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从平儿手里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水渍洇开,像一朵无声的花。
她刚给父亲擦完身子,端屎端尿伺候了三百多天,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堂屋里亲戚们挤得满满当当,没人说话。
陈俊生扶着墙从里屋出来,从抽屉里摸出两本房产证,推到冯梓洋面前。
“拿好,这是你该得的。”平儿站在灶台边,眼眶刷地红了。
她伺候了三百多天,而继子半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没人注意到冯玉洁别过脸去,手指在围裙上绞了又绞。
陈俊生始终没看女儿一眼。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在庆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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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俊生确诊那天,平儿正在社区医院给一个小孩打针。
手机震了三回她才接,那头冯玉洁的声音发颤,说俊生在肿瘤医院,你赶紧来。
平儿把针管交给同事,白大褂都没脱就往外跑。
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她站在路边拦车,手举了半天,一辆空车都没有。
赶到医院时陈俊生已经做完增强CT,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报告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冯玉洁站在旁边,眼圈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平儿走过去,从父亲手里抽走报告单。
淋巴瘤,中晚期。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说,爸,咱们治。
陈俊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说,回去吧,你妈还等着吃饭。
当天晚上平儿就搬回了娘家。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小朵的书包。
小朵八岁,蹲在客厅地上拼积木,时不时抬头看外公。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冯玉洁在厨房里熬粥,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平儿把行李箱拖进小房间,那间屋原来是堆杂物的,收拾了半天才腾出一张床的位置。
她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给前夫发了条消息,说这段时间小朵先住你那边。
前夫回了个“好”字,没多问。
平儿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冯梓洋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平儿正在病房里给陈俊生擦脸,门推开一半,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渍。
他叫了声“姐”,声音不大。
平儿点点头,说你来了。
冯梓洋走到病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
“厂里忙,先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平儿追出去,在电梯口拦住他,问里面多少钱。
冯梓洋说五千,先用着。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又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平儿捏着信封站在电梯口,想说什么,电梯已经下去了。
第一次化疗安排在三天后。
陈俊生吐了整整一夜,平儿换了七次脸盆。
凌晨四点,陈俊生终于睡过去,平儿靠在椅子上,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像拉风箱。
她拿出手机翻看消息,冯梓洋发来一条,问化疗做了没。
平儿回了“做了”,对方没再回。
天亮时冯玉洁来换班,平儿回家洗澡。
路过小区门口,李铁柱正在遛狗,看见她就喊,平儿,你爸怎么样了。
平儿说还好。
李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那个弟弟,梓洋是吧,在汽修厂上班,工资不低啊,怎么不见人影。
平儿没接话,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她打开冯梓洋留下的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字条。
写着“厂里忙,先走了”六个字,字迹潦草,像是一笔写完的。
平儿把字条折起来,夹进手机壳里,没跟任何人提。
化疗到第三次时,陈俊生开始掉头发。
平儿用推子给他推了个光头,陈俊生摸着脑袋说,凉快。
那天下午冯玉洁送饭来,保温桶里是海参小米粥。
平儿尝了一口,问哪来的海参。
冯玉洁说梓洋托人从海边寄来的,干海参,泡了两天。
平儿没说话,低头把粥喂给父亲。
陈俊生吃了一口,说,梓洋有心了。
平儿嗯了一声。
晚上她给冯梓洋发消息,说海参收到了,谢谢。
对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就一个字,嗯。
平儿盯着那个“嗯”字,心里那点松动又沉了下去。
第四次化疗前,陈俊生突然发起高烧。
平儿半夜打了急救电话,跟着救护车去了ICU。
陈俊生在里面躺了七天,平儿在走廊打了七天地铺。
冯玉洁急得血压飙升,被平儿劝回家休息。
第八天,平儿给冯梓洋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背景音嘈杂,像是有人在敲铁皮。
冯梓洋说在加班,问清情况后沉默了几秒,说,姐,钱的事你别愁。
第二天平儿银行卡到账两万块。
她查了转账记录,汇款人姓名是空的。
平儿问冯玉洁是不是她给的,冯玉洁摇头说没有,我的钱上次都给你了。
平儿以为是梓洋找朋友借的,没再追问。
陈俊生转回普通病房后,平儿发现父亲夜里常常盯着天花板发呆,问他是不是哪里疼。
陈俊生只说,没事,睡吧。
有天夜里平儿起来倒水,看见父亲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借着走廊灯光一看,是张旧照片。
冯梓洋小时候和陈俊生的合影,边角已经磨毛了。
平儿没出声,退回去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02
医疗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平儿把离婚时分得的八万块积蓄全取了出来,交到住院处。
窗口的护士翻了翻单子,说还差三万。
平儿站在窗口前,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三张银行卡。
她挨个查余额,两张是空的,一张剩两百三十六块。
后面排队的人催她,她让到一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前夫的名字时停了一下,划过去。
翻到同事的名字时也停了一下,划过去。
最后她打给了冯梓洋,响了一声就接了。
平儿还没开口,冯梓洋先说,姐,钱我凑好了,明天打给你。
平儿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冯梓洋说,找朋友借的,你别管了。
电话那头传来电动车报警器的声音,嘟嘟嘟响个不停。
平儿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第二天钱到了,五万。
平儿看着短信提示,心里有点不踏实,但医院催得紧,她没多想就交了上去。
冯玉洁把自己的养老钱取了出来,三万七,用信封装着送到医院。
平儿不要,冯玉洁硬塞,说,你爸治病要紧,我留着也没用。
平儿收下了,在记账本上写了“冯姨三万七”。
她有个小本子,每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谁给的,什么时候给的,还了多少。
本子上冯梓洋的名字出现了七次,累计十一万两千。
平儿在每笔后面都画了个问号,她不知道这些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有次她问冯玉洁,梓洋是不是把房子抵押了。
冯玉洁愣了一下,说,不能吧,他没跟我说。
平儿没再问。
第五次化疗后,陈俊生的白细胞跌到危险值,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平儿在通知单上签字时手在抖,签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全。
那天晚上她守在病床边,陈俊生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
平儿凑过去,听见他说,柜子,第二层,有个本子。
平儿打开床头柜第二层,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是陈俊生的工资卡和一本存折。
存折户名是冯梓洋,余额只剩三块七。
平儿翻了翻明细,发现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进来,少则三千,多则八千,然后过几天就被取走,一分不剩。
最后一笔取款是三天前。
平儿攥着存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俊生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爬回安全线。
平儿把存折放回信封,塞进自己包里,没跟任何人提。
第六次化疗时,陈俊生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平儿喂他喝粥,他喝了两口就推开,问,梓洋最近来没来。
平儿说,他忙。
陈俊生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平儿看着他,忽然说,爸,梓洋给你打了不少钱。
陈俊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喝完他把碗递给平儿,说,我知道。
平儿想问清楚,但陈俊生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
平儿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瘦削的后背,肩胛骨突出来,像两把刀。
她把碗端出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李铁柱来医院探病,提了一兜子苹果。
他坐在陈俊生床边,两人下了两盘棋,陈俊生赢了一盘输了一盘。
李铁柱收棋子时说,老陈,你这命硬,能扛过来。
陈俊生笑了笑。
李铁柱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拉住平儿,压低声音说,平儿,我跟你说个事。
平儿问什么事。
李铁柱说,前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看见梓洋了,骑个电动车,后座绑着代驾的牌子,往东边去了。
平儿愣了一下,说,你看错了吧。
李铁柱说,我眼神好着呢,就是他,瘦了不少。
平儿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掏出手机翻到冯梓洋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第七次化疗前,平儿回家拿换洗衣服。
路过小区门口,听见李铁柱和几个老头在树下聊天。
李铁柱说,陈家那个继子,半年没露面了,全靠平儿一个人伺候,亲生的就是亲生的,继子到底隔层肚皮。
另一个老头附和说,可不是嘛,我听说医药费都是平儿在掏。
平儿站在拐角处听了一会儿,手里的塑料袋攥得哗哗响。
她没走过去,转身从另一条路回了家。
推开门,冯玉洁正在厨房里熬中药,满屋子苦味。
平儿把塑料袋往沙发上一扔,声音有点大。
冯玉洁探头问怎么了。
平儿说没事,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给冯梓洋发了条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爸想你了,有空来看看。
对方回了两个字:好的。
平儿把手机扔到一边,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霉味,好久没晒了。
第八次化疗结束后,陈俊生的头发开始重新长出来,细细软软的,像婴儿的胎毛。
平儿用湿毛巾给他擦头,陈俊生说,像不像你小时候,你妈给你剃光头,你哭了一整天。
平儿说,我不记得了。
陈俊生说,你那时候才三岁,记不得正常。
平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她母亲走得早,她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冯玉洁是后来的,来了之后对她不冷不热,但也没亏待过。
平儿一直叫她冯姨,没叫过妈。
陈俊生拍了拍她的手,说,你冯姨不容易。
平儿没说话,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那天晚上平儿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有好多窗户,她一间一间地看,每间都是空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摸了一下脸,湿的。
她坐起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存折又看了一遍。
三块七。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翻出手机查了转账记录,冯梓洋给她打的钱,加起来正好是存折上转进来的钱,一分不差。
也就是说,存折上的钱转进来,取出来,再打到她卡上。
平儿算了一遍又一遍,手开始抖。
她把存折塞回信封,塞进包的最里层,拉链拉好。
天亮时她给冯梓洋发消息,问他在哪。
对方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说我想跟你聊聊。
过了很久,回过来一条:姐,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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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九次化疗那天,陈俊生问平儿要手机。
平儿把手机递给他,他笨拙地划着屏幕,翻了半天,点开相册。
里面有冯梓洋小时候的照片,光着膀子在河里摸鱼,举着奖状站在学校门口,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
陈俊生一张一张地翻,平儿站在旁边看着,发现每张照片都被父亲点了收藏。
陈俊生翻到最后一张,是冯梓洋穿着工装站在汽修厂门口,身后是一排待修的车。
陈俊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平儿,说,梓洋小时候成绩好,考上了大专,我没让他读,让他去学了修车。
平儿说,为什么。
陈俊生说,那时候家里穷,你上大学要钱,你冯姨身体又不好。
平儿愣住了。
她上大学那年,陈俊生说家里拿不出学费,让她申请了助学贷款。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梓洋要读大专,没想到反过来了。
平儿问,梓洋知道吗。
陈俊生说,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平儿站在床边,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
第十次化疗后,陈俊生的身体开始明显好转。
医生说效果比预期好,让继续坚持。
平儿把这个消息告诉冯玉洁,冯玉洁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平儿又给冯梓洋发了条消息,说爸情况好转了。
这次冯梓洋回得快,说,太好了,姐你辛苦了。
平儿看着那几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
那天下午她回家给小朵拿换季衣服,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翻包裹。
是冯梓洋。
他穿着代驾的马甲,脸色发灰,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平儿站在他身后,看见他从包裹里掏出一盒药,塞进背包里。
她叫了声梓洋。
冯梓洋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下去,站起来叫姐。
平儿问他,你买的什么药。
冯梓洋说,胃药,最近老胃疼。
平儿看着他,发现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工装领口空荡荡的。
她没拆穿,只说,注意身体。
冯梓洋点点头,说,姐,我先走了,还有单子。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平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快递柜上的单子,收件人冯梓洋,物品名称是“注射用胸腺法新”,一种增强免疫力的药。
平儿在药店工作过,知道这药不便宜,一盒就要两千多。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第十一次化疗时,陈俊生突然问平儿,你是不是动过我柜子里的东西。
平儿手一顿,说没有。
陈俊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平儿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发现存折不见了。
她翻遍了包,没有。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猜到是陈俊生自己收走了。
第二天去医院,陈俊生正在跟冯玉洁说话,看见平儿进来就住了嘴。
平儿装作没注意到,把饭盒放在桌上。
陈俊生说,平儿,你冯姨今天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她发现父亲床头多了个铁盒子,上了锁。
她没问里面是什么。
第十二次化疗后,陈俊生能下地走路了。
平儿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陈俊生扶着墙,走三步歇两步。
走到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说,大爷你恢复得真好,你女儿真孝顺。
陈俊生笑了笑,说,这是我闺女,我还有个儿子。
护士问,儿子怎么没来。
陈俊生说,他忙。
平儿扶着父亲的手紧了一下。
陈俊生拍了拍她的手,说,梓洋忙的是正事。
平儿没说话,扶着父亲走回病房。
那天晚上她给冯梓洋发消息,说爸能走路了。
冯梓洋回了个笑脸。
平儿又发了一条,说,梓洋,那药太贵了,你别买了。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平儿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很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广播体操的音乐,一、二、三、四,她跟着数,数到三十就乱了,重新数,又乱了。
最后她不数了,听着音乐发呆。
04
第十三次到第二十次化疗,日子像是被拉长了。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量体温,喂药,擦身,端屎端尿。
平儿瘦了十二斤,裤腰松得挂不住,她用别针别了一道。
有天早上她给陈俊生擦脸时发现自己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一沾水就疼。
她没吭声,抹了点护手霜,接着干活。
陈俊生看见了,说,你戴手套。
平儿说,戴手套不方便。
陈俊生没再说话,别过头去,眼圈红了。
第二十一次化疗时,陈俊生让平儿回家休息一天。
平儿不肯,陈俊生说,你回去看看小朵,我这儿有你冯姨。
平儿拗不过,回了家。
推开门,小朵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她就扑过来。
平儿抱着女儿,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眼睛一酸。
小朵说,妈,你瘦了好多。
平儿说,妈在减肥。
小朵说,舅舅前天来看我了。
平儿一愣,问哪个舅舅。
小朵说,梓洋舅舅,他给我买了新书包,还带我去吃了肯德基。
平儿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小朵说,晚上,他都站在楼下,我叫他上来他不来,就在楼下说了会儿话。
平儿走到阳台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
她蹲下来问小朵,舅舅跟你说什么了。
小朵说,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他来过。
平儿愣在那里。
小朵又说,舅舅好像哭了,我看见他擦眼睛。
平儿把小朵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很久没动。
第二十二次化疗后,陈俊生的病情出现反复,医生调整了方案。
平儿把记账本翻出来算了一遍,医药费累计二十七万八千。
她的八万花完了,冯玉洁的三万七花完了,亲戚们凑了四万,还差十二万。
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能借的人都借过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最后打给了前夫。
前夫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平儿,我们已经离婚了。
平儿说我知道,算我借的。
前夫叹了口气,说,我手头只有三万,转给你吧。
平儿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她想吐。
她给冯梓洋打电话,这次直接关机了。
她打了一遍又一遍,全是关机。
平儿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她忽然想起李铁柱的话,继子就是继子。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缴费窗口把前夫转来的三万交了。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了,一个揣在口袋里,到了病房才发现已经凉透了。
第二十三次化疗时,冯玉洁在病房里晕倒了。
平儿叫来医生,说是血压太高加上劳累。
冯玉洁被送到急诊观察,平儿两头跑,白天在肿瘤科,晚上去急诊。
第三天冯玉洁好转,拉着平儿的手说,平儿,你歇歇吧,别把自己熬垮了。
平儿说没事。
冯玉洁说,梓洋那孩子,你别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平儿没接话。
冯玉洁又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
平儿问,冯姨,梓洋到底在干什么。
冯玉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说,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
平儿看着她,觉得她眼神在躲。
她没追问。
第二十四次化疗后,陈俊生又发起高烧。
这次比上次更凶,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说胡话。
平儿守了一夜,天亮时陈俊生烧退了,睁开眼睛,看见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伸出手,在平儿头发上摸了一下,又收回去。
平儿醒了,抬头看见父亲醒着,松了口气。
陈俊生说,平儿,爸对不住你。
平儿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陈俊生说,你妈走得早,我没照顾好你。
平儿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陈俊生说,我就是想说。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平儿站起来给他倒水,背对着他的时候擦了擦眼睛。
她端着水回来,陈俊生已经又睡着了,手搭在床边,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平儿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坐在床边发呆。
第二十五次化疗前,平儿在楼梯间里哭了一场。
她蹲在角落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完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眼泡浮肿,脸色蜡黄,颧骨上两块斑。
她理了理头发,回到病房,笑着问陈俊生中午想吃什么。
陈俊生说,疙瘩汤。
平儿说,行,我回去做。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见了主治医生。
医生叫住她,说陈俊生的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再坚持几次化疗,有希望进入缓解期。
平儿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忽然笑了。
那是她三百多天来第一次笑。
第二十六次到第二十九次化疗,陈俊生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他能自己下地走,能自己吃饭,体重也开始回升。
平儿的心情松了一些,晚上能睡上四五个小时了。
她给冯梓洋发消息,说爸快好了。
这次冯梓洋回得很快,说,太好了。
平儿又发了一条,说,梓洋,你到底在哪。
对方又没了消息。
平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她翻开记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梓洋,你到底欠了多少。
写完又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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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十次化疗结束那天,主治医生把平儿和冯玉洁叫到办公室,说陈俊生体内的癌细胞基本清除,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可以出院了。
平儿站在办公室里,耳朵嗡嗡响。
医生后面说的话她没听清,只看见医生的嘴一张一合。
冯玉洁在旁边哭出了声。
平儿愣了半天,问了一句,真的吗。
医生说,真的,是奇迹。
平儿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没哭,只是蹲着,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去病房告诉陈俊生这个消息。
陈俊生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听完后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叠完一件,他说,回家。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很蓝。
冯玉洁做了一桌子菜,在堂屋里摆了三大桌,亲戚们都来了。
大伯、二姑、小叔,还有几个远房表亲。
平儿在灶台边忙着盛菜,围裙上全是油渍。
小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抓着一把糖。
陈俊生坐在里屋的椅子上,穿着新买的夹克,脸色红润了不少。
亲戚们轮流进来跟他说话,他笑着点头,话不多。
平儿端菜进来时看了父亲一眼,发现他一直在看墙上的挂钟。
三点十分,三点十五,三点二十。
陈俊生站起来,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两本房产证。
平儿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看见那个铁盒子,心里咯噔一下。
陈俊生扶着墙走出来,堂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冯梓洋面前。
冯梓洋今天来了,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理过了,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之前好了些。
他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陈俊生把两本房产证递过去,说,梓洋,拿着。
冯梓洋没接,手垂在身侧。
陈俊生又说了一遍,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平儿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刚给父亲擦身的毛巾。
毛巾掉在地上,水渍洇开。
她看着父亲把两本红色的房产证塞进冯梓洋手里,看见冯梓洋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为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
陈俊生没回头,只说了句,梓洋为这个家付出最多。
平儿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转身冲出堂屋,门帘甩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冯玉洁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平儿。
平儿甩开她的手,继续往下走。
冯玉洁又拉住她,哭着说,平儿你别怪你爸,梓洋他。
平儿站住了,回头看着冯玉洁,问,梓洋他怎么了。
冯玉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平儿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转身走了。
楼下李铁柱正在遛狗,看见平儿红着眼出来,问怎么了。
平儿说,房子全给梓洋了。
李铁柱愣了半天,说,不对啊。
平儿问什么不对。
李铁柱说,我上个月还看见梓洋在汽修厂加班到半夜,他那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代驾的牌子,天天跑到凌晨。
平儿站在单元门口,风灌进衣服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掏出手机给冯梓洋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06
平儿带着小朵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三天没回娘家,手机关机。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父亲把房子全给了梓洋,还是气梓洋这半年不露面。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小朵给她端水她也不喝。
第三天傍晚,她听见楼下有人喊她。
拉开窗帘一看,冯梓洋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旧棉袄,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平儿把窗帘拉上,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冯梓洋发来的消息:姐,我在楼下,你下来一趟,五分钟就行。
平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下去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隔着三步远看着冯梓洋。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关节发白。
冯梓洋把纸袋递过来,说,姐,你看看这个。
平儿没接。
冯梓洋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本存折和一部旧手机。
存折递到平儿面前,平儿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每笔钱都备注着“药费”。
总额十八万七千。
平儿接过存折,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冯梓洋又把旧手机递过来,屏幕已经碎了,勉强能亮。
他划开相册,里面是一张退房合同的照片,日期是七月十六日。
平儿记得那个日子,陈俊生第四次化疗后进ICU那天。
合同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冯梓洋和一个姑娘的合影,姑娘笑得挺好看,冯梓洋搂着她的肩膀,也笑着。
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小雅,对不起。
平儿握着存折的手开始抖。
她翻到存折最后一页,余额是三块七。
她抬头看着冯梓洋,问,这钱是哪来的。
冯梓洋没说话,从纸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是退房定金收据,五万,损失不退。
平儿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冯梓洋的笔迹:爸,房子退了,你别告诉姐。
平儿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她问,你未婚妻呢。
冯梓洋低下头,说,分了。
平儿问,什么时候分的。
冯梓洋说,退房那天。
平儿站在单元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她手里的存折哗哗响。
她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梓洋抬起头,眼睛红了,说,姐,你照顾爸三百多天,我做不到。
我要是再告诉你我把房子退了,你更不会要我的钱。
平儿看着弟弟,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问,爸知道吗。
冯梓洋沉默了几秒,说,知道。
平儿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冯梓洋说,出院前三天。
平儿攥着存折,指节发白。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房子给梓洋了。
她问,爸去过你厂里。
冯梓洋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平儿说,我猜的。
冯梓洋低下头,说,有一天中午他来了,站在车间门口,我在车底下修车,出来时他已经走了。
门卫说那个老头站了十来分钟,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平儿站在风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擦,任眼泪往下淌。
冯梓洋慌了,说,姐你别哭。
平儿把存折塞回他手里,说,你走吧,我想静静。
冯梓洋站在原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