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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关注化学中的一个基础问题:分子为什么会呈现不同的手性,以及化学反应如何实现对特定镜像分子的选择。这不仅关系到我们对化学基本规律的理解,也与药物分子的设计和合成密切相关。
近日,墨子沙龙采访了2026年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瑞典隆德大学纳米物理学教授 Heiner Linke,围绕本届诺贝尔化学奖的科学意义、手性选择性反应的应用、科学评价体系,以及人工智能时代的科研发展等话题展开交流。
以下内容根据采访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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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沙龙: 请您介绍一下今年诺贝尔化学奖的核心成果,以及它为什么重要?
Heiner Linke: 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关注的是化学的基础规律,尤其是分子的手性问题。所谓手性,可以用左右手来理解:左右手互为镜像,但无法通过简单旋转让它们完全重合。具有这种性质的分子,也可能存在两种互为镜像、却并不完全相同的形式。
这一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生命本身就与分子的手性密切相关。我们体内的蛋白质由氨基酸构成,而生物体中的蛋白质几乎都使用左手性氨基酸;构成 DNA 的脱氧核糖属于 D 型糖。如果这些分子的手性形式发生改变,生命系统就无法按照现有的方式正常运作。
手性同样是药物设计中的关键因素。我们需要确保药物分子的手性形式符合预期,因为一对互为镜像的分子可能产生不同的生物学效应。
那么,问题来了:化学反应究竟如何选择其中一种镜像形式?
如果反应从不具有手性的原料出发,通常会得到两种镜像形式的混合物。然而,生命体系却呈现出高度明确的手性选择性。如何在化学反应中实现这种选择,正是今年获奖工作试图解决的核心问题。
获奖者的研究为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答案。其中一项工作从理论上揭示了实现这种选择的可能路径,另一项工作则发现了一种后来以研究者名字命名的化学反应,即 Soai 反应。
从根本上理解这些规律,是化学发展的重要基础。
墨子沙龙: 如果最初的手性偏向非常微弱,甚至只是偶然产生的,它如何通过催化反应不断放大,最终形成接近单一手性的产物?
Heiner Linke: 首先需要说明,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并不是在解释四十亿年前生命究竟如何起源。我们并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项研究揭示的是一种化学原理:即使起始体系中两种镜像形式的比例差异只是偶然产生的、非常微弱的偏向,也有可能通过反应过程将其放大,使这种差异变得可以测量。如果进一步重复这一过程,经过若干轮反应,最终甚至可能得到接近百分之百的某一种手性形式。
因此,这项研究说明,微小的初始差异有可能在特定化学反应中不断放大,最终形成高度明确的手性选择性。这是我们从中认识到的重要原理。
墨子沙龙: 关于今年的获奖成果,公众最容易产生哪些误解?您最希望澄清什么?
Heiner Linke: 我想特别澄清的是,这种反应并不能直接解释生命是如何起源的。它揭示的是一种化学反应实现手性选择的原理,说明化学体系如何能够偏向形成某一种镜像分子。诺贝尔奖所表彰的研究,并没有直接揭示四十亿年前地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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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沙龙: 这项研究最令人期待的应用是什么?它会如何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
Heiner Linke: 据我了解,有机化学领域的专家认为,这项工作的意义并不局限于某一种具体应用。它已经成为思考和设计化学反应、规划催化过程的一项基础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实际上已经影响到药物分子的合成。药物研发涉及大量化学反应,而如何理解并控制这些反应的过程,是药物生产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因此,这项工作的价值不只是解决了一个基础科学问题,还为化学家设计反应提供了重要的思考框架。
墨子沙龙: 有人开玩笑说,诺贝尔化学奖实际上是“诺贝尔理综奖”,因为获奖研究经常涉及物理学、生物学甚至医学。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Heiner Linke: 我想,化学家听到这种说法可能会很高兴,因为我们常常把化学称为一门“中心科学”——它处于物理学、生物学和医学等领域之间,与它们都有密切联系。因此,我更愿意把这种说法看作一种赞誉。诺贝尔化学奖能够体现化学对其他学科的贡献,是一件积极的事情。
当然,我们在评选化学奖时,首先考虑的仍然是研究本身是否具有化学意义。如果一项化学研究同时对其他学科产生了重要影响,我们只会认为这是它的优势,而不是问题。
墨子沙龙: 如今,科学研究越来越依赖大型团队和跨领域合作。这种变化会影响诺贝尔奖对个人贡献的认定吗?
Heiner Linke: 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不过,就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而言,获奖研究主要体现了两位研究者各自的个人贡献,因此,大规模合作带来的问题在这里并不突出。
再看 10 月 6 日公布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其背后的 IceCube 中微子观测站涉及数百人的合作。显然,这样的项目不可能由一个人独立完成。但与此同时,人们也普遍认为,如果没有某位关键人物提出想法、推动项目并促成其实现,IceCube 观测站可能根本无法建成。
所以,这两方面都很重要:大型科学项目离不开团队协作,但其中也可能存在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个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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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沙龙: 相比化学,物理学似乎更容易出现大型合作项目。您认为这是为什么?
Heiner Linke: 我认为,物理学在这方面确实更为突出,尤其是在粒子物理等基础实验领域,研究往往需要大型团队共同完成。但化学研究也越来越依赖合作。如今,化学论文有多位作者并不罕见,有时甚至会有十位或二十位作者。
因此,科学研究整体上都在变得更加协作化。不过,诺贝尔奖的评选机制有其自身特点:委员会需要识别出一项重要发现背后的关键贡献者,通常是一位、两位或三位研究者。
墨子沙龙: 论文数量、引用次数和期刊影响因子已成为科研评价的重要指标。它们能够真正衡量一项研究的科学价值吗?
Heiner Linke: 我可以明确地说,不能。
在我们的评选工作中,这些指标完全不起作用,我们甚至不会讨论它们。我们真正讨论的是科学本身。诺贝尔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的例子:一些后来被证明具有重大意义的研究,最初并没有发表在顶尖期刊上,研究者本人当时也未必意识到它们有多么重要。
有些论文在发表后的很多年里都鲜有人引用,直到后来才逐渐有人认识到它们的价值。这种情况在诺贝尔奖的历史中并不少见,也是基础科学的一个特点。真正具有开创性的研究,有时并不能立即通过这些指标得到认可。当然,也有一些突破性成果从一开始就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引用次数、期刊影响因子等指标等同于科学价值。真正重要的科学突破,可能需要时间才能被充分认识。
墨子沙龙: 诺贝尔奖往往在重大突破出现多年后才颁发。您是否担心评奖节奏跟不上快速发展的科学?委员会有没有考虑加快评选速度?
Heiner Linke: 我们非常清楚这个问题。在一些情况下,我们确实希望奖项能够更早颁发。例如,今年的获奖者之一已经年事较高,如果能够更早获得这一认可,当然会更好。但评奖过程并不是简单地追求速度。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不要错过真正重要的发现,并在适当的时候准确识别它们。
诺贝尔奖关注的是能够改变科学范式的发现。我们希望看到一项发现带来的真正变化:它是否改变了我们理解化学的方式?是否改变了化学的实践方式,或者开辟了新的应用可能?然而,当一项研究刚刚出现时,我们往往很难判断这种变化是否真的会发生。某件事今天看起来非常重要,明天却可能被证明没有那么重要;反过来,一项当下并不起眼的研究,也可能在十年或十五年后被证明具有深远意义。
要看清一项发现究竟有多重要,往往需要时间。委员会也需要时间评估研究成果、确认真正作出关键贡献的人,并确保我们对这项发现的理解是准确的。此外,每年能够颁发的奖项数量也有限。多种因素共同决定了诺贝尔奖的评选需要时间。
墨子沙龙: 人工智能正在快速改变科学研究。您认为,它会如何影响未来的诺贝尔奖,以及委员会对科学贡献的判断?
Heiner Linke: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从一个角度来看,人工智能似乎不会改变诺贝尔奖的根本性质,因为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诺贝尔奖仍然是颁发给人类的。我们关注的是科学家对科学突破作出了怎样的贡献。我认为,这一点在未来也应当保持不变。
但另一方面,科学研究的变化速度确实越来越快。没有人能够准确想象五年或十年后,我们将以怎样的方式开展科学研究。甚至对于人工智能明年能够做到什么,我们都很难作出准确预测。我们可以预见,科学出版方式可能会发生变化,而且这种变化甚至可能非常剧烈。如果科研成果的产生和发表方式发生改变,科研评价机制也可能需要相应调整。
但这些变化具体会是什么样,目前还很难判断。无论科学研究的方式如何变化,诺贝尔奖都将继续表彰人类作出的科学贡献。
墨子沙龙: 在评选候选人时,原创性、科学影响力和开辟新领域,哪一点最重要?
Heiner Linke: 如果必须在这三者中作出选择,我可能会选开辟一个新领域。
我们寻找的是能够真正改变科学的发现。这种改变可以体现在我们理解化学的方式上,也可以体现在化学的研究方法或应用方式上。关键在于,它是否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这里所说的影响力,并不一定是商业上的影响。它也可以是一种科学影响,即改变了我们对某个问题的认识,或者为后续研究打开了新的方向。
原创性同样非常重要。当我们确认一项发现具有改变科学范式的意义之后,还需要进一步判断,究竟是谁作出了最初的关键贡献。这也是诺贝尔化学委员会的重要工作。
所以,科学影响力与原创性并不是彼此割裂的。我们既要确认一项发现是否真正改变了科学,也要准确识别作出原创性贡献的人。
墨子沙龙: 诺贝尔奖会让科学家受到公众关注,甚至成为某种公众人物。您认为这种“明星效应”对科学家是好事,还是会带来过大的压力?
Heiner Linke: 我认为,这总体上有利于科学。
诺贝尔奖颁奖周能够让科学获得更多公众关注,而诺贝尔奖得主也可以成为传播科学理念的重要代表。这种关注对于科学发展非常重要。
获奖者所展现的榜样作用,能够帮助年轻人理解科学研究意味着什么,也能够激励他们思考自己是否愿意投身科学事业。因此,我认为诺贝尔奖得主的公众影响力具有积极意义。至于这种关注对获奖者本人是否有利,则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同的获奖者会以不同的方式面对这一变化。
有些人可能觉得这是一种负担;有些人虽然也感到压力,却会逐渐接受新的公众角色;还有一些人则会继续保持原来的生活方式。因此,每个人应对这种变化的方式都不一样。
墨子沙龙: 对年轻科研人员而言,您认为应该优先研究重要的问题,还是追随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
Heiner Linke: 我会选择后者,也就是追随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
我认为,这不仅关系到个人的兴趣,也是能否在科研道路上坚持下去的关键。要想在科学研究中取得进展,你需要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充满热情。
如果你只是因为某个问题按照某种评价标准看起来很重要,就决定研究它,那么你可能已经错过了更好的选择时机。
因此,我认为,追随自己的兴趣非常重要。它不仅能让你更投入地开展研究,也可能引领你发现真正新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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