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闹饥荒,地方长官却经常到湖上宴游,还允许百姓竞渡,又让寺院修房子。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在认真救灾。果然,监察官员向朝廷提出弹劾:杭州不关心荒政,游乐没有节制,公私营建还在耗费民力。
被弹劾的人,是范仲淹。
这件事见于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一。它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名臣突然做了荒唐事,而是同一笔花费,从湖上看,像是宴饮;从岸边卖饭、做工的人那里看,却可能是接下来几天的生计。
不过,要看懂这个故事,不能只截取“灾年游湖”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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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三才图会》所载范仲淹像
被省略的开头,是他已经在放粮
沈括把事件放在皇祐二年,也就是公元一〇五〇年。吴中发生严重饥荒,范仲淹当时主政杭州。
原文先写的是“发粟及募民存饷,为术甚备”。也就是说,官府发放粮食,又募集民间力量接济灾民,已经采取了多种救助措施。然后,文章才写到竞渡、宴游和兴修工程。
这个先后次序不能颠倒。
范仲淹不是关掉粮仓、取消赈济,让饥民自己去找活干;也不是认为修几座寺庙,就可以代替所有救命粮。直接救助原本就在进行,兴工和游湖是另外增加的办法。
对于失去劳动能力的人,能不能立即吃上一口饭,仍然要靠救济。对于还有力气、却找不到活计的人,只在某一天领到粮食,也未必能解决后面几个月怎么办。
同一场饥荒,会把不同的人推到不同的困境里。把救灾理解成只剩一项措施,往往会漏掉其中一部分人。
游湖的人花钱,靠湖吃饭的人才有收入
沈括说,吴地百姓喜欢竞渡,也喜欢佛事活动。范仲淹没有一概禁止这些活动,而是允许竞渡,自己也常到湖上宴游。从春天到夏天,出游的人很多。
今天看到“居民空巷出游”这样的古文,不能机械地理解成全城每一位灾民都去玩了。它是对游人之盛的描述,不是逐户统计,更不等于饥荒已经消失。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谁有余钱,谁靠这些钱吃饭?
有条件出游的人,会产生饮食、贸易等花费。卖东西的、做饭的、提供劳力的,就有机会获得收入。沈括后来列举受益人群时,用的正是“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
这些字不是一个抽象的繁荣口号,而是一群靠每日生意维持生活的人。灾荒之下,他们未必拥有可供出售的粮食,也未必有足够的积蓄。客人少了,活计断了,便可能很快陷入困顿。
禁止一切花费,表面上显得节俭,但有余钱的人把钱收起来,并不意味着这些钱就会自动进入穷人的口袋。范仲淹要尝试解决的,恰好是中间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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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粮救助、交易收入、工程生计三条线,根据《梦溪笔谈》概括
修寺院不是凭空变出粮食,而是让人有活做
比游湖更容易招来批评的,是兴工。
据《梦溪笔谈》,范仲淹召集佛寺负责人,告诉他们,饥荒年份工价较低,可以进行土木修建。于是寺院工程兴起。官府也修整粮仓、官吏房舍,原文记作“日役千夫”。
这句话说明工程动用了相当数量的劳力,但不能直接换算成一千个固定编制的岗位,更不是一份留下姓名和工资的用工清单。古书中的规模描述,仍应按它本来的性质来读。
这些工程能够发挥救助作用,有一个实际前提:有钱的出资者愿意支付,让有劳动能力的人能够靠工作获得生活来源。若只是把饥民强征来服役,既不给报酬,也不保障吃饭,那就不是故事中所解释的用意了。
这里也有容易让现代读者不舒服的地方:为什么偏偏强调“工价至贱”?
不必替古人把话说得更漂亮。范仲淹确实是在用较低的营建成本,劝说寺院拿出财力;沈括所赞许的结果,则是工匠和劳力因此得到生计。出资者的计算与受雇者的需要,在这个安排里发生了联系。
但这不等于工价越低越好,更不意味着贫困本身值得赞美。合理的阅读,应当看见当时的处境,也保留对劳动者所得是否足够的追问。原文没有提供详细工资,不能替它作出过满的保证。
弹劾不是故事里一个多余的障碍
监察官员的批评,在当时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灾年官员宴游,首先会引起观感问题;公私工程集中开工,也可能争夺劳力、材料,甚至给百姓增加额外负担。如果不了解安排的具体方式,只看热闹的湖面和施工的寺院,确实容易判断为不合时宜。
因此,没有必要把提出质疑的人写成纯粹的坏人,再虚构一个皇帝拍案叫好的场景。这则笔记记录了弹劾,也记录了范仲淹的解释,却没有给我们一份完整的朝堂实录。
范仲淹说明,宴游与营建的用意,是“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说得直白些,就是让还有余力的一方拿出钱财,让缺少生计的一方得到帮助。
这与单纯以热闹证明政绩,是两回事。活动办了多少、房子修了多大,都不是最终答案。关键在于,花出去的钱有没有变成工匠、商贩和普通劳力能够使用的收入。
如果没有这一步,游湖仍只是游湖,工程仍只是工程,不能因为出现在灾年,就自动算作救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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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意见与范仲淹解释的对照
沈括的评价,不能当成一张完整成绩单
《梦溪笔谈》对这件事评价很高。它说,当年两浙只有杭州安定,百姓没有流徙,又写到依靠公私开支获得生计者,每天大约有数万人。
这是沈括留下的记载,应当说明出处,而不能包装成今天经过统计检验的数据。我们没有从这段短文里得到灾前人口、受助名册、各项开支和粮价变化,更不能据此宣称杭州没有一个人挨饿。
同样,流行讲述里常把抬高粮价、商船争相运粮等情节,和这段故事连成一个完整方案。本文所依据的这一条《梦溪笔谈》,并没有记载那一部分,不能不加区分地拼接进去。
把材料的边界交代清楚,并不会削弱故事。相反,它让范仲淹的办法从一个无所不能的传奇,回到一个可以认真理解的治理尝试。
钱不能代替粮食。如果市场缺粮、运输受阻,即便手里多了收入,也未必马上买得到吃的。因此,发粮、筹粮与让人获得收入,需要一起考虑,而不是让后者挤掉前者。
所谓另一种救灾办法,价值正在于补充,而非包办。
读完这个故事,再回头看湖上的船,理解便会不同一些。船上的人是否尽兴,并不是最重要的;岸边那些靠一单生意、一日工钱生活的人,能否因此撑过艰难时段,才是范仲淹在解释中抓住的问题。
他面对质疑时,没有只说自己心怀百姓,而是说明钱从哪里来,经过什么事,最后可能落到谁的手里。
比起把名臣写成永远正确的人,这个可以追问、也必须接受检验的过程,更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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