之地”。他到任后,很快面对了一场真正的考验。福建、台湾的郭崇高、刘分夏等人据势叛乱,清军官兵屡战屡败,朝廷急命昌伊苏统兵征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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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听说昌伊苏来了,闻其名而胆寒。《德州市志》记载,他统兵征讨,“不到3个月即平叛告捷”。道光帝赏赐黄马褂一领,授予“奋勇巴图鲁”称号。一个武状元出身的提督,在台湾的海岛上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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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历史的复杂远非“平叛告捷”四字可以概括。道光二十五年,因“诬郭洸侯参与洪协谋变”一案,昌伊苏被革职查办。次年,吏部议奏,前任台湾镇总兵昌伊苏“照承审反叛人犯未能审出实情之臬司降三级调用例减等议,以降三级留任”。道光帝的朱批是:“俱著降三级留任,均不准其抵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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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以治军严整、深得帝信著称的提督,最终因一桩审案不实而受到处分。这或许才是那个时代武将的真实命运:无论你在战场上多么勇猛,帝国官僚体系的一纸文书,随时可以让你的功绩蒙上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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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城东的最后归宿
道光二十八年,昌伊苏奏请回籍养病。他回到德州,在城东置办田产百顷,成为德州满洲营最大的官僚地主。两年后,咸丰元年,他病逝于德州,葬于城东刁李贵村西南。关于他的卒年,各处记载略有出入,哈佛大学中国历代人物传记资料库记其“指数年”为1787年,但也注明卒于1850年;德州地方志则明确记为1851年。一个曾经在紫光阁前弯弓射箭、在台湾海峡统兵平乱的武状元,最终静静地躺回了德州城东的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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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恰好横跨了清王朝从“康乾盛世”余晖走向鸦片战争炮火的关键几十年。他是嘉庆朝最后一位武状元,也是那个时代少有的“不随世俗”的武将。他练了一辈子的武功,治了一辈子的军,却终究无法阻挡那个帝国在文恬武嬉中一步步滑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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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满洲营的“武魁”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刁李贵村西南的坟茔也早已湮没无闻。但当我们翻检那些泛黄的方志和档案,一个德州孤儿从街巷走向御前、从西北边镇走向台湾海岛的身影,依然在历史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他不是名垂青史的名将,却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认真做事”的武人之一。这,或许就是他值得被记住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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