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日光灯嗡嗡响,跟苍蝇似的。
魏秀敏站在长桌前,嗓子哑得快听不清了。
桌上摊着遣散协议,员工排队领钱,纸箱拖过地砖,刺啦刺啦。
她说,敏行家居,今天起破产清算。
人都走光了,只剩我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合同。
她红着眼推我一把,声音发颤,王国源,你赶紧找退路。
我没动,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手抖了。
转让单上不是我的名字,是她魏秀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周万福的嗓门隔着门板炸开。
她盯着我问,你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我没答,只把笔帽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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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门口堵了七八个人。
周万福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对账单,脸涨得通红。
保安老赵缩在门岗里,不敢开门。
我从侧门进去,电梯停在十二楼,按了半天没反应。
走楼梯上去,一推门,走廊里堆满纸箱,工位空了大半。
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魏秀敏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昨晚没睡,又像是哭了很久。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她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摞遣散协议。
财务部小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算器,手指头在按键上戳来戳去。
墙上挂钟指着九点二十。
桌边还坐着五六个员工,都是老面孔,低着头不说话。
魏秀敏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发红,眼袋浮肿,嘴角绷得很紧。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把一份协议推过来,上面已经签了她的名字。字迹潦草,比平时写得大。
“公司账上最后的八十万,昨天下午被转走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转款人是蔡成才。网银操作,分三笔。他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小刘插了一句:“银行说追不回来,对方账户已经清空。”
魏秀敏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周万福还在喊,声音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今天遣散。”她转过身,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工资结到今天,社保交到这个月。遣散费按工龄算,不够的部分我个人补。”
没人说话。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慢。一个女同事捂着脸出去了。小刘把计算器放下,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魏总,您自己呢?”
魏秀敏没回答。
遣散手续办了一上午。
员工排着队签字领钱,纸箱拖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在走廊里哭,有人骂骂咧咧。
周万福被保安拦在楼下,一直打电话,我的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供应商的号码。
到下午两点,人基本走光了。
我留在最后,把散落在地上的合同一张一张捡起来。
有些被踩了脚印,有些撕了角。
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摞好,用夹子夹上。
魏秀敏坐在会议室里没动。面前那杯水凉透了,一口没喝。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你怎么还没走。”她没抬头。
“合同没收拾完。”
“不用收拾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些东西,过几天都是废纸。”
我没接话,把合同放在桌角。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
力气不大,但很突然。
“王国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三十六了,有老有小。别在这儿耗着,赶紧找退路。我认识几个同行,可以帮你打电话。”
她说着就要去拿手机。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魏总。”
“别叫魏总了。”她把手抽回去,“公司没了。”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毛。我把它推到她面前,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手开始抖。
那张纸是公证过的资产转让单。父亲王守德留下的老宅和两间铺面,拆迁补偿权益,全部进入债权人共管账户。代处置人那一栏,写的是魏秀敏。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爸的遗嘱里写明白了。”我把手插进口袋,“当年他在仓库出事,你没推责,垫了医药费。后来我妈做手术,你又拿钱。老王家的账,得还。”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力道很大,门板都在震。周万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嗓门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魏秀敏!你出来!欠我的八十万货款,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睡这儿不走了!”
魏秀敏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她把那张转让单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你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我没回答,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把笔帽拧开,放在她面前。
02
周万福最终没睡在公司。
我出去跟他说了半小时,答应三天内给他一个方案。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指着我的鼻子说,王国源,你要是耍我,我连你一起告。
我回到办公室,孙敏静已经在财务室了。
她今年五十,在敏行干了十二年,蔡成才来之前,账都是她管的。
她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电脑前,手指头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来看。”她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采购合同,金额四十七万,采购的是实木餐桌。
供应商叫宏成家居用品有限公司,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
合同上的单价,比市场价高出将近一倍。
“还有两份。”孙敏静把页面往下拉,“去年八月和十一月,同样的供应商,同样的品类,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万。”
“蔡成才签的字?”
“他签的,魏总也签了。”孙敏静摘下眼镜擦了擦,“但魏总签的是汇总表,明细她没看过。这是蔡成才的老套路,把假合同夹在真合同里。”
我把三份合同拍了照,存进手机。孙敏静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旧账备份。蔡成才来之后换了系统,旧的进不去了。但我留了一份。”
我把U盘揣进兜里。
正要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我从窗户往下看,两辆面包车停在公司门口,几个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不对,是往上搬。
他们进了大堂,直奔电梯。
我下楼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十二楼了。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敏行家居欠我们公司货款六十万,我们来搬东西抵债。”
“法院的查封令呢?”我挡在走廊口。
光头把文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扫了一眼,是复印件,上面没有法院的章。我把文件拿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还给他。
“这个不好使。”
“你谁啊?”
“运营主管,王国源。”
光头打量了我两眼,回头跟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屏幕亮着,没拨出去。
“要么你现在走,要么我报警,你选。”
光头又看了我一眼,嘴里骂了一句,转身带着人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隔着门缝喊了一句:“三天,三天不给钱,我还来。”
我回到财务室,孙敏静正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个U盘。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刚才给他看的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吓唬人的。”
她没追问。把U盘递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国,蔡成才昨天下午去见了谢宏毅。”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看见他的车停在对面。谢宏毅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我没说话。孙敏静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把三份合同和孙敏静给的旧账对了一遍。宏成家居的法人代表叫谢雨婷,今年十五岁。
谢雨婷。谢宏毅和魏秀敏的女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这条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刚写完,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王国源是吧。我是谢宏毅的律师。我们发了一份律师函到公司邮箱,你查收一下。”
“什么事。”
“敏行家居的商标。根据离婚协议,商标共有,回购期限只剩三十天。如果逾期未回购,商标权自动转让给谢宏毅先生。”
我打开邮箱,律师函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是一份离婚协议的扫描件,第十二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挂了电话,把律师函转发给魏秀敏。她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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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宅。拆迁办的人昨天打了电话,说补偿方案定了,让我过去签字。
老宅在城北,两间铺面在街角,租给一家早餐店。
父亲王守德生前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
他在敏行仓库出事那年,我还在上大学。
后来母亲身体不好,铺面的租金和魏秀敏垫的钱,撑了三年。
拆迁办的人把方案摊在桌上。
两间铺面加老宅院子,补偿款三百二十万,或者置换两套回迁房。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附加条款。
如果选择货币补偿,需要所有继承人签字。
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但叔叔王守财不这么想。
我从拆迁办出来,远远看见他站在巷口,手里夹着烟,身后跟着我堂弟。他看见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快步走过来。
“国源,听说拆迁方案下来了?”
“嗯。”
“你爸当年盖房子,我出了钱的。”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三万。九几年的时候,三万顶现在多少?你心里有数。”
“叔,我爸遗嘱里写了,房子归我。”
“遗嘱?”他笑了一声,“你爸走的时候你不在跟前,谁知道那遗嘱是怎么回事。”
我从包里把遗嘱复印件拿出来。父亲的签名,日期,还有两个见证人的手印。王守财扫了一眼,没接。
“我不管那些。你要签字,得先把我那份给我。”
“哪份?”
“拆迁款的三成。”他竖起三根手指,“九十六万。少一分,我就去法院告你。”
堂弟在后面帮腔,说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大家都有份。我没跟他吵,把遗嘱收好,转身走了。他在后面喊,王国源,你别不识好歹。
我坐公交车回城的路上,手机响了。孙敏静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国,我查到了。蔡成才在外地注册了一家公司,叫成达商贸,法人是他小舅子。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谢宏毅。”
“持股多少?”
“百分之三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按灭。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在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了一遍。
蔡成才转走八十万,在外地开公司,谢宏毅是股东。
谢宏毅发律师函要商标,商标在魏秀敏名下,回购期限三十天。
宏成家居的法人是谢雨婷,谢宏毅的女儿。
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魏秀敏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律师函我看了。”她没抬头,“商标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怎么处理?”
“找钱回购。”
“多少钱?”
“两百万。”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两百万跟两百块差不多。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说了别叫魏总。”
“魏姐。”我改了口,“老宅拆迁的方案下来了。三百二十万。”
她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看了我几秒钟,把笔放下了。
“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爸的遗嘱写明白了,老宅拆迁的钱,先帮魏家渡难。”
“不行。”她摇头,很坚决,“你爸的事是我分内的事。垫医药费也不是为了让你还。你把房子留好,别掺和这摊子。”
“那周万福的货款怎么办?一百多万的外债怎么办?商标怎么办?”
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手在纸边上折来折去。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国源。”
我停下脚步。
“你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上个月复查,没什么事。”
“那就好。”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你回去陪陪她。公司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没接话,关上门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只开了一半,暗沉沉的。我掏出手机,给拆迁办回了个电话。
“王先生,想好了?”
“嗯。货币补偿。明天我去签字。”
04
签字那天我谁也没告诉。
拆迁办的人把合同打印出来,一式三份。
我在继承人那一栏签了王国源三个字。
父亲的名字印在上面,王守德,黑体字,端正得很。
签完出来,我给孙敏静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找个公证处。她问我要做什么,我说做个委托处置公证。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国,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下午我去看了母亲。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把水壶放下,进厨房给我倒水。
“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小魏还好吧?”
“不太好。”
“她那个前夫,不是个省油的灯。”母亲坐下来,叹了口气,“当年离婚的时候我就说过,商标的事早晚要出问题。”
“妈,你知道商标的事?”
“你爸在世的时候提过。小魏离婚那年,谢宏毅非要商标共有,说是公司起步时他出了钱。小魏为了快点离,就签了。”
母亲停了一下,看着窗外。
“你爸临走前跟我说,王家欠魏家的。那年仓库出事,小魏跑前跑后,医药费一分没少。后来我生病,她又拿钱。你爸说,咱家那点家底,关键时候得拿出来。”
我没说话。母亲拍了拍我的手。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妈支持你。”
从母亲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魏秀敏打来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国源,我妈住院了。”
她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医院的广播声。我问了医院和科室,打车过去。魏淑珍住在心内科,魏秀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医生说要做支架。”她把缴费单递给我,上面的数字是八万。
“钱不够?”
“卡里还有两万。”她的声音低下去,“公司账户被冻结了,我个人的钱上个月补了遣散费。”
我把缴费单拿过来,转身去了收费窗口。刷的是我自己的卡。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原地,双手捂着脸。我把缴费凭证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先别想钱的事。把阿姨的病治好再说。”
她把手放下来。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得厉害。
“国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银行今天下了抽贷通知,月底之前要还清一百二十万。谢宏毅那边,律师又打电话了。他说如果我不放弃商标,他就去法院申请变更抚养权。”
“雨婷?”
“嗯。他说我没有稳定收入,没有房产,公司破产,不适合带孩子。”
“雨婷自己怎么想?”
“她才十五岁。她爸给她买了新手机,新电脑,暑假还带她去了趟三亚。”魏秀敏苦笑了一下,“她跟我说,妈,你去跟爸服个软不行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商标回购还剩多少天?”
“二十三天。”
“两百万,你有办法吗?”
她没有回答。我知道答案。公司账上没钱,个人账户冻结,供应商堵门。二十三天凑两百万,比登天还难。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拆迁办发来的短信。
补偿款三百二十万,十五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算了一下,加上母亲那边的积蓄,凑两百三十万没问题。
“魏姐。”
她抬头看我。
“明天我去公证处。老宅的拆迁权益,我做个委托处置公证,你来代管。”
“我说了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不是白给你。共管账户,钱用来还债和回购商标。你代处置,我保留居住权和优先回购权。等公司缓过来,你把钱还我。”
“如果缓不过来呢?”
“那就当我爸还你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响一声。她低下头,手指在缴费单上折了一个角。
“你跟你爸一个脾气。”
“倔。”
我没否认。她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早上九点,公证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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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拿文件。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站满了人。供应商、前员工、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周万福在最前面,看见我就冲过来。
“王国源!你说三天给方案,方案呢?”
“今天下午给你。”
“不行,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走。”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有人开始推搡。
魏秀敏从办公室里出来,挡在我前面。
“周老板,有事冲我来。”
“冲你来?你公司都没了,冲你有什么用?”周万福伸手推了她一把。魏秀敏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肩膀磕在消防栓的角上,闷哼了一声。
我把周万福拦住,扶住魏秀敏。她的脸色发白,右手捂着左肩,嘴唇抿成一条线。
“都别动。”我提高声音,“今天下午两点,会议室,我给你们一个交代。谁要是再动手,我现在就报警。”
人群安静了几秒钟。周万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啐了一口,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我把魏秀敏扶进旁边的空会议室,关上门。
她靠在墙上,左手按着肩膀,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按在额头上。额角擦破了一小块皮,渗了血。
“我没事。”她说。
“你坐下。”
她坐下了。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推荐信。我昨晚写的。你拿着去找老赵,他那边缺个运营总监,我跟他说好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妈身体不好,你还没成家,不能跟我们这摊子烂事绑在一起。老宅的钱你拿回去,给你妈换套电梯房。公司的事我自己扛。”
“你怎么扛?”
“卖房子。我名下还有一套小两居,抵押出去能贷一百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谢宏毅要的就是你卖房子。”我把信封推回去,“你把房子卖了,拿什么跟他争雨婷?”
她没说话。
我从帆布包里把那张公证好的转让单拿出来。折了两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
她拿起来,展开。公证处的红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昨天。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代处置人那一栏的时候,手停住了。
“王国源。”
“你先看完。”
她把整张纸看完,翻到背面。
背面附着一份债务重整方案,是我熬了两个晚上写的。
老宅拆迁款进入共管账户,优先支付供应商欠款,剩余部分用于商标回购。
共管账户由银行监管,每一笔支出需要两个人签字。
我签了,她也得签。
“你疯了。”她把纸放下,声音发紧,“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爸的遗嘱里写了,老宅拆迁的钱先帮魏家渡难。”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来的。”
魏秀敏低下头,手指在纸边上摩挲。
会议室外面有人敲门,力道很重,连着敲了好几下。
门被推开了。
谢宏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手机在拍。
“秀敏,律师函收到了吧。”他走进来,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转让单上。“这是什么?”
他伸手去拿。魏秀敏先一步把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宏毅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商标回购期限只剩二十二天。你要是拿不出钱,商标自动归我。到时候你那个小破公司,连牌子都没了。”
“你来就是说这个?”
“还有雨婷的事。”他靠在桌边,双手插兜,“她昨天跟我说,想跟我过。你考虑考虑,别让孩子为难。”
魏秀敏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我站起来,走到谢宏毅面前。
“谢总。”
“你谁?”
“王国源。运营主管。”
“哦,那个留下来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怎么,你想替她出头?”
“今天下午两点,公司会议室,债权人会议。”我把手机拿出来,屏幕对着他,“我正式通知你,作为敏行家居的债权人之一,请你出席。”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债权人?”
“宏成家居用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谢雨婷。三份合同,虚高报价一百三十万。”我把手机收起来,“谢总,你女儿今年十五岁,还没到能签合同的年龄。你要是不来,我就把材料交给经侦。”
谢宏毅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身后拿手机的人把手机放下了。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有点意思。”
他带着人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魏秀敏站在我身后,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查的?”
“前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让。”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口袋里的转让单拿出来,摊在桌上。
“笔呢?”
我从兜里摸出笔,拧开笔帽,递给她。她在代处置人那一栏签了名字,手有点抖,但字写得很稳。
签完,她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我。
“以后听你的。”
06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债权人来了二十多个,周万福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几个供应商代表。
孙敏静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摞账本。
郭晓雯也来了,她去年辞职后去了另一家公司,今天专门请假过来的。
谢宏毅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他的律师。蔡成才没来,但他的律师来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谢宏毅对面。
魏秀敏坐在长桌一头。我站在她旁边。桌上摆着投影仪,孙敏静已经把旧账数据导进去了。
“各位。”魏秀敏开口,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今天叫大家来,是通报公司目前的债务情况,以及下一步的处置方案。”
她讲了十分钟。
总债务三百四十万,其中供应商欠款一百八十万,银行贷款一百二十万,员工遣散费四十万。
公司账户余额零。
个人资产一套小两居,估值一百六十万。
“我个人的意见是,先处置供应商欠款。银行的贷款我做展期申请。遣散费已经发到位了。”
周万福站起来:“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呢?我现在要的是钱。”
“周老板,你坐下。”我接过话头,“方案已经做好了。共管账户,首期支付供应商欠款的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分六个月付清。”
“凭什么信你?”
我把投影仪打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共管账户的监管协议,银行盖章,公证处盖章。
周万福看了半天,坐下了。
接下来是蔡成才的律师发言。他拿出一份合同,说敏行家居欠蔡成才个人借款六十万,要求优先受偿。
“蔡成才个人借款?”我把那份合同拿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蔡成才在公司任职期间签的,借款方是公司,出借方是他自己。按公司法规定,关联交易需要股东会决议。这份合同没有。”
“你有证据证明这是关联交易?”
“有。”我把孙敏静准备的旧账备份调出来,屏幕上是一份银行流水。
蔡成才从公司账户转走八十万,分三笔,转到了他小舅子名下的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谢宏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周万福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去看谢宏毅。谢宏毅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的表情没变。
“这是诬陷。”蔡成才的律师说。
“是不是诬陷,经侦说了算。”我把材料收起来,“我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
蔡成才的律师脸色变了。他回头去看谢宏毅。谢宏毅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
“王国源,你一个运营主管,管得挺宽。”
“谢总,你是债权人,还是相关方,你自己清楚。”
“行。”他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商标共有协议。离婚的时候签的,白纸黑字。回购期限只剩二十二天。二十二天之后,商标归我。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重整。”
魏秀敏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商标的事,我们法庭上谈。”
“法庭?”谢宏毅笑出声,“你拿什么打官司?律师费都付不起吧。”
“付不起律师费,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我看着他,“谢总,你女儿谢雨婷,是宏成家居的法人代表。这件事经侦已经受理了。你要是想谈,就坐下来好好谈。要是不想谈,门在那边。”
谢宏毅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把文件收起来,转身走了。他的律师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急。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周万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刚才那些材料,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的钱?”
“共管账户明天启动,首期百分之六十,一个月内到账。”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孙敏静在收拾账本,郭晓雯过来帮忙。魏秀敏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攥着那份商标协议。
“你什么时候把材料递给经侦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拦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现在什么都替我拿主意了。”
“你说过,以后听我的。”
她没接话。把商标协议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郭晓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源哥,这是我从旧电脑里恢复的数据。蔡成才的聊天记录,跟谢宏毅的。有转账截图,还有语音。”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
“谢了。”
“客气什么。”她看了一眼魏秀敏,“魏姐,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魏秀敏点点头。郭晓雯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亮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
“你爸当年在仓库,是为了救我才出的事。”
我看着她。
“货架倒下来的时候,他推了我一把。自己没躲开。”她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知道你不恨。所以你才把老宅拿出来。”她停了一下,“你跟你爸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说话。她把包拉上拉链,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天开始,我什么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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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谢宏毅的律师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公文包,只拿了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前台,转身就走了。
前台小姑娘把信封送到我手里。
里面是一份协议,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谢雨婷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谢宏毅。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考虑清楚,别让孩子为难。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放回信封里。魏秀敏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什么?”
“你前夫送来的。”
她拿过信封,看了照片,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捏得发白。
“他拿雨婷威胁我。”
“你怎么想?”
“我不想让雨婷为难。”她把照片放回信封,“要不,商标给他算了。公司不要了,债务慢慢还。”
“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她,“商标给了他,公司就真的没了。公司没了,债务还在。你拿什么还?拿什么养雨婷?”
“而且,雨婷不一定想跟他。”
“她跟我说过,想跟她爸。”
“那是因为她爸给她买了新手机,带她去了三亚。她十五岁,不懂这些。等她懂了,她会回来的。”
魏秀敏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
“你有把握?”
“没有。”我实话实说,“但商标不能给。给了他,你什么都没了。”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处理吧。”
我拿起信封,抽出那份协议。
是一份商标转让协议,只要魏秀敏签字,商标就归谢宏毅,他放弃追索个人债务。
条件看起来很诱人。
但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附加条款:魏秀敏自愿放弃对谢宏毅的一切追诉权利。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里。
“不签。”
下午,我去了趟经侦支队。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沈的警官,三十多岁,说话很干脆。我把材料递给他,包括郭晓雯恢复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他翻了一遍,抬头看我。
“这些材料,你从哪里来的?”
“公司旧电脑。财务总监蔡成才用的那台。”
“蔡成才人呢?”
“失联了。但他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法人是他小舅子,股东里有谢宏毅。”
沈警官把材料收好,给我开了一张回执。
“我们会立案调查。你留个联系方式,有进展通知你。”
从经侦支队出来,我给郭晓雯打了个电话,让她把聊天记录里关于谢宏毅的部分单独整理出来。她问我要做什么,我说备用。
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魏秀敏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看见我进来,把文件合上。
“经侦那边怎么说?”
“立案了。”
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孙姐今天送来的。说是蔡成才电脑里的备份,她之前拷的。”
我接过来,插在电脑上。里面是几段录音,日期是去年年底。我点开第一段,是蔡成才和谢宏毅的对话。
“你转八十万出来,先放你小舅子公司账上。等商标到手,我给你补回去。”
“谢总,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什么查。她一个女人,懂什么财务。你按我说的做。”
我把录音拷到手机上,把U盘还给魏秀敏。她坐在那里,脸色很白。
“他早就计划好了。”
“从去年年底就开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马路,车来车往,喇叭声一阵一阵的。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国源,你说怎么办。”
“两个选择。”我把手机拿出来,“第一,把录音交给经侦,谢宏毅被立案,商标回购期限中止,公司可以慢慢重整。第二,你跟他私下谈,拿录音换商标。”
“哪个好?”
“第一个。”
“那就第一个。”
她走过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按下了发送键。录音发给了沈警官。发完,她把手机还给我,手很稳。
“我给雨婷打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里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见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了,眼眶有点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雨婷说,她周末回来。”
“她说她爸昨天跟她说了,让她跟我说,商标的事别闹了。”
“她怎么回?”
“她说,她听她妈的。”
魏秀敏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沈警官打来电话。
蔡成才在外地一家酒店被控制,谢宏毅被正式立案调查。
商标回购期限因为案件中止,谢宏毅名下的股权和资产被冻结。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魏秀敏。她正在看供应商的分期方案,听完之后,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结束了?”
“还没。重整才刚开始。”
她点点头,把方案翻到下一页。
“那就重整。”
08
重整比破产还难。
第一步是关店。
三家卖场,两家在商业中心,租金一个月加起来十八万。
第三家在城北,稍微偏一点,但面积最大,租金也不便宜。
魏秀敏坐在办公室里算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关两家,留城北那家。
“城北那家最大,留着干嘛?”
“改成社区店。不做大而全,只做定制和维修。”她把方案推过来,“你之前说的社区店思路,我看了,可行。”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躲,直接迎上我的目光。
“你说听我的。”
“我在听。”
“那就按这个方案做。”
关店的消息传出去,房东打来电话,要收违约金。
魏秀敏在电话里跟对方吵了一架,最后谈成赔偿两个月租金。
我从共管账户里划了钱,把违约金付了。
写字楼也退了。
一个月省八千。
郭晓雯回来帮忙,她之前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客服主管,听说我们重整,主动辞了职。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魏姐当年帮过她,现在该她还了。
搬东西那天下了小雨。
我们从写字楼搬到城北卖场的二楼,一箱一箱地搬。
魏秀敏也搬,搬的是文件柜,她搬不动,拖在地上走,拖出一溜水痕。
我过去接过来,她没松手,两个人一起抬着走。
“你腰不好。”
“没事。”
搬到下午,东西堆满了二楼。
魏秀敏坐在地上,背靠着文件柜,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
郭晓雯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了一下。
“魏姐,你歇会儿。”
“歇不了。明天约了周万福谈分期。”
“我去谈。”
她看了我一眼,没坚持。
第二天我去见周万福。
他在城东的仓库里,正跟工人一起卸货。
看见我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带我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营业执照,地上堆着几箱货。
“周老板,分期方案你看过了?”
“看了。首期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六个月付清。”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烟。“说实话,我不太信。你们公司都破产了,拿什么付?”
“共管账户。银行监管,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
“那钱是谁的?”
我停了一下。
“是我的。”
周万福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公司欠你的钱,得还。”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最后把茶推过来。
“行。合同拿来,我签。”
从周万福那里出来,我给魏秀敏打了个电话。
她正在医院陪魏淑珍。
魏淑珍做了支架手术,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她在电话里问周万福怎么说,我说签了。
“首期什么时候付?”
“下周。共管账户的钱已经到账了。”
“谢谢你。”
“不用。”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
天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出事那年,我还在上大学,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魏秀敏守在走廊里,眼睛肿得老高,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国源,你爸是为了救我才出事的。”
那句话她憋了很多年才跟我说。现在想想,她那时候不说,大概是怕我恨她。
回到公司,郭晓雯正在整理旧电脑。她抬起头跟我说,源哥,谢宏毅的律师刚才打电话来,说要谈和解。
“谈什么?”
“他说谢宏毅愿意放弃商标,条件是撤销刑事控告。”
“不撤。”
“那就不谈。”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魏秀敏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份盒饭。她把盒饭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谢宏毅的事,我听晓雯说了。”
“不撤是对的。”
她坐下来,打开盒饭,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接过来,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埋头吃饭,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慢慢黑了,卖场里的灯只开了几盏,光线昏黄。
吃完,她把盒子收好,扔进垃圾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马路。
“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把老宅的钱拿出来。”
“说了。她支持。”
“你妈是个明白人。”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整理文件。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肩膀比前几天窄了一些,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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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重整进行了半个月,事情慢慢有了眉目。
共管账户首期款付了,周万福和其他几个供应商都签了分期协议。
城北卖场的一楼改成了展厅,二楼做办公和仓库。
郭晓雯设计了一套宣传单页,在周边小区发了一轮,陆陆续续有客户上门。
魏秀敏的状态好了很多,脸上有血色了,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哑。
她每天早上去医院看魏淑珍,然后来卖场,晚上八九点才走。
我有时候比她走得还晚,她就站在门口催我。
那天晚上,我出去见了一个客户,回来的时候卖场已经关门了。
我从侧门进去,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魏秀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她听见我进来,抬起头。脸色不对。
“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是一份抵押合同,抵押物是城北的铺面,抵押金额八十万,抵押权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签字的日期是上周。
“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我今天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在抖,“你拿铺面抵押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干什么用了?”
“周万福那笔首期款。共管账户的钱到账晚了几天,周万福那边催得急,我先垫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翻来覆去。
过了一会儿,她点开另一份文件。
是一份意向书,甲方是谢宏毅,乙方是王国源。
意向书的内容是:王国源同意以个人名义受让宏成家居的股权,条件是谢宏毅承认虚高合同的事实。
“这个呢?”
“谢宏毅之前给我的。他想拉我入伙,让我帮他洗账。我没签。”
“没签为什么在你手里?”
“我留了个心眼。他签了字,我没签。这份意向书可以用来证明他承认虚高合同的事。”
魏秀敏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
“所以你瞒着我做了两件事。抵押铺面,跟谢宏毅私下接触。”
“抵押铺面是临时垫款,下个月共管账户的第二笔钱到了就能还上。跟谢宏毅接触,是为了拿证据。”
“怕你多想。”
她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好听。
“我现在就多想了。”
她把文件关掉,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王国源,我说听你的,不是让你什么都瞒着我。”
“你别叫我魏姐。”
她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文件。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道光,落在地上。
第二天她没来卖场。郭晓雯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中午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发消息,没回。
下午郭晓雯找到我,手里拿着一个U盘。
“源哥,我查了一下那份意向书。未生效的,谢宏毅签了,你没签。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
“我知道。”
“还有,你抵押铺面的事。我查了一下还款记录,昨天已经还清了。是魏姐还的。”
我愣了一下。
“她从哪来的钱?”
“她把那套小两居抵押了。”郭晓雯把U盘放下,“她说不想欠你的。”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魏秀敏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梳过了。走进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铺面的抵押还清了。你那八十万,我从小两居里贷出来的。利息比小贷低。”
“你听我说完。”她坐下来,“我昨天生气,不是因为你瞒我。是因为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最后出了事。”
她停了一下。
“我抵押小两居,不是跟你赌气。是我想明白了。老宅的钱是你的,铺面是你的,我不能什么都靠你。公司是魏家的,我自己也得扛。”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一份银行通知,隐藏担保浮出来了。
谢宏毅以谢雨婷的名义设了一笔担保,金额五十万,签名是伪造的。
银行要求魏秀敏作为监护人确认。
“雨婷的签名是假的。”
“嗯。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
她把鉴定报告推过来。上面写着:签名与谢雨婷本人笔迹不符。
“明天去银行处理。”
“一起去。”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吃了没有?”
“没。”
“楼下有家面馆。”
她先走了。我坐了一会儿,把文件收好,跟着下了楼。
10
第二天早上,我和魏秀敏去了银行。
信贷部的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何,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很客气。
她把担保合同和鉴定报告对照着看了一遍,又打电话跟法务确认,最后把合同收进了档案袋。
“伪造签名,担保无效。这笔账我们会走核销程序。”何经理推了推眼镜,“不过,谢宏毅作为担保人,他的个人征信会受影响。你们要不要报警?”
魏秀敏看了我一眼。
“经侦已经立案了。”我说。
“那就好。”何经理把回执递给我们,“处理完了。你们公司那个重整方案,我们行里讨论过了,贷款展期申请可以批。分三十六个月还清,利率按基准。”
从银行出来,魏秀敏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总算有一件顺心的事了。”
“还有一件。”
“商标回购期限中止了。谢宏毅的股权被冻结,商标暂时动不了。等案子结了,可以申请强制回购。”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较自然。
“你什么都算好了。”
“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我们回了卖场。郭晓雯已经把展厅收拾出来了,三张体验桌,墙上挂了几幅样板照片,门口摆了一个易拉宝。简单,但干净。
“今天开业?”魏秀敏问。
“嗯。没搞仪式,就正常开门。”
魏秀敏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走到门口,把易拉宝扶正了。
“挺好的。”
上午来了两拨客户,都是周边小区的。
一对老夫妻想换客厅的沙发,看了样板,问了价格,说回去商量商量。
一个年轻女人要定制衣柜,郭晓雯给她量了尺寸,约了复尺时间。
中午的时候,谢雨婷来了。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站在门口往里看。魏秀敏正在跟客户说话,没注意。我走过去。
“雨婷。”
“叔。”她叫了一声,往里看了看,“我妈在忙?”
“嗯。你先坐。”
她坐在体验桌旁边,把书包放在腿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展厅。
“这儿比以前小多了。”
“我妈还好吧?”
“挺好。就是瘦了点。”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子上画圈。
过了一会儿,魏秀敏走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母女两个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说话。
谢雨婷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妈,我周末过来帮你。”
魏秀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谢雨婷的头,没说话。
下午我把资产转让单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魏秀敏进来的时候看见了,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你收好。”
“放你那儿。”
“放我这儿干什么?”
“你说听我的。那就放你那儿。”
她把转让单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拔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在桌上。
“钥匙给你。”
“你拿着。”
她没坚持。把钥匙收进口袋,站在窗边。窗外是马路,车来车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爸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你听我说完。”她靠在窗台上,“当年要不是我让他去仓库盘货,他不会出事。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妈做手术的时候,我想跟你说,又咽回去了。”
“你让我说完。”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欠你们王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摸出那张资产转让单的副本,展开,放在她手里。
“你不用还。”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她看了很多遍了。代处置人,魏秀敏。共管账户,银行监管。居住权,优先回购权。每一条都是她看过的。
“这张纸的意思,不是让你还债。”我说,“是让你知道,有人在后面托着。”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
“行。我收着。”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吃什么?”
“楼下面馆。”
“天天吃面,你不腻?”
“你说了算。”
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我跟在后面。展厅里,郭晓雯正在给客户介绍沙发,声音不高,带着笑。门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体验桌上。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抽屉锁着,钥匙在她口袋里。转让单的副本在她外套里。原件在共管账户的档案柜里。
以后的事,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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