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五点五十九分开始震。
第一条我没在意,第二条也没在意。
等震到第七条,我才从转正述职报告里抬起头,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整齐排着二十条短信,同一个号码,同一行字:韩英耀同志,请于周一上午九点至县纪委监委信访室接受约谈。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
我拨回去,接通后压着嗓子问:“你们是不是发错了?我才转正一周,能牵扯什么案子!”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明天上午九点,纪委三楼,307。”
挂断后,办公室空得像一口井。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在抖。
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我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把手机屏幕按亮。
二十条短信红艳艳地排满一屏,跟血点子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关灯,锁门,走进夜色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二十条短信,只是开了一个头。
后面等着我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黑、也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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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家时,宋诗雯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三样家常菜冒着热气。
她坐在桌边剥蒜,头也没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把公文包挂在门后挂钩上,换鞋进屋:“述职报告改了两遍,科长说格式不对。”
“你不是上周就转正了吗?怎么还写述职报告?”
“转正是转正,述职是述职。”
宋诗雯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了解我,知道我一说话就爱绕弯子。我们结婚两年,她摸透了我的脾性,但凡我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饭碗扒了两口。
番茄炒蛋有点咸,是手抖盐放多了,搁平时我得念叨两句,今天却什么也没说。
心里装了事,嘴里吃什么都没滋味。
宋诗雯给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忽然开口:“你单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我头也不抬。
“你进门连鞋柜上的钥匙都没拔,以前你没这毛病。”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腰侧,果然钥匙还挂在门锁上。我站起身去拔钥匙,听见她在背后说:“你要是有事,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接话。
收拾完碗筷,借口还有材料要改,钻进书房打开电脑。
U盘就插在主机箱前面的接口上,蓝灯一闪一闪。
我把它拔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跟了我三年的U盘,里面全是经手的项目文件、审批单扫描件、会议纪要。
我自认每一份都经得起查,可那通电话还是让我心里发毛。
我把U盘里近两年的文件逐一翻过去。
旧城改造、招商引资、项目立项、规划审批、资金拨付。
一个项目一个项目过,一项一项核。
看到凌晨两点多,眼睛又酸又涩,没发现任何问题。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窗外一片漆黑,远处县医院的灯牌红通通地亮着。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件最正式的深色夹克,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
宋诗雯还没醒,我在床头留了张字条,说去县里开个会,中午不回来吃饭。
出门时天阴着,风里带着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我骑了电动车往纪委大楼赶。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照例冲我喊了声:“韩科长,今天豆腐嫩着呢。”我摆了摆手,没停下来。
纪委大楼在县城东边,六层灰楼,院子不大,铁门常年半开。
门卫看了我的身份证和约谈短信,登记了才放进去。
一楼大厅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电梯口碰见一个人。
发改局办公室主任彭静芳,四十多岁,平时对我不错。
她看见我愣了一瞬:“小韩?你怎么来这儿了?”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已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来办事还是?”
“约谈。”
彭静芳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她把我拉到楼梯拐角,四下看了看,说:“小韩,你听姐一句话。一会儿不管谁问你什么,别急着表态,多想想再开口。这地方……说的话一旦落了笔,可就收不回去了。”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往电梯走去。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307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推门进去,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五十多岁,国字脸,鬓角发白,穿着深灰色夹克,眼神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压人。
面前摊着一叠材料。
“韩英耀同志,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是县纪委副书记程志刚。”他介绍完自己,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是小马,记录员。”
程志刚没有寒暄,直接推过来一张照片:“上周三晚上七点,你在哪里?”
照片里是华祥酒楼门口的监控截图。
画面中央两个人正往里走,其中一个的侧脸和我极像,黑夹克,深蓝领带,一样的体型,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几乎一样。
旁边是秃顶中年男人,微微弓着背。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上周三晚上七点,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县医院陪宋诗雯做产检。
“我没去过华祥酒楼。”我说,“上周三晚上七点多,我在县医院。我爱人怀孕了,约的七点四十的夜间门诊。挂号记录、缴费记录都有,你们可以查。”
程志刚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翻开手边那叠材料,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份审批单,是你签的字?”
那是一份旧城改造项目审批单,项目名称是“东关片区旧城改造配套工程”。
审批意见栏里,确实有我的签名和盖章。
这是我管理的项目,程序完备,审计、评估、招投标,一个环节不落。
“是我签的。”我说,“手续都齐全,档案室有全套存档。”
程志刚把照片和审批单一起收回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个完全让我没想到的问题:“你师父薛民生,退休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
薛民生是我刚进发改局时的带教老师,两年前退休,半年前查出肺癌走了。
他教我看图纸、写报告、走程序,手把手把我带出来。
可他退休前那几个月,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什么东西都没给过我。
“没有。”我说。
程志刚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眼神让我后脊梁发凉。然后他点点头:“行,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后面可能还会找你。”
我站起来,想了想,到底没忍住:“程书记,我能问一下……是举报吗?”
程志刚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我走出307,走廊里光线昏暗。
经过电梯口时,我对着电梯门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外面开始下雨了。
秋雨冷冰冰的,落在脸上像针扎。
我站在纪委大楼门口,把领子竖起来,盯着雨幕发了几分钟呆。
那个U盘里的文件,昨晚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份都经得起推敲。可程志刚为什么提到薛民生?
我骑上电动车往单位赶,雨越下越大,眼镜片糊成一片白。
在东街路口拐弯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擦着我的车尾冲了过去。
我猛捏刹车停下,惊出一身冷汗。
那辆车没有减速,后尾灯在雨幕里闪了两下,很快消失了。
车型我认得,县委大院的奥迪A6。
车牌号被泥水糊住,看不清。
02
到单位时,雨还没停。
我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快步往楼上走。
走廊里碰见几个人,有人点头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
我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屋里的气氛好像微微凝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键盘声停了片刻才重新响起来。
另外两个人也把头转向了电脑屏幕。
我走过去打开窗户,让雨气飘进来,然后坐回自己位置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邮件提醒。
我没急着点开,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短信。
但有一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像这秋雨一样,一层一层地浸透上来,好像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被纪委约谈了。
下午三点,彭静芳路过我们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小韩,赵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声音不高不低,正常语调,但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义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上挂着一块“局长室”的牌子。
我敲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
看见我,笑了笑,指了指沙发:“坐。”
赵义五十五岁,圆脸,头发稀薄,但梳得很整齐。
他平时说话总带三分笑,显得和气。
我坐下后,他给我倒了杯茶,递过来:“小韩,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赵局。”
“你转正的事,我看了材料,项目科那帮人挺认可你。”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年轻人嘛,好好干,以后路还长。”
我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他喝了一口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听说你今天上午去了纪委?”
心提了起来,但脸上尽量不动声色:“是,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嗯,正常。”赵义放下茶杯,“纪委那边经常有例行询问,不用多想。配合好工作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我笑了笑:“好的,谢谢赵局。”
走出局长室时,我在门口停了片刻。
赵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在打电话,语气轻松,但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语调不像平时的他。
下班回家路上,雨停了。
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树叶味。
我把电动车停好,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抽了半根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那些画面:程志刚的眼神,彭静芳的提醒,赵义的笑容,还有同事闪躲的目光。
它们串在一起,像一张皱巴巴的网,正在慢慢收拢。
我掐灭烟头,上楼。
走到家门口时,准备掏出钥匙开门,突然停下动作。
我弯腰,凑近检查了一下门锁,没有撬痕,锁眼周围也没有划痕。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推开门的瞬间,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屋里,鞋柜、茶几、沙发,一切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但餐厅的椅子,有一把被人挪动过了。
我早上出门时,餐桌旁的椅子是收拢紧贴桌沿的,现在有一把歪了出来,大约偏了十五度。
宋诗雯还没下班。
她的习惯,每次出门前都会把椅子归位,她受不了歪歪扭扭的桌椅。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门。
拖鞋被翻过,鞋尖朝向和早上相反。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爬。
我退出一步,掏出手机,先拨了宋诗雯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
“值班啊。刚查完房,怎么了?”
“没什么。”我尽量让声音正常,“你几点回来?”
“正常交班吧,八点半到家。你吃了吗?”
“吃了,你别急,慢慢开。”
挂断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家那扇半掩的门。犹豫了大约三十秒,我没进门,而是下楼骑车去了开发区管委会。
梁高义的办公室在管委会三楼。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门锁着。
隔壁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站在门口,认了出来:“你是来找梁科长的吧?”
“他今天没上班吗?”
“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有急事,昨天下班前临时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我靠在三楼的走廊墙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梁高义是我表哥,比我大六岁,从小就护着我。
我考公务员那年,他陪我去市里参加面试,在考场外等了一整天。
后来我进了发改局,他在开发区管委会招商科,两个单位隔了两条街,不常碰面,但每个月总要一起吃顿饭。
他是我在单位系统里最亲近的人了。
可现在他也联系不上了。
就在接到纪委短信的第二天,他请假消失。
我浑浑噩噩地骑车回家。宋诗雯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饭。见我进门,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可能淋雨有点着凉。”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有点烫。我给你找点感冒药,吃完饭你早点睡。”
我没应声,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带上。
U盘还插在电脑上。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个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昨天我检查过U盘里的文件,什么都没发现。
但那时候,我没想过一个问题:U盘里的东西,有没有可能被改动过?
我打开一个文件夹,找到几个月前的一份项目周报。
双击打开,内容正常,格式正常,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我是一个项目科的工作人员,每天和这些文件打交道。
我太熟悉它们了。
就是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我说不清是哪一处,但有一种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东西变了。
我当即决定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重新核对一遍,这次不再是自己比对记忆,而是要和单位的纸质存档、档案室的备份记录逐项核对。
这活儿,工作量不小。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
宋诗雯在外面敲了敲门:“感冒药放桌上了,记得吃。”
“好。”
我没动身去拿药。
头昏沉沉的,但脑子反而愈发清醒。
我盯着U盘,想着明天先从哪里查起。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一个陌生号码。
刚被纪委约谈过的人,看到陌生号码,心就会猛地悬起来。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没有一点声音。我“喂”了好几声,对方一声不吭。几十秒后,电话变成了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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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晨,我六点就起床了。头疼缓解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发沉。宋诗雯在旁边睡得很沉,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把那粒感冒药吞了,出门。
我到单位时,楼道里还空荡荡的。
我径直去了档案室,用钥匙开门,拉亮灯。
档案室里摆着几十个铁皮柜子,空气里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我找到东关片区旧城改造配套工程的项目卷宗,搬出来放在长桌上。
昨晚我是逐项比对,也是在这个位置,一份一项地核。
从第一份开始,对照U盘里的电子存档,一份一份,一项一项。
卷宗一共二十三份文件,我核对到第十八份时,发现了问题。
第十八份文件是一份中期检查表,上面有我的签名。
但表上的“检查日期”一栏,写的是去年12月3日。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我压根没有去过项目现场,因为当时我在市里参加一个培训,是封闭式,前一周就已经和监理方商量好了推迟检查。
可眼前的纸质版和U盘里的电子版,日期都改成了12月3日。
冷汗在那一瞬间冒了出来。
我坐在档案室的长椅上,手捏着那张检查表,看了好久。
这份改动,痕迹被压得很干净。
但我对日期非常敏感,因为宋诗雯的生日是12月4日,我陪她过的生日。
我不会记错。
也就是说,有人把我经手的文件里的日期和内容进行了篡改,而且纸质版、电子版同步改了,连档案室存根都替换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至少要能同时接触到档案室、我的电脑、U盘这三样东西。
上午十点,我给梁高义又打了一次电话。关机。下午两点,我再打,还是关机。
下午下班前,我路过档案室时,余光瞥见走廊转弯处一个身影闪了一下。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的后背变得冰凉,加快脚步下楼,推着电动车走出单位大门。
拐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我才拐进一条窄巷,停下来掏出手机。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薛民生。他的手机号还在吗?我试着拨过去,意料之中的已关机。我坐在电动车上,盯着那个名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薛民生是去年冬天查出肺癌的。
住院那阵,我去看过他几次。
他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好,还能跟我开玩笑。
最后一次见面,是今年三月。
那天他精神不错,说了很多话。
临走时,他拉住我,忽然问了一句:“开发区管委会那个档案柜,你去过没有?”
我当时愣了一下:“档案柜?哪个?”
薛民生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判断什么。
最后他又改了口:“没事,我记错了。”那天晚上,他还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他靠在床头,声音已经很轻:“小韩,你是个好苗子。以后做事,留个心眼。有些人看着体面,心不体面。”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自己的病,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才发现那句话沉甸甸的。第二天清早,薛民生走了。
我坐在电动车上,把他的话一遍遍地翻来覆去地嚼。
“开发区管委会的那个档案柜”。
他到底想说什么?
档案柜在管委会三楼,我能进去吗?
想到梁高义的办公室也在三楼,他请了两天假,办公室应该没有人。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翻腾:夜里去一趟。
我等到了晚上九点多。
宋诗雯在卧室看手机,我借口“去买包烟”,换了件深色外套出了门。
开发区管委会院子不大,晚上没人值班,铁门锁着。
我绕到东侧的围墙,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伸到墙头。
我踩着树根部的凸起,攀上墙头,翻了过去。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在我脚步声下亮起来。
我走到梁高义办公室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
门开了。
这张卡是三个月前梁高义给我的。
当时他出差,请我帮忙来办公室取一份文件,顺手递给我。
我后来一直忘了还他。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我走进去,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
电脑没设密码,桌面很简洁。
我翻找了一遍,没看到什么可疑文件。
正准备关掉时,我注意到桌面上有一个名为“备份”的文件夹,权限设置被加密过。
我试了几个常用密码,打不开。
我又试了一下,梁高义的生日,打不开。
我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的锁定图标,心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我试了一组数字:我的生日。开了。屏幕弹出文件夹内容,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个子文件夹。第一个文件夹名称让我瞳孔一缩:“海鑫置业”。
04
我那晚在梁高义的办公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把“海鑫置业”文件夹里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里面有项目合同、转账记录、往来邮件,像是有人专门把这堆东西整理归档。
其中几份转账记录的金额,加起来超过四百万。
收款方清一色是“海鑫置业有限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我曾经在项目审批材料里见过一次。
我掏出手机,把所有文件拍了下来。
拍到最后几页时,手抖得厉害,照片糊了好几张,我又重新拍了一遍。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雨早就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泥味。
我没急着翻墙回去,而是在管委会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海鑫置业”。
这个名字,我和它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但它在梁高义的电脑里,和我家U盘文件的“备份”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转账记录,那些金额,那些日期。
其中有一笔,恰好发生在我经手审批那项目的第三个月。
我回到家时,宋诗雯已经睡了。
我站在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分隔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我盯着那片月光,想理清思路。
我手上已有三样东西:黄国强的U盘,梁高义文件夹里的转账记录,程志刚问过的那句话。
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但线头在哪里?
第二天早上,我拨通了纪委的电话。
我没有找程志刚,而是通过信访室的转接,说有一份材料要补充提交。
接线的干事让我明天送过去。
下午三点,梁高义终于回了我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别查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知道我在查什么,还是说他在害怕什么?
我回复:你在哪?
他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已关机。
隔天上午,我拿着拍好的材料去了纪委。
程志刚在他办公室里接待了我。
我一句话没说,把手机放在他面前,翻出那些照片。
程志刚一张一张看完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看完后,他合上手机,问我:“这些,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个不重要的,程书记。”
“很重要。”程志刚看着我,“这关系到有没有人涉嫌伪造证据、妨碍调查。”
我沉吟了片刻:“我表哥,梁高义,开发区管委会招商科科长。他电脑里的。他有这些文件的权限,但这些文件不属于开发区的正常业务。”
程志刚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思考。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知道薛民生退休前最后负责的项目是什么吗?”
“东关片区旧城改造。”
“那你知道这个项目后来被谁接管了吗?”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薛民生退休后,他手头的项目确实分出去了,谁接的?
程志刚看着我的表情,慢慢说:“赵义。东关片区旧城改造的全面接管人,是赵义。”
我呆住了。
赵义?
我的顶头上司?
薛民生在去年年底突然被调离项目科,说是“身体原因”,但当时他精神状态一直很正常。
然后就有人接管了他的项目。
“所以薛民生那批项目材料……现在都在赵义手里?”我问。
程志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韩,你是个聪明人,但我劝你一句,这不光是你的案子。别一个人往前冲,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家人。”他转过来,“你提供的这些,我会安排人去核查。在这之前,我不建议你再私下调查。”
我点了点头。走出纪委大楼时,午后的阳光落在我身上,但我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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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在暗夜里独行的人。
程志刚让我别查,但我停不下来。
我回到单位,坐在办公桌前,眼前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张张转账记录。
赵义、薛民生、梁高义、“海鑫置业”。
这四个人,究竟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周四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你师父的东西,藏在开发区档案柜后面。你不拿,早晚有人替你拿。
短信来得莫名其妙。
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不确定是敌是友。
但“开发区档案柜后面”这几个字,让我想起了薛民生生前那句“开发区管委会那个档案柜,你去过没有”。
我没有犹豫太久。
当晚我再次去了开发区管委会,翻墙、刷卡、进楼。
这一次,我直奔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杂物仓库。
铁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旧档案盒。
落了厚厚的灰。
我拿着手机当手电筒,一路照过去,手指拂过一排档案盒上的标签。
没有明显的“薛民生”字样。
但薛民生那个时代的资料,大多用的是那种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我蹲下来,把底层的几个盒子抽出来打开,里面发黄的纸张散发出旧纸味。
翻了十几个盒子,一无所获。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视线落在一排档案盒后面,露出一个信封的边角。
那信封被压在铁架最底层,和水泥墙贴合的地方,落满灰尘。
如果我不是钻进来蹲下去找,绝对看不到。
我伸手把信封摸了出来。
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我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旧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第一页写着一行大标题:东关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审计备忘。
我翻下去看了几页,心跳一下下变快。
这份备忘,记录了四年前那笔两千万工程款的异常流向。
写备忘的人做过详细标注,资金从县财政拨出后,先划入开发区管委会账户,再转入一家名为“海鑫置业”的公司,最后化整为零,转入几个私人账户。
而这些转入和转出操作的时间点,都发生在我经手审批“东关片区旧城改造配套工程”之前。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原来赵义他们动的手脚,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而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们“合规化”链条中的一环。
白纸黑字,日期清清楚楚。
这笔钱,从进入“海鑫置业”账户到私分完毕,前后只用了四天。
而薛民生,就是发现这笔异常的人。
我合上信封,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声控灯已经灭了,四下漆黑一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张桌子的位置,正好在梁高义办公室正上方。
而梁高义,恰好是被抓个正着的那一个。
我到底是谁手里的棋子?
我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懂了,不管是谁发的那条短信,他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你师父当初留了后手,东西还没被人拿走。
你得拿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