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离婚协议推到母亲面前时,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我妈李淑丽连老花镜都没掏,翻到最后一页,刷刷签了名。
那架势比她在医院交接班还利索。
我攥着户口本,喉咙发干。
父亲起身要走,我妈把笔插回布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明天记得去门口取个包裹。”声音不轻不重,像交代一件顶平常的事。
父亲脚下一顿,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什么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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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日,我照例回父母家吃饭。
进门就闻到一股子炖排骨的味儿,我妈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
父亲坐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
我喊了声爸,他嗯了一声,没转身。
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是个白色药瓶,没贴标签。
听见我脚步,他飞快地把药瓶揣进裤兜,动作太大,兜里还露出半截瓶盖。
“什么药?”我问。
“维生素。”他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我熟,我妈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护士,小时候我常去她科室,对这种味儿特别敏感。
但父亲这两年很少去医院,单位体检他都推。
饭桌上,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夹,又给父亲盛了碗汤。
父亲没动筷子,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
那碗汤的热气在他面前飘,他也不躲。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给我夹菜。
这种沉默不对劲。
以前饭桌上我妈话最多,说东家道西家,父亲偶尔插两句嘴,嫌她唠叨。
可这半年反过来了,我妈不怎么说话,父亲更是一天到晚闷着。
“我有个事要说。”父亲终于开口。他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东西。他清了清嗓子,又停住了。我妈把筷子搁下,看着他。我也搁下筷子。
“我要离婚。”
三个字,像三块砖头砸在桌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妈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亲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离婚协议,打印的,黑字白纸,连日期都填好了。
“你说什么?”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跟你妈的事,不用你管。”父亲看都不看我。
“爸,你六十四了,我妈六十二,你们结婚快四十年,你说离就离?”
“四十年怎么了,四十年就不能离了?”父亲的声音突然高了,脸涨得有点红,“这日子我过够了。”
“过够了?”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脾气好,我妈说什么他都笑呵呵应着。
退休以后才变的,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闷。
我妈拿起那张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顺着纸边捋了捋,那动作特别平静,像在捋一张超市小票。
看完,她放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喝了。
“妈,你说句话啊。”我急了。
“吃饭。”我妈说。
“还吃什么饭啊?”
“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夹了一块放我碗里,自己又夹了一块,慢慢啃着。
父亲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扇门以前从来不关,家里就三口人,关什么门呢。
我听见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妈啃排骨的动作没停,但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我看着我妈,她的白头发比上次回来又多了几根,鬓角那里白得透亮。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顿饭后来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格外刺耳。
临走的时候,我妈把我送到门口。
她从鞋柜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带回去吃。”她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苹果,发现她的手比上次瘦了一圈,指头细得像竹签。
我想问她到底怎么想的,可她先开了口:“你爸的事,你别跟他吵。他心里不痛快。”说完她关上门,留我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
我摸黑下了几级台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心里不痛快?
谁心里痛快了?
02
接下来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
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本堆在办公桌上,我批着批着就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
董永根,我父亲,退休前是机械厂的技术员,一辈子本本分分,连跟人红脸都少见。
退休金不算多,但够花。
我妈也有退休工资,两个人日子应该过得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四下午没课,我去了父母家。
开门的是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一股药味,比上周日浓得多。
茶几上摊着几张报纸,我扫了一眼,都是招聘版,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我妈在厨房择菜,背影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
我假装看电视,眼睛却往阳台那边瞟。
父亲不在家。
“爸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说是找老陈下棋。”
我嘴上应着,心里存了个疑。
老陈住城北,坐公交过去得四十分钟,父亲这几年膝盖不好,很少跑那么远。
我坐了半个小时,父亲没回来。
我跟我妈说走了,出了小区大门却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见小区出口。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父亲出现了。
他不是一个人。
旁边跟着个女的,六十来岁,短头发,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
两个人走得不快,父亲侧着头跟她说话,那神态我以前从没见过,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
走到小区门口,女的把纸袋递给父亲,拍了拍他胳膊,转身往公交站走。
父亲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才拎着袋子进了小区。
我的手攥着那瓶水,塑料瓶子捏得嘎吱响。
那个女的,我不认识。
我妈也不认识。
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么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绕了半天弯子问父亲最近跟谁走得近。
我妈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爸的事,你别管。”又是这句话。
我没听。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个公交站。
果然,父亲从公交车上下来,那个女的已经在站牌底下等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走,我远远跟着。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小饭馆。
我站在街对面,隔着玻璃看见他们坐在靠里的位置,女的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父亲凑过去看,手指头在纸上点来点去。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放大,能看见那女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下午我拿着照片去找我妈,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看了一眼照片,手没停,把一件衬衫抖开,挂上晾衣杆。
“这是周凤英。”她说,“你爸的老同事。”老同事?
我爸在机械厂干了四十年,他的同事我基本都认识。
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我妈没再解释,拎起空盆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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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
苏金凤,我妈的老姐妹,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认识的人多。
她帮我问了一圈,回话说周凤英以前在肿瘤医院做护工,退休了偶尔还回去帮忙。
肿瘤医院?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联想到父亲吃的那些药、身上的消毒水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赶紧又压下去。
不可能。
要真是那样,我妈不会是这个反应。
我决定跟父亲摊牌。周日晚上,我堵在他卧室门口。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看见我站在那儿,皱了皱眉。
“爸,周凤英是谁?”
他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擦头发。“你妈跟你说了?”
“我妈就说她是你老同事。什么老同事?你们厂的人我都认识。”
“以前认识的,你不认识也正常。”
“你们为什么老见面?”
“下棋。”
“下棋去饭馆下?她还给你东西。”
父亲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摔。“董思雨,你多大了?还管你爸交朋友?”
“你都要跟我妈离婚了,我问问怎么了?”
父亲的脸涨红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说完把我往门外推,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我心里发慌。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说了。
她把水放在父亲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父亲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待机的红点闪着。
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凑在嘴边。
我仔细看了一眼,他在吃药,就着凉水,干咽下去。
吃完,他把药瓶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锁上了。
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我回到床上,心跳得厉害。
什么维生素需要半夜偷偷吃?
第二天我趁父亲出门,在他卧室里翻了一遍。
衣柜最底层,一件旧棉袄的口袋里,我摸到一张叠成四折的纸。
打开一看,是化验单。
市肿瘤医院,胰腺外科。
单子右上角被撕掉了一块,但日期还在,两个月前。
底下有一行小字,我看不太懂,但“胰腺”两个字我认得。
我妈买菜回来看见我在翻东西,脸色变了。
“你翻你爸东西干什么?”
“妈,这是什么?”我把化验单举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自己口袋。“胃不好,去查了查。”
“胃不好去肿瘤医院查?”
“那里有熟人,排队快。”我妈说完就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站在客厅里,手脚发凉。
她撒谎。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撒过谎,她一撒谎耳朵就红。
刚才她耳朵红得发烫。
04
我没再跟我妈吵。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一锅温水,表面平静,底下咕嘟咕嘟冒着泡。
父亲开始收拾东西,把书房里的书往纸箱里装,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那间书房他用了二十多年,书架上每一本书在哪儿他都门儿清。
现在他要把它们都搬走。
我妈照常做饭、洗衣、打扫,一样不落。
两个人同桌吃饭,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我周末回去,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
父亲提了条件:房子归我妈,存款对半分,他搬去城东的老房子住。
那间老房子是爷爷留下的,多年没住人了,水电都老化了。
我妈听完,点了点头,一个字没多说。
我忍不住了。
“妈,你就这么由着他?那破房子能住人吗?”
“他愿意住就让他住。”我妈在剥豆子,手指头掐着豆角两头的筋,一根一根,掐得利索。
“你们到底为什么离?总得有个原因吧?”
“过不到一块儿了,就离。”
“骗谁呢?四十年都过了,现在过不到一块儿了?”
我妈把豆角往盆里一扔,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思雨,有些事你别问了。你爸想离,我就签。就这么简单。”她说完继续剥豆子,豆角扔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周四下午,我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站,看见我妈在柜台前填单子。
韩元霜,那个圆脸的小姑娘,正帮她把东西往纸箱里塞。
我妈看见我,手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写地址。
我走过去,瞥了一眼快递单。
收件人:董思雨。
寄件人:李淑丽。
“寄的什么?”
“几件旧衣服,你那边不是有旧衣回收箱吗。”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韩元霜把胶带封好,我妈付了钱,把单子塞进布包。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有条有理,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包裹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旧衣服。
签协议那天是个周三。
前一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要不要我陪她去民政局。
她说不用,你爸找了车。
我说我还是去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赶到民政局,他们已经到了。
父亲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
我妈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那是她最喜欢的衣服,过年才舍得穿。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我走过去坐在我妈旁边。
她从布包里掏出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放回去。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父亲手里攥着笔,手指头在笔杆上来回搓。
办事员叫号,他们进去。
协议摊在桌上,父亲先签,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抖了一下。
签完推给我妈。
我妈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笔,拧开笔帽,翻到最后一页,刷刷刷签了名。
那动作流畅极了,像练过很多遍。
我攥着户口本,站在旁边,喉咙发干。
办事员盖章,递回两本离婚证。
父亲接过他那本,转身就走。
我妈把笔插回布包,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我站在她身后,以为她要跟我说什么。
可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父亲在走廊那头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明天记得去门口取个包裹。”我妈说完,转身下了楼梯。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父亲在走廊那头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户口本,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什么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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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接。
再打,还是没接。
我打给苏金凤,她说我妈在她那儿,让我别担心。
我说我妈到底怎么回事,离婚跟没事人一样,还让我取包裹。
苏金凤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你妈让你取你就取,别多问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防盗门一开,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一个纸箱,用黄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收件人写着董思雨,寄件人李淑丽。
我把箱子搬进屋,用剪刀剪开胶带。
里面塞满了泡沫纸,拨开泡沫纸,是一只旧铁皮盒。
盒子上印着大白兔奶糖的图案,锈迹斑斑,是我小时候装饼干的盒子。
盒盖有点紧,我拿螺丝刀撬了一下,盖子啪地弹开。
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折叠的报告,市肿瘤医院,胰腺外科,董永根的名字,诊断结果写着“胰腺导管腺癌,肝转移可能”。
我的手指头僵住了,那张纸在我手里簌簌响。
第二样东西是张复印件,周凤英的护工证,肿瘤医院,工号下面盖着红章。
第三样是一把钥匙,老房子的,铜色,齿口磨得发亮。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这三样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手机拨了我妈的号。
这回她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她喝水的声音。
“妈,爸他……”
“嗯。”
“你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放下杯子的声音,然后是她深吸一口气。
“你爸不让说。他查出来的时候,就跟我讲了,说这个病治不好,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说要治,他跟我急了,说要治他就从楼上跳下去。思雨,你爸这个人你知道,他犟起来谁的话都不听。”
“所以你跟他离婚?他说离你就离?”
“他跟我说,不离他就自己走,不让我伺候。我寻思着,离了婚,他搬出去住,心里好受些。我要是硬拦着,他那个脾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难怪我妈那天在民政局签得那么痛快。
难怪她让我取包裹。
她没法直接跟我说,就用了这个法子,把真相塞进一只旧铁皮盒,让我自己打开。
我问我妈现在在哪儿,她说在苏金凤家。
我又问父亲呢,她说搬去城东老房子了,昨天下午搬的。
我挂了电话,换了鞋就往外走。
路上我给父亲打电话,关机。
给周凤英打,我压根没她号码。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城东老房子的地址。
司机说那地方不好找,我说你开就是了。
车穿过大半个城区,越走路越窄,两边的高楼变成矮房,矮房又变成平房。
最后车停在一片拆迁区前面,司机说进不去了,前面在修路。
我下了车,踩着碎砖烂瓦往里走。
老房子在巷子最里面,院墙塌了半边,铁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晾衣绳上挂着件灰夹克,是父亲常穿的那件。
堂屋的门开着,我快步走进去。
父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白得像张纸。
周凤英站在床边,正在给他擦额头的汗。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思雨?”父亲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床上的父亲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周凤英把毛巾放回盆里,轻声说:“他昨天搬过来就发烧了,不肯去医院,我在这儿看着。”
“你是护工?”我盯着她。
“肿瘤医院的,退休了。你爸找我帮忙,不让我跟你们说。”周凤英搓了搓手,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晃了晃,“他怕你们知道。”
父亲咳了一声,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没撑住,又倒回去。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来干什么?”
“接你去医院。”
“不去。”
“爸,你烧成这样了还不去?”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墙,“你回去,别跟你妈说。”
“我妈全知道了。是你让她给我寄的包裹,对不对?”
父亲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但肩膀开始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妈……她寄的?”
“确诊报告、护工证、钥匙。她早知道了,比我知道得还早。她配合你离婚,是怕你做傻事。你以为你瞒得住谁?”
父亲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周凤英在旁边叹了口气,端着水盆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父女俩。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床头那瓶水上,水面晃了晃。
我伸手把他扶起来,给他喂了口水。
他没拒绝,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06
周凤英后来跟我讲了前因后果。
父亲半年前在社区体检中发现指标异常,去肿瘤医院复查,确诊胰腺癌晚期。
医生建议化疗,父亲问能活多久,医生说要看治疗效果。
父亲听完就回家了,再没去过医院。
他自己去药店买止疼片,疼得厉害就多吃两片。
周凤英是他以前在厂里认识的老同事,后来去医院做护工。
父亲找她帮忙,让她假装跟他走得近,好让李淑丽以为他有外心,痛快离婚。
“你爸跟我说,他这辈子没给你妈攒下什么钱,不能临了还把她拖垮。”周凤英站在院子里,手里掐着根烟,没点,“我劝过他,我说你媳妇是护士,瞒不住的。他不听,非说能瞒一天是一天。”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那件灰夹克在风里晃。
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父亲穿了快十年的衣服,我妈给他买过新的,他不肯换,说旧的穿着舒服。
就是这个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换的人,要把自己藏在这间破房子里等死。
我打了120。
父亲不肯走,在床上挣,说去了医院就回不来了。
我按住他的胳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一只手就能攥住他两只手腕。
他挣了几下,没劲了,躺在那儿喘。
周凤英在门口抹眼泪。
救护车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他在叫我妈的名字。
李淑丽。李淑丽。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医院的名字。
她没说话,直接挂了。
四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急诊室门口。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跑来的。
她在走廊那头站住了,看着推床上的父亲。
父亲也看见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下去。
他把脸别开,对着墙。
我妈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她没哭,也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塞回去,又把被角掖了掖。
那动作熟练极了,像做过一千遍一万遍。
父亲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站在他们后面,看见我妈的手指头在父亲手腕上搭了一下,那是护士摸脉的动作。
她摸完,把手收回来,揣进自己兜里。
陈洪波医生出来的时候,我妈跟他进了办公室。
我跟进去,站在旁边听。
陈医生说父亲的病情比预想的严重,肝上已经有转移,需要马上住院化疗。
我妈问了几个问题,用药方案、副作用、费用。
她问得仔细,每一个数字都记在小本子上。
陈医生说完,她合上本子,说了句“谢谢”。
从头到尾,她没问一句“能不能治好”。
出了办公室,我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我坐在她旁边,她的肩膀轻轻靠在我肩上,重量很轻。
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她闭着眼,眼皮微微颤着。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妈,你怨我爸吗?”
她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怨什么。他就是怕拖累我。这个老东西,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她说完,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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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父亲住进了肿瘤科病房。
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他盯着那圈苹果皮,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
“我闺女让我来的。”我妈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保鲜盒里,“你吃。”
“我不吃。”
“不吃也得吃。你血糖低。”
父亲不说话了。
我妈把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张嘴接了。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们离婚证还在各自口袋里揣着,可我妈削苹果的手势、父亲吃苹果的姿势,跟过去四十年没什么两样。
化疗开始后,父亲的反应很大。
吃啥吐啥,头发一把一把掉。
我妈跟医院请了长假,白天晚上守着。
她不让请护工,说她自己就是护士,比谁都专业。
父亲半夜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给他揉腿。
有一次我半夜来送东西,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搭在父亲脚踝上。
父亲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想去摸我妈的头发,又缩了回去。
周凤英来过两次,带了自家熬的粥。
父亲见了她,有点不好意思。
周凤英把粥放下,跟我妈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我听见她跟我妈道歉,说对不住,帮着瞒了这么久。
我妈摆摆手,说这事不怨你,他那个人,谁劝得住。
周凤英走的时候,把护工证复印件塞给我妈,说你留着吧,当初他要我复印的,说是给你留个念想。
我妈捏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折好放进口袋。
父亲病情暂时稳住的那几天,精神好了些。
他让我把他扶起来坐着,靠着枕头,看窗外的树。
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
他看了半天,忽然跟我说:“你妈那个包裹,里面就三样东西?”
“就三样。”
“那个铁盒子,是我跟你妈结婚那年买的。那时候饼干是稀罕东西,盒子不舍得扔,一直留着装零碎。”
他停了停,又说:“其实我写了封信,放在夹层里。你妈没寄。”
我回去翻那只铁皮盒。
盒底有一层硬纸板,我用指甲抠了抠,纸板翘起来,底下果然有一封信。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几处被水渍洇开了。
信很短。
“淑丽,我对不住你。这辈子没让你过几天好日子,临了还得用这种法子逼你。你别怪我。存折在衣柜第三层棉被底下,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你拿着。别来找我。董永根。”
我拿着那封信回到医院。
我妈在给父亲擦脸。
我把信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接。
父亲看见那封信,整个人愣住了。
我妈把毛巾放回盆里,拧干,搭在架子上。
“你写的那些,我都知道。”我妈的声音很平,“存折我早找着了,没动。你那点钱,留着治病吧。”
父亲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不该寄那个包裹。”
“我不寄,你就死在那破房子里了。”我妈把盆端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董永根,你听好了。婚是离了,可我没说不管你。你给我好好治,治不好再说治不好的话。”
父亲靠在枕头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起手背去擦,擦不干净。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08
化疗进行到第三个周期,父亲的指标开始好转。
陈医生说效果比预想的好,肝上的病灶有缩小,建议继续。
可父亲的情绪忽好忽坏。
好的时候跟我妈说笑,讲以前厂里的事。
坏的时候一句话不说,饭也不吃。
我妈有办法治他,他不吃,她也不劝,把饭放在床头,自己去走廊坐着。
过不了十分钟,父亲就喊我,让我把饭端过去。
我知道我妈在走廊里坐着的时候,会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陈医生说的每一句话。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合上,揣回兜里。
她不说,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有天晚上我值夜,我妈回去休息。
父亲半夜醒了,要喝水。
我给他倒了水,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我:“你妈那个包裹,你打开的时候,看见护工证了?”
“看见了。”
“周凤英那个人,是我找她帮忙的。我跟她说,你就假装跟我好,让我老婆子死了心。她开始不肯,后来我说我给她钱,她才答应的。”
“爸,你不用解释。”
“我得解释。”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蹭,“你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我要是不把戏做足了,她不会签字的。她会守着我,把家里的钱都填进去,最后人财两空。我不能让她这样。”
“所以你宁可让她恨你?”
“恨我也比守寡强。”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说错了。现在这样,跟守寡也没什么两样。”
我没接话。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父亲靠在枕头上,慢慢闭上了眼。
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给他掖被子。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你妈那个包裹,是你妈自己寄的?”
“她什么时候知道我的病的?”
“她说你确诊那天回来,她就知道了。你那个化验单,你撕了扔垃圾桶,她捡出来拼上了。”
父亲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说了句:“你妈这个人,什么都瞒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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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五个化疗周期结束后,父亲出院回家休养。
回的是他们原来的房子,我妈的意思,老房子那边水电都断了,没法住。
父亲不肯,说离婚了住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妈说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让谁住谁就住。
父亲没话说了。
出院那天,我去接。
办手续的时候,我发现账单上的进口药停了两个周期。
我以为是医院的问题,去问陈医生。
陈医生查了记录,说没停,一直用着。
我拿着账单仔细看,发现那两个周期的药费比前几个周期少了一大截。
我去问父亲,他正坐在床边穿鞋,听见我问,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爸,你偷偷停过药?”
“没有。”
“那这账单怎么回事?”
父亲不系鞋带了,直起身子看着我。
他瘦得厉害,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但眼神比以前有神。
“思雨,我跟你说实话。那两个周期,我让医生换成了便宜的国产药。效果差不多,省下的钱……”
“省下的钱干什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本存折,红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我翻开,最后一笔记录是两个月前,存入八万。
余额十五万。
户名:李淑丽。
“你妈跟着我过了四十年,没穿过几件好衣服,没出去旅游过。我想着,万一我走了,这些钱够她花一阵子。”他说完,把存折收回去,揣进贴身口袋,“你别跟你妈说。”
我没答应他。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本存折。
父亲省下的药费,存进我妈的折子里。
他一边治病,一边还在攒钱。
他以为自己还能安排身后事。
到家后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把她叫到阳台上,把存折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手扶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好。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脸色平静。
“思雨,你去我房间,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个牛皮纸袋,你给我拿来。”
我拿了纸袋。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一份保险合同,投保人李淑丽,被保险人董永根,险种是重大疾病险。
保费每年五千多,交了十二年。
我算了一下,交了六万多。
我妈把保单推到我面前。
“你爸年轻的时候抽烟凶,我怕他肺上出毛病,就给他买了这份保险。那时候一年五千多,他嫌贵,跟我吵了一架。我没听他的,一直交到现在。”她把保单翻到理赔条款那一页,手指头点了点,“你明天去保险公司问问,这个能赔多少。”
第二天我去了保险公司。
理赔金下来,三十万。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的时候,她正在给父亲盛汤。
她手没抖,汤也没洒。
她把碗放在父亲面前,说了句:“董永根,你那点私房钱留着自己花吧。治病的钱,我有。”
父亲端着碗,愣了半天。
他抬头看我妈,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妈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看我干什么,吃饭。吃完了去社区把复婚手续办了。”
“你不是说复查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谈这个吗?”父亲的声音发哑。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我收回。”我妈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父亲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了半天。我看见他眼角亮晶晶的,但他没抬头。
10
他们没有去办复婚。
父亲说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妈说行。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离婚证在抽屉里压着,谁也没提。
父亲住回了原来的卧室,我妈睡隔壁。
每天早上我妈去菜市场,父亲跟着,帮她拎袋子。
两个人在菜市场一前一后走着,父亲走得慢,我妈也放慢步子。
卖菜的老刘头跟他们熟,问怎么好久没见。
我妈说老头子住院了,现在好了。
老刘头说那可得注意身体。
父亲在旁边嗯了一声,伸手把我妈手里的袋子接过去。
我每个周末回去。
有次我进门,看见父亲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只铁皮盒。
盒盖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听见我脚步声,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顶上。
我假装没看见。
化疗还在继续,但频率降下来了。
父亲的头发长出了薄薄一层,白的多,黑的少。
他照镜子的时候会用手捋两下,然后自嘲地笑。
我妈在旁边收拾东西,听见他笑,头也不抬地说:“别臭美了,再长也长不出黑的来。”父亲说:“白的就白的,总比没毛强。”两个人一来一回,像以前一样。
有次我下班早,路过父母家,没上去。
站在楼下抬头看,阳台的灯亮着。
窗帘没拉严,能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我妈在旁边织毛衣。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父亲说了句什么,我妈抬起头,拿毛衣针戳了他胳膊一下。
父亲缩了缩肩膀,笑了。
那笑容我以前很少见,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没上去。
转身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明天来吃饭,你爸想吃饺子。”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条:“多买点韭菜,你爸爱吃韭菜馅的。”
我收好手机,往公交站走。
路上经过那家快递站,韩元霜正在往货架上摆包裹。
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我朝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那只铁皮盒,想起盒盖弹开时我手抖的那一下。
那个包裹,把我爸和我妈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也把我一直没看懂的东西翻了出来。
四十年夫妻,有些话说不出口,就装在盒子里,用胶带缠上,让另一个人去取。
至于那只铁皮盒,现在还放在父母家柜子顶上。
我妈说那盒子有纪念意义,不舍得扔。
父亲说一个破盒子有什么好留的。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盒子还在柜顶上落灰。
我每次回去,抬头能看见它。
盒子里空着,但好像又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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