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8岁,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
这句话我写在备忘录里,存了快一个月,没敢发出去。我知道发出去会有人骂我,也会有人骂我妈,还会有人骂我继父。但我还是想写。因为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不写出来,我过不去。
我继父姓孙,叫孙德厚,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一家修车铺。我妈跟他结婚那年我十四,刚上初二。我亲爸跟我妈离婚离得早,我八岁那年他俩就散了。原因我不太清楚,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妈天天哭,我爸不回家,后来我爸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妈一个人带着我过了六年,直到孙德厚出现。
我对孙德厚的第一印象不好。他个子不高,黑,胖,手上全是修车留下的黑印子,说话嗓门大,一开口跟吵架似的。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他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往茶几上一放,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跟我妈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那时候叛逆,瞪了他一眼,回屋把门摔上了。
后来我妈问我,你觉得孙叔叔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我妈说,人老实,能过日子。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我妈找男人是对不起我爸。其实我爸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走了六年,一个电话没打过,一分钱没寄过。可我那时候就是拧,觉得我妈不该找,找了就是背叛。
孙德厚跟我妈结婚之后,搬进了我家。房子是我姥爷留给我妈的,两室一厅,不大。孙德厚来了之后,我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了,他把阳台收拾出来,搭了张床,自己睡阳台。我妈说不用,让他跟我睡一屋。他说孩子大了,不方便。我妈说那你睡哪儿。他说阳台挺好,夏天凉快。
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吭声。但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我跟孙德厚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四年,没叫过他一声爸。我叫他“哎”,叫他“那个谁”,实在躲不过去了就叫“孙叔”。他也不计较,每次我叫他,他都应,应完了该干嘛干嘛。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修车铺,晚上八点多回来。回来了就洗澡,洗完澡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看到九点半,去阳台睡觉。他跟我妈说话的时候多,跟我说话的时候少。我那时候觉得挺好,他不烦我,我也不烦他。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眼睛瞟过来瞟过去,想说什么又不说。我考了全班第三,他跟我妈说,咱闺女真聪明。我妈说,那是。他说,随你。我妈笑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想,随我妈,跟他有什么关系。
高三那年,我早恋,被班主任叫家长。我妈在厂里请不了假,孙德厚去的。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班主任对面,听老师数落了我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没骂我,也没打我。他带我去吃了一碗牛肉面,给我加了个卤蛋。我低头吃面,他在对面坐着,抽了根烟。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妈不容易。你别让她操心。”
我没说话。但我那碗面吃得特别慢。吃完之后,我说了句“知道了”。他说,走吧,回家。那是我们俩第一次单独吃饭。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走的那天,孙德厚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送我去火车站。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坐后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车站,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零的整的,用皮筋扎着。他说:“拿着,到那边别省着。”
我说不用,我妈给我了。
他说:“你妈是你妈的,这是叔的。拿着。”
我接过来,那沓钱有零有整,我数了数,两千三。他修一个轮胎挣二十,这两千三,他得蹲着拧多少螺丝。
我上了火车之后,把脸别到窗户那边。我没哭,但鼻子酸了。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暑假有时候在学校打工,有时候跟同学出去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忙。其实也没那么忙,就是不想回去。回去干嘛呢,那个家,那个阳台,那个不说话的继父,那个总想讨我好的妈。我回去了浑身不自在。
孙德厚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他只在每次我跟我妈通话的最后,在旁边插一句:“让她吃好点。”我妈就把电话递给他,他说完那一句,就把电话还给我妈了。每年过年我回家,他都在。他不怎么说话,就是做饭,贴春联,放鞭炮。年夜饭他吃完了就下桌,去阳台抽烟。我跟我妈守岁,他一个人在阳台坐一晚上。
我那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但也仅仅是可怜。可怜跟亲近是两回事。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六千,租了个一居室。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谈过两个对象,都分了。第一个嫌我性子冷,第二个嫌我不让人靠近。我承认,我确实不让人靠近。从小我爸走了之后,我就学会了不靠任何人。我妈靠不住,继父更靠不住。我只能靠我自己。
去年,我妈病了。
子宫肌瘤,不大,但得做手术。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挺平静的,说小手术,不碍事。我请了假回去,到医院的时候,孙德厚在病房里坐着,正给我妈削苹果。他削苹果的方式特别笨,皮削得厚厚的,一个苹果削完只剩半个。我妈嫌弃地说,你别削了,糟蹋东西。他说,你吃你吃,甜着呢。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进去。
我妈做手术那天,孙德厚在手术室外面蹲了三个小时。我坐着,他蹲着。他一根接一根抽烟,我说你别抽了,医院不让。他说哦,掐了。过了一会儿又点一根。我懒得管他了。手术结束,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孙德厚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了。我扶了他一把,他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肌肉,但人抖得厉害。
他说:“没事没事,你妈没事就好。”
我妈住院那几天,孙德厚天天在医院守着。白天他让我回去歇着,晚上他来守夜。我说不用,咱们轮着来。他说你年轻人觉多,我觉少。我也没跟他争。其实我知道,他不是觉少,他是想守着我妈。
有一天晚上我回医院拿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孙德厚坐在床边,趴在我妈床沿上睡着了。我妈醒着,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摸。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妈看见我了,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出声。我就退出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妈跟孙德厚之间,是有真感情的。我原来总觉得她是为了找个依靠,为了有人帮她养孩子。现在我才知道,她也是个人,她也需要有人疼。
我妈出院之后,我在家待了几天。那天下午,我妈睡着了,孙德厚在阳台收拾东西。我去阳台拿晾着的衣服,看见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有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我每年过年回家的火车票。
我站住了。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赶紧把盒子盖上。我说,你都留着呢。他说,留着,留个念想。
我说,念想什么。
他说,你不在家的时候,你妈老想你。我有时候翻翻这些东西,给你妈看看。她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怕耽误你工作。我就说,咱闺女忙,忙完就回来了。
我蹲下来,把铁盒子打开。里面除了那些东西,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十四岁那年,孙德厚刚来我家的时候,我妈给我俩拍的。照片上我板着脸,他站在我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我那时候觉得这张照片是个笑话,现在再看,觉得鼻子堵得慌。
我把照片拿出来,说:“这个能给我吗。”
他说:“你要它干嘛。”
我说:“留个念想。”
他笑了,说:“你这孩子。”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话。他说:“闺女,叔知道你不待见叔。叔不怪你。你有你爸,叔就是个外人。但叔得跟你说一句话——叔拿你当亲闺女待的。信不信由你。”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说:“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但我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东西。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他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拿着照片回了屋,把门关上。然后我坐在床上,哭了。
我哭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委屈,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心疼。我委屈了十四年,觉得他抢了我爸的位置,觉得他不配。我愧疚了十四年,知道我错怪了他,可我不知道怎么弥补。我心疼了十四年,心疼我妈,心疼我自己,也心疼他。他一个大男人,睡阳台睡了四年,每天起早贪黑修车,挣的钱给我交学费,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他图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看我跟孙德厚之间的气氛有点不一样。她说你俩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孙德厚也说没怎么。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说,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说没有。孙德厚也说没有。
我妈不信,但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原来的屋里。孙德厚还是睡阳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阳台的时候,看见他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抽着烟,看着窗外。我没出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背影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半,从背后看,就是个老头了。我认识他那年,他才三十九,现在五十三了。十四年,他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个家上。
我想叫他一声爸。但我张不开嘴。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孙德厚在修车铺没回来。我妈送我到门口,我抱了抱她。我妈说,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有空就回来。我妈说,你爸——你孙叔——他想你多回来。我说,我知道。
我上了火车之后,给孙德厚发了条微信。我说:叔,我走了。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他回了个:嗯。好。
就三个字。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回到省城之后,我写下了开头那句话。“我28岁,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写完之后我看了半天,删了。又写了一遍,又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次亲近。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没有喊爸。就是一张照片,一句话,一个擦脸的动作。
但对我来说,那就是亲近了。
我后来把这件事跟我朋友说了。我朋友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我继父不容易,一个人撑了十四年,我该叫他一声爸。另一派说我妈有问题,不该让我继父睡阳台那么多年,也不该让我夹在中间难受。还有人说,我就是矫情,人家养了你十四年,你连声爸都不叫,还写什么文章。
说什么的都有。
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天。她说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孙德厚。她说她当年找孙德厚,是想给我一个完整的家,结果让我受了委屈,也让孙德厚受了委屈。她说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继父在旁边听着,说:“哭啥,都过去了。闺女不是说了嘛,她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就行。”
我后来问我妈,当年为什么让孙德厚睡阳台。我妈说,是你孙叔自己非要睡阳台。他说孩子大了,得有自己的空间。我说那也不能让他睡阳台啊。我妈说,你孙叔那个人,你别看他闷,他心里有数。他觉得对你好,他就去做。做了也不说。我说那你们俩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换个大点的房子。我妈说,想过。攒了几年钱,首付够了,你孙叔不让。他说你以后要结婚,得给你留点嫁妆。我说我不要。他说你要不要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我听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
我现在还是叫他叔。叫了十四年,改不了口了。但我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问问修车铺生意怎么样,问问他腰还疼不疼。他每次都说好着呢。我说你别老蹲着干活,买个升降机。他说那玩意儿贵。我说我给你买。他说不用,你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说,我有。
他说,你有是你的。
跟当年一样,还是那套话。但我现在听着,不烦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爸没走,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我爸会送我上学,会骂我不争气,会在我结婚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但我爸没做这些。做这些的是孙德厚。他做了我爸该做的事,却没得到我爸该得的称呼。
有人觉得我该改口。有人觉得改不改口不重要。有人觉得我继父傻,养了个白眼狼。有人觉得我妈自私,让男人睡阳台。有人觉得我矫情,写这些东西是为了博同情。
说什么的都有。
但我自己知道,我写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我就是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记下来有人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不声不响地撑了十四年。记下来我欠他一声爸,可能这辈子都叫不出口。记下来我妈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记下来这个家不完美,有过错,有遗憾,但也有很多很多的好。
我28岁,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这句话我最后还是发出去了。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有人骂我,有人骂我妈,有人骂我继父。也有人给我发私信,说看哭了,想起自己家也有个不说话的继父。
我没回复任何评论。我就把手机放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我妈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你了。我妈说,你吃错药了。我说没有,就是想了。我妈说,那周末回来吧,你孙叔说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忽然想起来,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孙德厚,他提着牛奶和苹果,坐在我家沙发上搓手。那时候我要是知道,这个人会在我生命里待这么久,我可能不会摔那扇门。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懂了之后,才发现有些事,懂了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带着那些遗憾,带着那些感激,带着那声没叫出口的爸,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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