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的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舅舅罗学军把半杯白酒墩在转盘边,杯底磕出闷响。
他红着眼凑过来,说穷人翻身只有两条路。
我攥着杯子等他往下说,第一条我还能点头。
第二条刚出口,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愣在桌前,半天没回过神。
舅舅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你爸当年也听过这句话。
窗外鞭炮炸响,屋里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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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屏幕亮起来,又一个差评。
乘客说我绕路,我明明按导航走的。
平台扣了五十,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里一股子隔夜烟味,混着上一个乘客留下的包子味,腻得慌。
我把窗户摇下来,冷风灌进来,脑子才清醒点。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
赵欣瑶蹲在卫生间洗校服,手泡得发白。
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说小雅老师今天又催了,明天是最后一天。
我没接话,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
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稀饭,旁边一碟咸菜,苍蝇绕着飞。
“你倒是说句话啊。”赵欣瑶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说什么?我今天跑了一天,除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一百八。”
“一百八够干什么?小雅那个英语班一学期三千六,你舅舅上个月答应得好好的,说等寿宴过了就给。你明天去不去?”
我不想去。
舅舅罗学军这几年发了,做建材又搞废品回收,听说攒了几百万。
逢年过节家族聚会,他坐主位,说话嗓门最大。
去年我妈住院,他来看过一回,塞了个红包,我妈死活不收。
后来我才知道,红包里是一万。
我妈说,你舅舅的钱不好拿。
赵欣瑶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小雅要交钱,家里拿不出来。
我上个月跑车追尾,修车花了两千多,网贷那边已经逾期两天。
这些事我没跟她细说,说了也是吵。
“你倒是说话啊!”赵欣瑶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声音尖起来。
“去,我去行了吧。”
她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碗筷碰得叮当响,她在拿剩菜撒气。
小雅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那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带着点怨,带着点怕。
我低下头,把凉稀饭一口灌下去,咸菜卡在嗓子眼,咽了两回才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妈打电话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熠彤,你舅舅寿宴你去不去?”
“去。欣瑶让我去。”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去可以,别在酒桌上提钱。你舅舅这两年生意看着风光,其实外头欠账也不少。再说了,你外公还在,别让他跟着操心。”
“妈,小雅学费……”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舅舅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寿宴上人多,不方便。让你过了寿宴再单独找他。”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我妈又说:“你舅舅这个人,场面上的事看得重。你当众提钱,他下不来台,你也没面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舅舅单独找我和当众答应,区别在哪儿?
不都是借钱。
我妈那语气,像藏着什么。
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后视镜里看见自己鬓角冒出的白茬,才三十六,看着像四十六。
02
寿宴摆在城东一家中档酒楼,舅舅包了二楼整个大厅。
门口立着红底金字的牌子,罗府寿宴。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桌。
舅舅穿一件暗红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挨桌敬酒。
看见我,远远点了点头,没过来。
我妈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我外公罗仁华。
外公八十二了,老年痴呆时好时坏,今天看着倒清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枚旧像章。
我过去叫了声外公,他抬头看我,眼神直愣愣的。
“签了字,没拿钱。”他说。
“什么?”
“签了字,没拿钱。”他又重复一遍,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扭头看。
我妈赶紧打圆场:“爸,吃菜,吃菜。”夹了块鱼放他碗里。外公不说了,低头拿筷子戳那块鱼,戳得稀烂。
赵欣瑶带着小雅坐在我旁边,给我使眼色。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等舅舅敬到我们这桌,已经快下午一点。
他端着酒杯,脸上笑得红光满面,挨个碰杯。
到我这儿,他手顿了一下。
“熠彤,最近跑车怎么样?”
“还行。”
“嗯。”他抿了口酒就要走。
“舅。”我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小雅那个学费……”
整桌人都看过来。
舅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学费啊?小雅争气,舅舅知道。不过今天外公在,咱不说这个。你回头来我店里,咱慢慢说。”
“舅,我就借五万,周转一下,年底……”
“熠彤。”舅舅打断我,音量提高了一点,“救急不救穷,这道理你不懂?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跑车也能挣。舅舅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桌上安静了。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假装看手机。我妈脸色发白,赵欣瑶攥着筷子的手在抖。小雅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眼圈红了。
我站了几秒,推开椅子往外走。
经过舅舅身边时,他伸手想拉我,我胳膊一甩,把他手打开了。
背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学军,你少说两句……”舅舅没追,也没再说话。
我走到楼梯口,点了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刚抽两口,舅舅跟出来了,脸上那层红光褪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暗黄。
“熠彤,你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你先别走。等席散了,陪舅舅喝两杯。”
“不喝了,回去跑车。”
“跑什么车。”他声音沉下来,“你爸当年也跟你一样倔。”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提我爸。
我爸林永昌走了十年了,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六,刚进机械厂没多久。
我妈说他走的时候特别瘦,肝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
“舅舅跟你说句话。”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掌心潮热,“穷人翻身只有两条路,你想不想听?”
我没吭声。他自顾自往下说:“席散了别走,我在三楼包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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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楼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舅舅让人撤了多余的碗筷,只留了一瓶白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他把门关上,外面大厅的喧哗一下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坐。”
我坐了。他把两个杯子都倒满,推给我一杯。我没碰。
“你爸当年跟我一块儿收废品,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
“那时候我二十三,你爸二十五。我们从乡下出来,租不起房子,住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猪圈里。夏天蚊子咬得满身包,冬天冷得缩成一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辣得皱眉,“后来攒了点钱,开始跑工地收废铁。那几年房地产起来,我们赶上了。”
他停了一下,捏了颗花生米,没吃,在手里搓。
“但你爸这个人,太老实。收废铁人家给不够秤他也不吭声,结账人家拖他三个月他还给人递烟。我跟他说,你这样干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然后呢?”
“然后我一个人单干了。”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我跟你说第一条路,不要脸。我为了拿下一个工地的废铁回收权,在那个包工头办公室门口蹲了三天。第三天他出来上厕所,我扑通给他跪下了,抱着他腿,我说你把这活给我,我给你返点比别人高两个数。他踢了我两脚,最后还是给我了。”
我听着,没说话。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后来我挣到第一笔钱,八千块。那时候八千块顶现在八万。我拿着钱回去找你爸,想拉他一起干。你爸不肯,说收废铁丢人,说要进厂当正式工。”舅舅苦笑了一下,“他进了机械厂,我继续收废品。再后来,你爸下岗了。”
我知道。
我爸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最后还是下岗。
那几年家里特别难,我妈去纺织厂做临时工,我爸蹬三轮给人送货。
后来查出肝病,没多久就走了。
“你爸走之前找过我。”舅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我差点没听清,“他找我借钱看病。我借了,但是……”
他端起杯子又喝,这回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我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但是什么?”
“但是我没给够。”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他要五万,我只给了两万。我说生意上周转不开,其实那会儿我账上趴着几十万。我怕他借了还不上,我怕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你妈也来借,你外公也来借。我那时候刚买了第一套房,手里有点钱就想攥着。”
我没说话。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声音。他低头看着桌面,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你爸拿着两万走的。后来我听你妈说,他回去把两万都买了药,硬撑着又蹬了半年三轮。最后那两个月,他肚子胀得跟鼓一样,躺床上翻不了身。”
他声音哑了,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我攥着酒杯,指节有点发麻。
“第一条路我跟你说了,不要脸。”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第二条路,不要命。但我今天先不跟你说第二条。你先回去,过两天再来找我。有些事,我得想想怎么跟你讲。”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跑车跑到凌晨两点。
收车时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人忙前忙后。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蹬三轮那几年,是不是也这样,弓着腰,在风里雨里挣那点辛苦钱。
回到家赵欣瑶已经睡了。
小雅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透出光。
我轻轻推开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
我把她抱上床,她迷迷糊糊叫了声爸,又睡过去。
我给她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我去我妈那儿。她正给外公喂饭。外公坐在藤椅上,嘴角挂着米粒,眼神空洞。我妈一边擦他嘴角一边说:“你昨天不该当众提钱。”
“我知道。”
“你舅舅那个人,面子比天大。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妈。”我盯着她,“舅舅昨天跟我说了爸的事。他说爸走之前找他借过钱。”
我妈手里的碗顿住了。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绷紧了。
“他说他只给了两万。”
“你别听你舅舅胡说。”我妈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爸走的时候你舅舅帮了不少忙,丧事都是他出的钱。”
“那他为什么只给两万看病?”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过身。
她眼圈红了,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宁可死也不愿意求人。那两万还是我背着他去找你舅舅借的。你舅舅给了,我感激他。后来你爸走了,你舅舅又拿了一笔钱给我,说是你爸当年跟他合伙的份子钱。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那钱拿着烫手。”她说完这句就转过身去,继续喂外公吃饭。外公嘴里含含糊糊又念叨起来:“签了字,没拿钱。”
我盯着外公,忽然问:“外公,什么签了字?”
外公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合同。你爸签的合同。签了字,没拿钱。”他又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嘟囔,“学军拿走了。都拿走了。”
我妈猛地回头:“爸!你别乱说!”
但外公已经不再说话了,闭着眼,像是困了。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合同。什么合同?我爸签了什么?学军拿走了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我妈家翻箱倒柜。
我妈拦我,没拦住。
最后在她床底下找到一个旧饼干盒,里面装着我爸的遗物。
几封信,一张身份证,还有一部很旧的按键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了,我找了根旧充电线插上,屏幕竟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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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机里只有一条录音。时间是十年前的秋天,我爸走之前两个月。我点开,先是一片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我爸的声音,沙哑,喘着粗气。
“学军,你拿我名义借的那笔钱,我一分没见着。你跟我说是合伙周转,结果债主全来找我。你把我坑了。”
舅舅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像是在辩解什么。
“你拿走那笔钱买了房子,我背了一身债。现在人家天天上门催,你姐把嫁妆都卖了。学军,你拍着良心说,你对得起我吗?”
又是舅舅的声音,这回清楚一些:“哥,我当时也是没办法。那笔生意要是成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你生意成了吗?”我爸的声音忽然高起来,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你生意成了,钱呢?我这边债主堵门,你连电话都不接。学军,我最后问你一句,那笔钱你到底还不还?”
录音到这儿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屋里白花花一片。
我听见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外公在藤椅上打起了鼾。
我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听那段录音。
听到第四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爸说“你拿我名义借的那笔钱”,舅舅没有否认。
他说的是“我当时也是没办法”,这说明他承认了。
我又想起外公那句“签了字,没拿钱”。我爸签了字,但钱被舅舅拿走了。我爸背了债,舅舅买了房。我爸病死了,舅舅发了财。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我想起昨天酒桌上舅舅说的第一条路,不要脸。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又说要跟我说第二条路,让我过两天再去找他。
我明白了。第一条路是不要脸,他跪着求人。第二条路是不要命,他踩着亲兄弟往上爬。
我拨通舅舅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上。
“舅,我今天就想听第二条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来我店里吧。”
“不去。还去那天喝酒的包间。七点。”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留了张条子,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爸当年也听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