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到死都不知家里藏得最深的人是谁,直到我昨天无意间砸开主卧那堵旧墙,看清里头掉出来的东西,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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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墙皮又渗水了。

我抡起锤子砸下去,墙灰扑了我满脸,呛得眼泪直流。

一块砖头滚出来,带出一个油布包,沉甸甸的。

我蹲下拆开,手抖得厉害。

里头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母亲一栏写着“李银凤”,那是我家保姆的名字。

父亲一栏是丁青山,我死去公公的名字。

孩子叫丁建明,我老公。

我两腿一软,瘫坐在碎砖里。

李银凤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她扑通跪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可墙里还有东西,我没敢再翻。



01

丁建明走了半年,我还没缓过来。

夜里翻身,手伸到他那半边床,凉的。有时候醒着,听见客厅有动静,以为是他起来倒水,喊一声没人应,才想起来,人没了。

家里剩三口人。我,婆婆曹桂花,保姆李银凤。

婆婆八十二了,老年痴呆三年。

有时认人,有时不认。

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糊涂起来,对着电视机叫建明,对着窗户叫建明,对着那面渗水的墙也叫建明。

李银凤在丁家四十年了。

我来的时候她就在,那时候她三十八,我二十出头。

丁建明叫她李姨,我跟着叫。

她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活干得利索,饭做得清淡,几十年如一日。

建明病重那会儿,李银凤在医院陪了两个月。

她那时候瘦得厉害,我以为她是累的。

后来她也住进了医院,说是肝上有点毛病,养养就好。

建明走的那天,她还在住院,我们瞒了她半个月,后来瞒不住了,她才出的院。

出院之后她更瘦了,但活还是照干。我劝她歇着,她说闲不住。

主卧那面墙渗水有两年了。

建明在的时候就说要修,一直拖着。

他走了以后我也没心思弄。

前阵子下雨,墙角洇出一大片,摸上去潮乎乎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我跟李银凤说,得找人把墙砸了重砌。

她正擦桌子,手停了。

“砸墙?”她声音有点紧。

“嗯,都这样了,不砸不行。”

“能不能……先凑合补补?”

“补了还渗,治标不治本。”

她把抹布攥在手里,拧了又拧。过了一会儿说:“要不等开春吧,天暖和了再弄。”

我觉得她有点怪。李银凤从来不管家里的大事,修修补补的事更是从不插嘴。这回是怎么了?

“开春天就潮了,不好干活。趁现在干,干透了正好过年。”我说。

她没再吭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碗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反复好几下。她在厨房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没多想。那阵子我老梦见建明,梦见他在病房里拉着我的手,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醒来枕头湿一片。

第二天我约了工人,说好后天来砸墙。

晚上给婆婆洗脚,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银凤。”她盯着我,眼睛出奇地亮,“银凤在哪?”

“在呢,在隔壁屋。”

“叫她来,叫她来。”

我把李银凤叫过来。婆婆看见她,手松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没听清。李银凤蹲下来,婆婆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像摸一个孩子。

“苦了你了。”婆婆说。

这话没头没尾的。李银凤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恍惚听见客厅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摸黑走路。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见李银凤站在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一动不动。

“李姨?”

她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没事,睡不着,看看墙。”她说。

“明天就砸了,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她声音很轻,“明天就砸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药味,很浓,以前没这么浓过。

02

工人来了两个,一个姓朱,一个姓宋。朱师傅抡大锤,宋师傅搬砖。

李银凤一早就出了门,说去买菜。我知道她是躲出去了。

朱师傅第一锤下去,墙皮哗啦啦掉一片。第二锤,第三锤,砖头松动了。

“大姐,这墙里头有东西。”朱师傅停下来。

我凑过去看。墙缝里塞着个油布包,灰扑扑的,跟砖头一个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拽出来。”我说。

朱师傅把它掏出来,递给我。沉,比看上去沉得多。油布裹了好几层,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我找了把剪刀,剪断绳子,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个铁皮盒子,饼干盒那种,锈迹斑斑。盒盖锈住了,我拿螺丝刀撬,撬了三下才撬开。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个小布袋。

我先看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长得清秀,眉眼间有种熟悉的感觉。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国字脸,浓眉毛,笑得很开心。

我认出来了。男的是我公公丁青山,我见过他的遗照。女的我不认识。

再打开那张纸。是出生证明,纸发黄了,边角都脆了。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洇开了一些。

母亲:李银凤。父亲:丁青山。婴儿姓名:丁建明。出生日期:一九六四年三月初七。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开始抖,纸差点掉地上。我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李银凤,丁青山,丁建明。没错。

建明是抱养的?这事我从没听他说过,也从没听婆婆提过。建明自己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我想起李银凤这些天反常的样子,想起她不肯砸墙,想起她站在墙前发呆。她早就知道墙里有东西。

门口有动静。李银凤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玉霞。”她嘴唇哆嗦,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我对不起你。”

“李姨,你先起来。”

“你听我说完。”她摇头,眼泪糊了满脸,“建明……建明是我的儿子。”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见,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

“你公公当年跟我好,我爹嫌丁家穷,把我许给了外地一个跑运输的。我走了以后才知道怀了建明。那个男人打我,我挺着大肚子跑回来,你公公已经娶了桂花。桂花不能生,青山把孩子抱过去养,让我留下来当保姆,说不让孩子没娘。”

她哭得说不下去,手撑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答应了。四十年了,我没叫过他一声儿子。他叫我李姨,叫了四十年。”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出生证明被风吹得簌簌响。盒子里那个小布袋还没打开,我伸手去够,李银凤忽然扑过来按住我的手。

“玉霞,别看了。”

“为什么?”

“那是……那是建明的。”

她不肯说里面是什么,只是死死按着盒子。

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她这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天天看着自己的儿子叫别人妈,天天给他做饭洗衣,却不能认。

这时候朱师傅在门口喊:“大姐,这墙还砸不砸了?”

李银凤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不砸了!”她声音都劈了,“不能砸了!”

她松开盒子,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墙跟前,拿身体挡住那面墙。她瘦得跟纸片似的,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拿命在护着什么。

“李姨,墙里还有什么?”我问。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朱师傅和宋师傅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我让他们先回去,工钱照付。

屋里只剩下我和李银凤,还有地上散落的出生证明、照片,和那个没打开的小布袋。婆婆在隔壁屋里喊了一声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李姨。”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这墙我今天必须砸。”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她慢慢让开了,贴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捡起地上的大锤。



03

墙砸开了,里面是空的。

原来这堵墙是夹层墙,中间空了大概二十公分。

油布包就塞在夹层里。

我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面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木板。

往外拽,拽出来一个木盒子,比铁皮盒大一圈,没上锁。

李银凤蹲在地上没动,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码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四捆,每捆一万。

盒底还有一张存折,打开一看,户名丁建明,余额三十六万。

“这是你的?”我问。

她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攒的。想给他。”

“给他做什么?”

“我没别的能给他。”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些,想着哪天我不在了,留给他。他日子过得紧,孩子上学要钱,换房子要钱,我帮不上别的忙。”

四十万。她做了四十年保姆,工资从最早的十几块涨到后来的两千多。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攒了四十万。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他?”

“怎么给?”她苦笑,脸上泪痕还没干,“以什么名义给?我是保姆,保姆给主家儿子钱,人家怎么想?他要是问我哪来的钱,我怎么说?”

我说不出话来。

“建明知道吗?”我又问,“他知道你是……”

“他不知道。”她摇头,“青山走的时候他才十岁,青山没来得及告诉他。后来桂花跟我说,要是让建明知道了,她就带着孩子走,让我这辈子都见不着。我不敢。”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前年我查出来肝上有问题,大夫说最多两年。我想告诉他,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怎么开口?‘建明,我是你妈’?他听了会怎么想?他叫了四十年李姨,忽然变成妈,他受得了吗?”

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本来想着,等我走了,你们翻东西翻到这些,自然就知道了。可我又怕,怕他知道了恨我。恨我把他给了别人,恨我四十年不认他。”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手心全是老茧。

“李姨。”我叫她,又觉得不对,可实在叫不出别的。

“你叫我李姨吧。”她把手抽回去,“叫惯了,改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婆婆屋里。婆婆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嘴里念叨着“银凤银凤”。我坐到她身边。

“妈,建明是不是你抱养的?”

婆婆忽然不念叨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明得吓人,根本不像一个痴呆老人。

“你翻墙了?”她问。

“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翻了好,翻了好。”她说,“压了我一辈子了。”

“建明知道吗?”

“三岁的时候知道了。”婆婆说,“银凤偷偷告诉他的。那会儿她刚回来,看着孩子眼馋,趁我不在就跟孩子说了。建明那时候小,不懂事,转头就跟我说了。”

我愣住了。

“我气得要死,跟银凤大吵一架。我说你再敢跟孩子说这些,我立马带他走,你这辈子别想再见他。她吓坏了,跪在地上求我。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婆婆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可孩子知道了。他三岁就知道了。他后来再也没叫过银凤妈,一直叫李姨。我以为是银凤教他的,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改的口。他怕我生气。”

我回到主卧,李银凤还蹲在地上。木盒里的钱和存折摊着,出生证明在风里微微翻动。我拿起那个没打开的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往手心一倒。

里面是一张叠得小小的字条,和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头发又细又软,是婴儿的胎发。字条上只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建明,妈对不住你。”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

李银凤也没睡。

我听见她在自己屋里走来走去,地板吱呀吱呀响。

后来声音停了,我以为她睡了,轻轻推开她的门看了一眼。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张照片,是铁盒里那张。

月光照进来,她的侧脸像一尊石像。

我关上门,回到主卧。墙砸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铁盒和木盒都搬到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建明,你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妈就在你身边,给你做了四十年饭,给你洗了四十年衣服,你生病那会儿她守了你两个月。

你叫她李姨,叫得那么顺口,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起建明病重那阵子。

他肝上的毛病发现得晚,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李银凤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她给他擦身子,给他喂饭,夜里就趴在床边睡。

有一次我半夜去医院换她,看见她握着建明的手,建明睡着了,她低着头,嘴唇贴着建明的手背,一动不动的。

我当时以为她是心疼东家。现在想起来,那是亲妈。

建明走的那天,李银凤还在住院。

她肝上的毛病也不轻,大夫让她住院治疗。

我们瞒了她半个月,后来她自己知道了,从医院跑回来,站在建明的遗像前,站了一整夜。

没哭,就是站着。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建明的东西。

衣服叠好,书码齐,抽屉里的零碎物件一样样归拢。

她把建明的旧毛衣拆了,线绕成团,说留着以后用。

我说扔了吧,旧成那样了。

她不肯,说这线好,纯羊毛的。

现在那团线还在她屋里的柜子上放着。

我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一个硬东西。

是建明的手机。

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没动,充着电,偶尔翻翻他以前发的朋友圈。

我拿起来,划开屏幕,翻到备忘录。

建明有记事的习惯,想起来什么就写两笔。

我一条条往下翻,大多是些琐事:买灯泡、交电费、给妈买药、带李姨去医院复查。

翻到去年三月份,有一条写着:“今天去看她,瘦了。想说,没说。算了。”

去年三月,建明还在。他去看谁?李银凤那时候还没住院。

再往下翻,五月份有一条:“大夫说最多半年。不敢告诉玉霞,更不敢告诉她。”

她是谁?李银凤?还是婆婆?

七月份,建明自己确诊。“肝上长了东西。瞒着吧,都瞒着。”

九月份,他住院前最后一条:“曹妈又闹了。她说我要是认她,她就死给我看。不认就不认吧,叫了四十年李姨,改不了口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麻。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知道李银凤是他的亲妈,知道曹桂花威胁过,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可他谁都没说。

他瞒着我,瞒着李银凤,瞒着所有人。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叫李姨,照常给曹妈洗脚。

他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装了三年,装到死。

手机屏幕暗了。

我重新点亮,又翻到一条,是去年十一月,他走之前半个月写的:“今天李姨来看我,给我带了小米粥。她握着我的手,手凉。我想叫她一声,嘴张了张,没叫出来。曹妈在门口站着呢。”

我的眼泪掉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我擦了擦,接着看。

最后一条,日期是他走前三天:“玉霞,对不住。这些事不该瞒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等我走了,你翻我手机就知道了。李姨苦了一辈子,你替我照顾她。还有,曹妈也不容易,别恨她。”

就这些。

没有抱怨,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把所有的秘密都砌在里面。

到死都没让人看见他心里装了什么。

我放下手机,走到李银凤屋门口。门虚掩着,她没开灯,还是坐在床沿上。我轻轻推开门,坐到她旁边。

“李姨。”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建明知道。”我说,“他一直都知道。”

她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手机里都写着。他怕曹妈出事,一直没说。他走之前,让我照顾你。”

李银凤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他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知道……他知道就好。”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四十年了,她第一次为儿子哭。



05

第二天早上,李银凤没起来做饭。

我去她屋里看,她躺在床上,脸黄得吓人,嘴唇发白。

我摸她额头,烫手。

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大夫一看就摇头,说肝癌晚期,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她之前在我们这儿住过院。”我翻她的病历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十月确诊,当时大夫建议住院治疗,她签了字,拒绝。

“她自己不肯治。”大夫说,“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走不开。那时候建明病着,她走不开。等建明走了,她又忙着照顾婆婆,忙着照顾我,还是走不开。她把自己活活拖到了晚期。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她的病历本,脑子乱成一团。

建明走了半年,她瞒了半年,一个人扛着病,扛着秘密,扛着丧子之痛,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拖地。

我恨自己。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她瘦了那么多,脸色一直不好,我以为是累的,劝她歇着,她说闲不住。

闲不住,她是不敢闲下来。

一闲下来,那些事就会从脑子里涌出来,压都压不住。

病房里,李银凤醒了一会儿。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建明。”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病刚好,别让他担心。”她又说了一句,眼睛又闭上了。

她忘了。她忘了建明已经走了。或者说,她不想记起来。

婆婆在家闹着要来医院。

她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糊涂起来就喊建明,喊银凤,喊得撕心裂肺。

我把她留在家里,让隔壁王姐帮忙照看。

王姐问我李姨怎么了,我说肝上的老毛病,养养就好。

王姐叹口气,说李姨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下午我回家拿东西。

路过主卧那面砸开的墙,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砖沙沙响。

我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捡回铁盒里。

出生证明,照片,小布袋,一样样放好。

铁盒底部有个夹层,我之前没注意到。手指摸到一条细缝,轻轻一抠,底板翘起来了。底下压着一本小笔记本,巴掌大,蓝色塑料皮,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是建明的字。

“一九九八年九月三日。今天整理爸的遗物,发现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李姨。背面写着:银凤,等我。”

我的手开始抖。

“一九九八年九月四日。我问曹妈,她哭了。她说李姨是我亲妈。她说我三岁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一九九八年九月五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姨还是李姨,我不能叫她别的。曹妈养了我十几年,我不能让她伤心。”

后面断断续续记了很多,隔几个月一条,有时候隔一年。最近的一条是去年八月:“今天去看李姨,她瘦了。我想叫她一声妈,嘴张了张,没叫出来。曹妈在门口站着呢。算了,下辈子吧。”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攥得发白。建明,你这个傻子。你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你扛了十几年,扛到死,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李银凤醒了,闹着要出院。大夫让我赶紧过去。

06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李银凤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护士拦着不让走,她也不争辩,就那么坐着,眼神发直。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建明呢?”她问,“他出院了?我去看看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李姨,建明走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走了半年了。”我的声音在抖,“你忘了?”

她的眼神从茫然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一片空白。她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吸气,却发不出声音。

“走了。”她终于说出两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走了好。走了好。”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他走之前去看过我。”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下午,他一个人来的。他坐在床边,叫我李姨。我说嗯。他就不说话了,坐了很久。”

她停了停,攥紧我的手。

“后来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就说了一句‘你保重’。然后就走了。”

“我后来想,他是不是想叫我一声妈。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叫不出口。”

“是我不好。”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要是早告诉他,他就不用憋着了。我要是当年不走,他就不用叫别人妈了。是我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无声的抽泣。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

大夫进来,说必须住院治疗,不能再拖了。李银凤摇头,说不住,要回家。大夫看我,我冲他点头。他叹口气,开了些药,嘱咐我随时观察。

回家的路上,李银凤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眼睛看着窗外。街边的树都秃了,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玉霞。”她忽然叫我。

“嗯。”

“墙里那个木盒子,你收好了?”

“收好了。”

“里面有四十万。”她说,“是我给建明攒的。他走了,你留着用。”

“李姨……”

“别推。”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我活不了几天了。那些钱,你拿着,给曹妈看病,给建明修修坟。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我想说什么,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家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里。

她今天难得清醒,看见李银凤进来,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李银凤走到她跟前,婆婆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李银凤的袖子。

“银凤。”婆婆叫她,声音颤巍巍的,“你坐下。”

李银凤坐下了。婆婆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我对不住你。”婆婆说。

李银凤摇头。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容不下你。”婆婆的眼睛里汪着泪,“青山把你儿子抱来给我,我明知道是你的骨肉,还是留下了。我恨你,恨青山心里有你,可我又舍不得孩子。”

“我不怪你。”李银凤的声音很轻,“你把建明养得好,比我养得好。”

“他恨我。”婆婆忽然哭出声来,“他知道我是故意不让他认你,他恨我。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恨我。”

李银凤伸手,替婆婆擦了擦眼泪。她的手很轻,很慢。

“他不恨你。”李银凤说,“他要是恨你,就不会瞒着所有人,瞒了十几年。他怕你伤心,怕你想不开。他拿命在护着你。”

婆婆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抓着李银凤的手不放。两个老太太面对面坐着,一个哭,一个静静地看着。窗外起了风,吹得那面砸开的墙洞呜呜响。



07

那天夜里,李银凤又住进了医院。

这次她没再闹着要回家。大夫说情况不好,让我们做好准备。我守在病房里,她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就看着我笑。

“玉霞。”她有一次醒来说,“你翻墙那天,是不是吓坏了?”

“吓坏了。”我说。

“我本来想拦着你。”她声音很轻,“可我又想,瞒了四十年,瞒不住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停了停,又说:“那个小布袋里的字条,你看了?”

“看了。”

“那是我生了建明以后写的。那时候我抱着他,他那么小,那么软。我想着以后不能看着他长大,心里跟刀割似的。我就写了那张字条,想着等他大了给他看。后来也没给成。”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李姨。”我犹豫了一下,“你怪曹妈吗?”

她沉默了很久。

“怪过。”她说,“头几年天天怪。后来建明会叫人了,会走路了,会念书了,我看着高兴,就不怪了。桂花虽然不让我认他,可她把建明养得好。没让他冻着,没让他饿着,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我该谢她。”

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走以后,你帮我照顾桂花。”她说,“她也不容易。青山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把建明拉扯大。她嘴上厉害,心里软。你多担待。”

我握着她的手,点头。她的手越来越凉,我搓了搓,搓不热。

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清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玉霞,建明走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在。”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建明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两个字。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胡话。现在我明白了,他最后想见的人,是李银凤。他想叫她一声妈,可到死都没叫出口。

“他说,让你保重。”我对李银凤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好。”她说,“好。”

那是她说的最后两个字。

凌晨三点十七分,李银凤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安静,脸上还带着那个笑。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已经凉了,可我没松开。

天亮的时候我给建明烧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你妈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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