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省委书记的儿子,隐瞒身份去女友家拜年,主桌坐着的竟是市委书记,她打趣道:小磊,你这装傻的本事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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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提着两盒糕点走进蔡家大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主桌上坐着的那张脸,我前几天才在新闻联播里见过。

蔡雨晴挽着我的胳膊,笑得自然:“小磊,你这装傻的本事不小啊。”我捏着礼盒的手指发麻。

她伯父是市委书记,她却告诉我她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更麻烦的是,我自己也有个秘密。

我姓萧,我父亲的名字,在省里比市委书记还要响三分。

这顿饭还没开席,有个人的目光已经从角落里盯上了我。



01

蔡雨晴提出让我去她家过年,是在腊月十九那天。

晚上九点多,我们从单位附近的饺子馆出来,她忽然说:“小磊,今年春节,你跟我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在一起一年多了,她头一回提这个事。

“我爸妈想见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那个样子,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说好。

她笑了,又叮嘱了一句:“穿朴素点,我家里人都挺普通的。”

我当时没多想,点了点头。

恋爱一年多,我对她家里的了解确实不多。

只知道她父母在本地,伯父是公务员,一家人都本本分分。

她自己租房子住,平时穿着打扮也很朴素,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她说家里人普通,我没起疑。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出发前那晚。

腊月二十七,我正往行李箱里塞换洗衣服,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字。

我爸这个人,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平时都是我打给他,说不到五分钟就挂。

他接起来先问了一句:“明天去女朋友家?”我说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别提家里的事。”

我爸就说了这六个字,没解释,也没再多说一句。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他知道蔡雨晴,知道我要去她家,但他没说“替我向人家问好”,也没问我准备带什么礼物。

他只说,别提家里的事。

我心想,爸你这个要求也太容易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提。

腊月二十八一早,我去超市买了两盒糕点,又拿了一瓶酒。

价格都不贵,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蔡雨晴特意叮嘱过,带点意思就行,不用太贵重。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色羽绒服,牛仔裤,白球鞋。

朴实,干净,像极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年轻人。

蔡雨晴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

房子是楼梯房,五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楼龄看着有十几年了。

我提着东西爬上去,心里想,这小区倒确实挺普通的。

她来开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头发拢在脑后,看上去比平时精神许多。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喊着:“妈,人来了!”

周竹英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笑着迎上来:“小磊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接过我手里另一袋东西,又回头朝客厅里喊了一声:“老蔡,人来了。”

我换鞋的时候往客厅里瞄了一眼,看见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

一个戴着眼镜,瘦高个,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应该是蔡雨晴的父亲。

另一个背对着我坐着,正低头喝茶,没动。

直到周竹英又喊了一声“他伯,这就是雨晴的对象”,那个人才放下茶杯,慢悠悠转了过头。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不是普通公务员该有的脸。那张脸,我前几天还在市电视台的新闻里见过。全市最大的那个区,拆违建的时候,他站在现场。

蔡长旺,本市市委书记。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鞋子差点没拿稳。

蔡雨晴在旁边拽了我一下:“愣着干嘛,换鞋进来啊。”我低头,吸了口气,把鞋换好。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蔡雨晴,你说的普通人家,你伯父是市委书记,这叫普通?

蔡长旺从沙发上站起来,向我伸出手。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掌厚实,握手的力气不大,但很稳。

“小伙子长得结实。”他笑了笑,语气跟拉家常似的,没什么架子,“听雨晴说,你在省城上班?”

我说在省城一家国企做行政,平时不怎么忙。

“你父母身体好吧?”蔡长旺问了一句。

我心跳漏了半拍。他问得自然,就像长辈随口关怀晚辈,但我心里有鬼。

“挺好的,我妈退休了,我爸……在县城给单位开车。”说完这句,我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蔡长旺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个话题。

周竹英招呼我坐下喝茶,端来一盘切好的橙子和一碟瓜子。

蔡雨晴的父亲蔡荣华在旁边客气地问我喝茶还是饮料,我摆手说喝茶就行。

客厅不大,沙发是棕色的皮沙发,电视柜上摆了一排照片。

我瞄了一眼,有几张是蔡雨晴小时候的照片,梳着两只辫子,蹲在花坛边,笑得没心没肺。

墙角有个茶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那,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我。蔡雨晴走过去说:“何叔,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磊。”

何长根冲我招手:“来来,小伙子坐这儿来。贵姓啊?”

“姓萧,叫萧磊。”我说着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何长根上下打量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两秒。他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说:“萧?哪个萧?”

“草头萧。”

“哦,草头萧。”他点点头,又说,“这姓不算多,省里……倒是有个挺有名的姓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嘴角笑着,眼里可没多少笑意。我装作没听懂,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没听说过。”

“那你见识还少啊,小伙子。”何长根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的。

蔡雨晴在旁边插了一句:“何叔,你别吓唬人家,头一回上咱家来。”何长根摆摆手:“我哪吓唬他了,我就是随口唠唠。”他端着茶杯又坐了回去,目光却没从我身上挪开。

午饭是在客厅支的圆桌。

蔡长旺坐在主位,蔡荣华坐他左手边,周竹英和我坐右手边,蔡雨晴挨着我坐,何长根坐在靠墙那头。

桌上摆了不少菜,炖排骨、红烧鱼、白灼虾、腊肉炒蒜薹,满满当当。

周竹英不住地给我夹菜。

“小磊,你尝尝这个鱼,是雨晴她爸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

蔡荣华在旁边笑了笑:“是,我挑的,就挑这一条,让摊贩宰好的。”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看蔡雨晴,脸上带了些审视的意思。

蔡长旺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他吃东西不快不慢,嚼得很细。等放下筷子,才抬眼看着我说:“小磊,在省城国企,你具体做哪块?”

我说主要是写材料、跑跑上会的事务,算行政岗。

“写材料好,练笔头子。”蔡长旺点了点头,“一个月工资多少?”

这个问法太直接了。周竹英在旁边打圆场:“哎哟,头一回见面,你问这个干什么。”蔡长旺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如实报了工资数字。

蔡长旺听完,喝了口酒,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蔡长旺问了我一些单位和家里的基本情况,我都按事先想好的来答。

何长根偶尔插两句,话里有话地绕着“父亲做什么工作”转。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蔡雨晴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吃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她不出头帮我圆话,也不主动接茬儿,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似的。

吃完饭,周竹英安排我去客房休息。

我把门关上,坐床边缓了老半天。

蔡长旺是市委书记,这事她怎么从没提过?

她故意瞒我,还是觉得没必要说?

还有那个何长根,问话时候的眼神。

那种试探,不像一个普通亲戚该有的关心。

我掏出手机,犹豫半天,没敢给爸打电话。

蔡雨晴敲门进来,端了一杯温水。“你热不热?家里暖气足,你穿太厚了。”她把水递给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伯父是市委书记。”我开门见山。

“嗯。”她点了点头,那语气就像在说“我伯父是卖菜的”一样轻描淡写。

“蔡雨晴,你跟我说你家挺普通的。”

“我家确实挺普通的啊,他是个市委书记,那是他工作,又不是我家的。”她咬着嘴唇想忍住笑,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自己不也有事瞒着我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忽然看见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你再说啊,再说我揭你老底”的神情。

我闭上了嘴。

蔡雨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紧张了,睡个午觉。晚上还有个饭局呢。到时候家里亲戚多,你慢慢认识认识。”

她走了,门带上。我看着关上的门板,感觉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02

我哪里睡得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蔡长旺那张脸。

他对我客气归客气,但那种客气,隔着一层什么。

再加上那个何长根,问姓的时候,眼神实在太奇怪了。

我干脆坐起来,把手机掏出来,给爸发了一条短信:“爸,我到了,她家人挺好。”过了好一会儿,我爸回了一个字:“嗯。”一个字,就没了。

他大概还在忙吧。

我没告诉他,蔡雨晴的伯父是蔡长旺。

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下午的时候,蔡雨晴说带我到小区周边转转。

冬天天黑得早,她穿了一件厚的棉服,围着围巾,跟我并排在小区里走。

我们走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你是不是特别想问,我怎么从来没跟你说过我伯父的事?”

我嗯了一声。

“想听实话?”她说,“我想等你自己发现。”

我愣住了。

她这是在套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前面的路。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家里的情况。我提过一次我伯父,你岔开话题了。我就想看看,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蔡雨晴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妈问我,说雨晴你对象家里是干什么的呀,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就说你搞什么,处了这么长时间,人家里干什么的你都不知道?”

我没吭声。小区里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立着几棵香樟树。她走到树底下站住,转过来面对我:“小磊,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我心里一紧,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我张了张嘴,“我家就是普通人家,没什么好说的。”

“好。”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那我爸跟你要聊起这个,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罢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她后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平时挺温柔的,很少让人下不来台。

可今天,她一步都没让。

晚饭是在蔡家吃的。

中午那桌已经热闹了,晚上这桌更热闹。

来了三四个亲戚,有蔡雨晴的表哥表嫂,还有一对夫妇,听说是蔡雨晴奶奶的侄儿。

何长根换了件衣服,坐得比中午还近,就挨着我。

周竹英摆菜的时候,蔡长旺端着茶杯走进来,换了件深色的毛衣,坐下后跟我点了一下头:“小磊,晚上有口福了,今天炖了只老母鸡。”我赶紧笑着应了一声。

饭桌上人多,话题也杂,从工作聊到菜价,又聊到今年冬天冷。

但何长根一直在等我。

等一个话头。

等蔡长旺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到碗里,他忽然开口说:“哎,老蔡,我记得你早年在县里工作的时候,省里是不是有个姓萧的领导也调过去了?”

蔡长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是哪一年的事来着?”何长根像是在回忆,“我记得那年县里闹得挺凶,好像是……”

“吃饭吧,提那些老黄历干什么。”蔡长旺声音不大,但语气重,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意味。

何长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我这不随口一问嘛,你看你,还当真了。”他端起酒杯,转向我,“来来,小伙子,我敬你一杯。”

我也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他的手指粗糙,骨节很大,碰杯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什么,我揣摩不出来,但我知道,他搭话不是没来由的。

晚饭后,亲戚陆续都走了。

蔡长旺说单位还有事,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蔡荣华回房间看书去了,周竹英在厨房里忙活,客厅里只剩下我、蔡雨晴和何长根三个人。

何长根坐在沙发上喝茶,看了我一会儿,笑着说:“小伙子,你爸开车的啊?”我说是。

“开哪种车?小轿车还是货车?”他问得挺认真。

我说应该是公家的轿车,具体我也没仔细问过。

“公家的轿车。”何长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在咂摸这三个字的味道,“公家的车好,稳当。那可不光是个车,那是身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正有些不知怎么接,他忽然站起身来:“行了行了,我也该走了。你们小年轻聊吧。”他走到门口,回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像知道了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雨晴,何叔这个人说话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蔡雨晴说了一句,而后冲我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蔡雨晴坐到我身边,看了我一眼:“你听见了?”我说听见什么。

“他故意提那个姓萧的领导。”蔡雨晴的声音低下来,“他这个人心眼多,估计是猜着你什么了。”我没说话,心跳有点快。

“还是那个问题。”她侧过头看着我,“你真打算什么都不跟我说吗?”

我看着她的脸。

灯下看,她眼里的神色说不上是失望还是盼着。

我心里动了动。

是不是该告诉她?

可是爸说了,别提家里的事。

我最终说了一句:“等时候合适了,我会跟你说的。”

蔡雨晴没再问,她低下头剥了个橘子,掰一半递给我:“行,那就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橘子很甜。但我嚼在嘴里,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回到客房,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我妈接的。

“你到了?吃饭了没有?她家里人好不好相处?”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我一一点头答着。

最后问了一句:“我爸呢?”我妈顿了一下:“他还在书房呢,说是有个材料要看。对了,他让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家里。”我应了一声,心里明白:我妈这句话,多半是爸让她说的。

他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蔡雨晴知道什么了。何长根也在试探。蔡长旺今天没有明说,但他看我那几眼,那种打量,不是普通丈人看女婿的眼神。

明天,这顿饭还怎么吃下去?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昨晚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些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我洗漱完到客厅,周竹英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煎蛋,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肉包子。

“雨晴还在睡,你先吃。”她把粥给我端过来。

我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周竹英坐我对面,没吃,就那么看着我。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阿姨,您不吃啊?”

“我吃过了。”她笑了笑,又看了我一会儿,“小磊,你家是省城的?”

“是,我家住城西那边。”我说完又补一句,“房子不大,两居室。”

“爸妈都退休了?”

“我妈退了,我爸还在干。”

“开车是不是挺辛苦的?”

“还行吧,他习惯了。”

周竹英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温和,但我总觉得她话里头还有一层意思。

她顿了一顿,又说:“雨晴这孩子,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心重。有些事情她不肯说,是怕人操心。”筷子在我手里停了停,总觉得她这话是在提点我什么。

但我还没想明白怎么接,蔡雨晴从里屋出来了。

她穿着平时上班时的衣服,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看见我坐在桌边,笑了一下:“醒这么早?”

“习惯了。”我应了一句。她坐过来,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又问我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要不……我们出去转转?”我试探着说。

我确实想出去透透气。

这屋子看着宽敞,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走来走去都是眼睛。

蔡雨晴想了想:“好,今天没什么事了,我带你去我小时候上学那片看看。”

吃完早饭,我们跟家里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外面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晒得人身上暖和和的。

蔡雨晴带我去了一所小学,校门关着,她隔着铁栅栏往里看:“这是我小学,你看那栋楼,原来只有三层,后来加了两层。”她指给我看,又领我去旁边的一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

老板娘认得她:“雨晴来了?好久不见你了,带男朋友来的?”蔡雨晴笑着应了一声。

“你这丫头,从小就有主见。”老板娘说着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她可不好骗啊。”蔡雨晴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旁边,觉得这个画面挺温馨的,跟她那些正儿八经的亲戚比起来,这种地方我反而自在。

下午我们回了趟她单位附近,拿了个快递。

一路上她没说昨天那些话,我也不提。

那阵子,好像又回到了我们刚开始恋爱时的状态。

到了傍晚,她看了眼手机,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我爸发消息说,晚上让我伯母也过来吃饭。”她收起手机,“伯母这个人,不太好应付,她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

我嗯了一声,心里又提起来了。

晚上六点,我们回到家。

客厅里多了个人,五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暗红色的大衣,正在和周竹英说话。

见我们进门,她转过脸来打量了我一圈:“哟,这就是雨晴的对象啊?”

蔡雨晴拉着我走过去:“伯母,这是萧磊。”又转向我,“这是我伯母,姓王。”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她笑着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坐坐坐,别站着。”

她嘴上客气,但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我脸上琢磨,跟何长根的那种试探不同,她更直白,更带着一股子“我要替我们家雨晴把把关”的劲头。

没等我坐下来,她又开口了:“对了,萧磊。你这个姓倒是不多见,你们家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老家在省城。”我答道。“省城姓萧的……你们那边有亲戚在市里当官的吗?”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蔡雨晴插话:“伯母,你查户口呢?”她伯母笑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妈急得跟什么似的,问这个问那个。”周竹英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拦着。

“没有,我们家在省城就是普通老百姓。”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不带一丝破绽,“我父亲单位开车,我妈已经退休了。”

“哦,给单位开车的啊。”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我注意到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跟何长根一样的节奏,一样的眼神。

我心里那股劲又紧了。

晚饭桌比前两顿更热闹了。

王伯母坐我斜对面,何长根也来了,坐我另一侧。

蔡长旺今晚没回来吃饭,说他有个调研要开得晚。

蔡荣华坐在主位上,话也不多,就低头吃饭。

“小磊,你喝酒吗?”何长根又一次端起了杯子,“来,陪我喝两盅。”他说着就给我倒了一杯白的。

我推不过,硬着头皮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冒烟。

他笑:“年轻人,得练。这以后到了社会上,饭局上不喝酒哪行。”说着,他像是随口一提似的问:“你在省城单位,跟领导关系咋样?”

我说还行。

“你那个单位的领导,姓什么来着?”他问得漫不经心。

“姓蒋。”我说。

“蒋?”他皱了皱眉,“不是姓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单位的领导姓蒋。蒋建新,我们处长。”我补了一句。

何长根“哦”了一声:“行行行,我以为你跟着哪个姓萧的干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举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我这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那一口酒咽下去,辣到胃里。蔡雨晴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我没敢看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酒下肚,心里反而有点稳了。

04

晚饭散了以后,何长根照例走得最晚。

王伯母帮着周竹英收拾碗筷,我客气地进厨房想搭把手,被周竹英推了出来:“你坐着休息去,哪能让你干活。”我只好又坐回沙发上。

何长根坐在侧面那把小椅子上,抽出一根烟来,做出抽的样子又放回去了,大概是想起来别人家里。

他就这么坐着,手指摩挲着那只茶杯,眼睛看着墙上的一幅十字绣画。那幅画上绣着一座山,一条河,河边几棵柳树,是周竹英年轻时的手艺。

“小磊啊。”何长根忽然开口,“你跟你爸像不像?”

“挺像的,我小时候,人家都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还没回过味儿来,何长根却冷不丁地接了一句:“那挺好。儿子像爸,有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我心里不知怎么就突然跳了一下。

这屋里所有人问我的问题,我都能用早就编好的答案应付过去。

唯独“你爸”这两个字,每次一出现,我都会本能地一紧。

蔡雨晴从里屋出来,见我还坐着,笑了笑:“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我借着这句话站起来,跟何长根点了点头:“何叔,您先坐,我回屋了。”

“好,好,你休息去吧。”他笑着目送我离开。

我不知道的是,我回屋以后,他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关上门,没脱衣服,坐在床沿上。房间里暖气很足,但我手心冰凉。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拨出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我爸才接。

“爸。”

“嗯。怎么了?”

“你认识一个姓蔡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爸的声音平稳:“哪个姓蔡的?”

“蔡长旺,本市的市委书记。我女朋友的亲伯父。”我说完这句话,等待那边的回应。

可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挂了,才听到我爸说:“早些年,县里共过事,后来没来往了。”

“他没提过我吧?”我爸问。

“还没提过。”

“那就好。”他又沉默了一下,“你先在那边过完年,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我那几个字:“早些年,县里共过事。”共过事?

共什么事?

为什么一提到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我睡不着。

半夜大概十二点半,我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很低,听不太真。

我起了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灯亮着,何长根还没走。

他站在门廊那里,正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部老式手机。

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我站在门缝后面,能听清楚大半。

“那个小伙子姓萧,我今天试了一天了。我看就是他家的小子……你说什么东西?那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万一让那小子知道了,在蔡长旺跟前漏了嘴,那咱当年的那些事可兜不住了……”

他忽然停住,像是警觉地四处看了一圈。

我立刻把门缝合上,屏住呼吸,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我猛地缩回床边,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变得均匀。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而后慢慢走远了。

客厅那边的说话声彻底平息下去,只剩门锁转动的轻响,而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我在漆黑的房间里睁开眼。

刚才那番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

“万一让那小子知道了,在蔡长旺跟前漏了嘴,那咱当年那些事可兜不住了。”他是谁?

他在跟谁通电话?

他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我躺到后半夜,脑子里反复翻涌着这些念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第二天我起晚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周竹英已经收拾完了早餐,蔡雨晴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看见我出来,她说:“何叔一大早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走了?”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惊讶。

“嗯,走的时候还跟说你呢。”蔡雨晴抬眼看了看我,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你这孩子,心眼实,不错。”

我没接话,心里翻了个个儿。

走了也好,至少这顿饭还剩下半天消停的日子。可我总觉得,何长根那句话,不是夸我,而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上午我跟蔡雨晴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央视的节目,一档关于县城发展的纪录片。

镜头扫过一排排老旧的筒子楼,蔡雨晴忽然说:“你看见那个地方了吗?我以前在县里住过好几年。”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我爸那时候在县里的学校教书,我伯父在县里的单位上班。我们一家子住在县水电局的家属院里,条件不怎么好,冬天冷得不行,屋里得烧炉子。”

“后来呢?”

“后来我伯父调到了市里,我们才跟着搬过来的。”

“你伯父……在县里的时候,做什么的?”

蔡雨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他那时候是县规划局的局长。”她说。

蔡长旺是县规划局局长,我爸“早年在县里跟他共过事”。

我爸那时候也在县里。

他们在同一个县里。

我正想着,蔡雨晴又开口:“你爸呢,他以前在哪个县工作过?”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蔡雨晴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爸以前的事。我不是非得知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真的只是一句闲聊。

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爸以前在县里工作过,蔡长旺也在县里工作过。何长根说“那件事”,又说“在蔡长旺跟前漏了嘴”。我爸和蔡长旺之间那点事,何长根也知道。

下午,蔡雨晴带我去楼下的一家小超市买酱油。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摞旧的县报,捆着绳子准备送回收站。

蔡雨晴随手抽了一张翻了翻。

我扫了一眼,那上面有一则报道,标题已经黄了,但还能看得清:

《县规划局局长蔡长旺:为县城发展谋长远》

那是二十年前的报纸。

蔡雨晴把报纸放回原处,结完账走了出去。

我走在她后面,心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使劲往一起凑。

可还差一块拼图,差得最要紧的那一块。

晚上,蔡长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换了一双棉拖鞋,在玄关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走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小磊,在家待得闷不闷?”我说不闷,挺好的。

他点头,往里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你明天要回去了?”我说是,买的车票,下午三点的。

“明天没什么事,中午在家吃顿饭再走。”他说完,转身进了书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等我说什么?还是他本来就打算好了,要在饭桌上等我来摊牌?

我不知道那顿饭是福是祸。但那顿饭,到底还是来了。



05

第二天中午,蔡家又坐了一桌,比之前几顿人数少些,王伯母和蔡荣华都在,蔡长旺坐在主位。

饭菜是周竹英一早起来弄的,炖了酸菜白肉,炒了一盘芹菜牛肉,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蔡长旺夹了一块白肉放进碗里,蘸了蒜酱,慢慢吃完,才开口:“小磊,下午就要走了?”

“嗯,买的下午的车票。”

“也好,回去好好歇两天,年后有得忙。”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蔡雨晴在旁边给我使了个眼神,我没看懂什么意思。

我只能低下筷子继续吃饭,耳朵竖得老高。

蔡长旺吃完饭,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看似随意地说:“小磊,这两天在咱家吃住,还习惯吧。”我说习惯,家里人都对我特别好。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顿了一顿,“昨天听何长根说,你爸在县城给单位开车?”

这句话落下来,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心跳猛地加速,但面子上还撑着:“对,我妈退休了,我爸还在开车。”

蔡长旺没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可这时候,蔡雨晴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看了看她伯父,又看了看我,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小磊,你这装傻的本事不小啊。”

“饭桌上那句话说出口,我整个人像被人摁在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蔡雨晴没接着往下说,就那么安静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夹菜,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蔡长旺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他把杯子缓缓放回桌面,看了蔡雨晴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我:“雨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伯父,您不用问了。”蔡雨晴放下公筷,看向我,“小磊自己说吧。”

我捏着筷子,指节泛白。

这一瞬间,所有想好的台词全部被抽空了。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叔叔……我不是有意瞒你们。”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蔡长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静:“你爸叫什么名字?”

“萧德海。”说出这三个字时,饭桌上鸦雀无声,我几乎是硬顶着蔡长旺的目光。

蔡长旺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竹英放下筷子,神色变了变:“小磊,你爸是省里那个萧德海?”我点了点头。

蔡荣华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进了书房。周竹英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

蔡雨晴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我,轻轻说:“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我转过头看她。

“嗯,去年秋天就知道了。你入职的时候,托人改了档案里的父母信息,但改得不干净。我去查了一下,什么都清楚了。”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整理好的文件,“我一直等你主动告诉我。等了大半年,你始终没有提起过。”

我说不出话来。

她接着说:“我带你回家之前,我跟伯父说,你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在骗他。”她看了看蔡长旺,“伯父,对不住。这件事,我瞒了你。”

蔡长旺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他没有看我,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像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

“你知道我跟你爸是什么关系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发沉。

我没敢接话。

“二十多年前,我在县里当规划局长,你爸是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蔡长旺慢慢说,“那时候我俩是一批提拔的干部,工作上没少打交道。我个人觉得……我们关系应该还不错。”

他停了停,看着桌面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目光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有一天,有人递了一封信到市纪委,实名举报我受贿。签名的就是你父亲的名字。信上说我在县里的规划项目里收了施工方五万块钱。”蔡长旺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封信,让我的提拔直接停了下来。我停了职,当时在家里待了半年,半年的时间,什么都不能做,天天配合调查。”

“后来查来查去,没有查到那笔钱。事情不了了之,但我心里一直记着,从那时候开始,我跟你爸之间,就再也没来往过。”他说完这些,饭桌上静得可以听见呼吸声。

我如坐针毡。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过半个字。我只知道他过年时不爱走动,亲戚间的应酬能推就推。

“叔叔,我不知道这件事。”我放下筷子,想解释什么。

可蔡长旺摆摆手:“我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大概不会来吃这顿饭。”他说着,看了蔡雨晴一眼。

蔡雨晴放下碗筷,说:“伯父,那封信,小磊他爸没写过。”

这句话一出来,蔡长旺的目光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那封信的笔迹,跟萧德海写的不一样。我找过他以前在县里留下的一些材料,跟信上对照过,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蔡长旺的表情微微变了,嘴唇动了动,但没吐出话来。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蔡雨晴,“你查这个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我眼神发直地看着蔡雨晴。

她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和伯父,说:“我本来想等吃完饭再谈这个。但既然说到这了,就一次性说完吧。”她起身走进里屋,带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面上。

几张泛黄的文件复印件,一份笔迹比对报告,还有一封用塑料袋装着的旧信。

她将信推到蔡长旺面前:“这封信是原件。我托人找到了当年留档的那一份,花钱请市里的笔迹鉴定机构比对的。”她点着信上的落款,“这个签名,跟萧德海本人的笔迹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蔡长旺把信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最后他放下信纸,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告诉你爸。这件事,我得当面问问他。”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蔡长旺拿起那封信,起身离开饭桌,走进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发僵,看了看蔡雨晴。

她低头扒着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竹英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们这两个孩子啊……”她又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回屋收东西,蔡雨晴跟了进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去年冬天。”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让人改档案的时候,我顺着查了一下。本来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结果查到你爸跟我伯父当年那件事。看了那封信的复印件,我就觉得不对劲。”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跟你说早了,你就跑了。”她笑了一下,“我要等你坐上饭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

我看着她的脸。她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蔡长旺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回去告诉你爸,我得当面问问他。”

大巴窗外,年关的乡村在冬日的暖阳下掠过。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出了父亲的号码。响声刚过了两下,那头就接了起来。

“爸,你认识本市规划局那个蔡长旺?”我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地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在饭桌上跟我说,你那年写过一封举报信,举报他受贿。”

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我爸的声音:“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回来再说。”我爸压低了声音,“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

他挂了。

06

那趟大巴开了四个多小时,我一路没合眼。

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低矮楼房变成省城的高楼大厦,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站台到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客运站的时候,我妈给我打来电话:“回来了没有?你爸让你回家吃饭。”

这句“回家吃饭”,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他愿意跟我说。

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客厅里灯亮着,饭桌上摆着菜,我妈正往桌上端汤。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进门,关了遥控器。

“坐吧。”他说了一句,自己先过去了。

我妈给我盛了饭,坐下。

一家人围在饭桌边,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爸夹了几筷子菜,慢慢嚼完,放下筷子才开口:“你见到蔡长旺了?”

“见到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想当面问你。”

“他还说了什么?”

“说了那封举报信的事。他说,那封信让他停了半年的职。”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他说是你写的。”

我爸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信了?”他抬头,直直地望着我。

“我不信,我想听你说。”我看着我父亲。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那封信确实不是我写的。但是当年,我没有否认。”

“为什么?”我差点脱口喊出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那时候蔡长旺在县里,风头正盛。他的规划局批了几个项目,县里有人看不惯他,但也有人想推他一把。”他喝了一口水,“那封举报信到了市纪委以后,我被叫去问话,问那信是不是我写的。我当时看了那封信,落款确实是我的名字,字迹也有八九分像。”

“我心里清楚,我没有写过这封信。但当时如果我否认,就必须得查清楚是谁写的。蔡长旺在县里挡了不少人的路,那封信未必是冲着他,也可能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说了句‘请组织调查’,后面就再也没提过。”

“你就让他背了半年的黑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半晌,才说:“我那时候想着,等调查清楚了,事情自然就了了。可后来那件事不了了之,没有人再提,我也没有再去找他解释。”

我妈叹了口气:“这件事,你爸这些年一直没放下。每次有人提起县里,他都不愿意多说。”

我看着我爸。

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说一不二的人。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过什么疲态。

可这会儿,他坐在饭桌那头,垂下眼睛,露出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内疚,又像是无奈。

“爸,”我说,“蔡长旺的妻子说,这封信冤了蔡长旺二十年。”

“我知道。”我爸说,“你回去告诉他,我欠他一个当面解释,一直没勇气去。”

我看着我爸爸,最后我说:“爸,你欠的不是一句解释,是信是不是你写的事实。”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里全是蔡雨晴放那封信的一幕。

那封信我只看了一眼,笔迹看起来确实跟老爸的笔迹有几分像,但看仔细了,能看出不少不同。

蔡雨晴说鉴定结果跟萧德海本人的手迹不符,那就说明确实有人冒名写了那封信。

那么问题来了:当年,谁最有可能把这顶帽子扣在蔡长旺头上?

我想起何长根半夜那通电话:“那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万一让那小子知道了,在蔡长旺跟前漏了嘴……”他说的“那件事”,是不是就是举报信的事?

他知道真相。

或者说,他跟写那封信的人有关。

初七,我回了单位上班。蔡雨晴那边,我没主动联系,她也没给我发消息。我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都在等着什么。

直到初九那天下午,她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就是说:“你有空吗?你来一趟规划局老办公楼那边,我等你。”我挂断电话,请了假,打车过去。

老办公楼在市区边上,是一栋三层的老楼,门窗都是旧式的木头框,墙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翘起来。

她站在楼下,见我到了,没说话,直接转身带我上了二楼。

二楼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框上挂了块牌子,写着“档案室”。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旧纸的味道。

靠墙的档案柜有半人多高,铁皮都生锈了。

她走到最角落的一个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

信封被浆糊封着,上面写着几个字:一九九八年规划局文件。

她没撕信封,把信封翻了个面递给我:“你看这个。”信封的背面有一个工整的落款:“县规划局办公室收”。

那上面盖着一个长方形的蓝章,字很小,但我看得清楚:县第三建筑工程公司。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你看那封信的正规投递渠道。”蔡雨晴说着,又从包里拿出那份泛黄的举报信复印件,“举报信上写的就是县规划局。而盖了这枚章的投递地址,跟举报信上的地址一模一样。”

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也就是说,那封举报信跟这封信一样,很可能也从县第三建筑公司出来的。这家公司如今已经倒闭了。”

“你查到了吗?”我问。她摇了摇头:“公司负责人早就不干了,当年的账目也不知道散到哪去了。但我知道当年在这家公司管账的人是谁。”

“谁?”

“何长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何长根,从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他那句“那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万一让那小子知道了”的话,全都串起来了。

原来他怕的是这个。

蔡雨晴收起那两份文件,看着我:“下一步怎么办?”我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说:“回县里,找何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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