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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姨的手压在许澄的背包带上,力气不大,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先别走。那边陪护椅晚上能放平,你把电脑带过来,在这儿住一周,白天照样能办公。”
许澄刚把水果放上床头柜,手里的苹果才削了一半。周阿姨拍了拍陪护椅,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自家晚辈。
护士拿着记录板进来,问今晚谁接替临时照护。周阿姨立刻指向许澄:“他留下,他年轻,少睡几晚没关系。”
许澄看了一眼手机。明早九点的项目评审提醒正停在屏幕上,参会名单里有部门负责人和甲方代表。
他放下苹果,礼貌地笑了笑:“阿姨,我跟你女儿只是普通朋友。”
周阿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仍压着背包带:“普通朋友怎么了?乔乔总说你人好。她出差回不来,你帮她几天,不就是顺手的事?”
“她只托我送一袋洗漱用品,没请我替班。”许澄把背包从她手下轻轻抽出来,移到自己脚边,“我今天能留到六点,但不能请假陪床。”
“单位那边说明一下不就行了?就说家里有病人。”
“您不是我的家属,我也不会拿病人当请假的借口。”许澄语气依旧客气,“原来排好今晚谁来?”
周阿姨偏过脸,盯着窗外晾着的护膝:“本来是小伟。他有孩子,哪能天天往医院跑。”
“他今晚答应过来吗?”
“答应是答应了,可你都来了,就别让他折腾了。他家住得远,孩子明天还上学。”
护士看了眼时间,提醒道:“术后第一晚需要有人在,家属要是临时变更,请尽快确认。我们不能默认探视人员负责陪护。”
周阿姨不高兴地抿住嘴:“我又没逼他,年轻人帮个忙而已。”
许澄没有争辩。他当着护士的面拨通林乔的电话,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背景里有人报站。林乔压低声音:“东西送到了吗?我刚下高铁,转去客户那边。”
“送到了。”许澄看着周阿姨,“护士在确认今晚的照护人选。阿姨说让我带电脑过来住一周,还说林伟今晚不用来了。”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几秒后,林乔问:“妈,你让许澄陪床?”
周阿姨提高声音:“他都来了,留下不是正好吗?我让他向单位说家里有病人,他还跟我分什么普通朋友。”
“许澄不是家属,也没答应过这件事。”林乔停顿了一下,“我只请他送东西,哥今晚本来就该去。”
周阿姨的脸沉下来:“你在外面忙,我替你找个人还不行?你们年轻人不是总讲互相帮忙吗?”
许澄接过话:“我可以留到傍晚,帮您取一次检查单,等接班的人到。六点之后我有自己的安排,明早也必须上班。”
他把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放在一起说清楚,没有留下“再看看”的余地。护士在记录板上写下临时陪同截止时间,也让林乔尽快确认家属。
林乔说:“你把电话给护士,我现在联系我哥。如果他确实来不了,我就联系正规陪护,不会让你留下。”
许澄关掉免提,把手机递给护士。两人核对病区和床号时,周阿姨一直没说话,只把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推远了些。
电话重新回到许澄手里,林乔的声音带着歉意:“我妈把我一句‘许澄人好’听成了你随时都能帮忙。对不起,这不是我安排的。”
“先解决今晚。”许澄说,“你联系你哥,我等到六点。”
挂断后,他去护士站取了检查单,又替周阿姨把保温杯灌满。除此之外,周阿姨再让他问医生什么时候出院,他便把床头的呼叫说明递过去,没有继续包揽。
五点刚过,病房门被推开。林伟提着两份盒饭进来,一份放到母亲桌上,另一份摆在窗边空椅上。
他扫了一圈,只问许澄:“我妈晚上的药都记住了吧?”
许澄看了看那两份晚饭,又看了看被林伟占住的唯一一把椅子,忽然明白,对方不是临时误会,而是早已把他算进了病房的常驻人员。
“药怎么吃,护士会向今晚留下的人交代。”许澄说,“你既然到了,正好接班。”
林伟拆筷子的动作顿住:“我就是送个饭,等会儿还得接孩子。乔乔没跟你说吗?她这几天不在,你先顶一下。”
“她说得很清楚,只托我送洗漱用品。”
“朋友之间别算这么细。”林伟把一盒饭递给周阿姨,“再说我妈都开口了,你总不能让病人难堪。”
许澄没有被这句话推回陪护椅。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你认为安排变了,现在可以和林乔直接确认。”
周阿姨叹了口气:“小伟有家要顾。许澄,你一个人住,晚上回去也没什么事。”
“有没有事,不由别人替我判断。”许澄看向林伟,“你今晚原定接班,却因为看到我来探望就决定不来。现在你已经到了,这件事该重新落回家属手里。”
林伟皱眉:“你说话怎么这么不近人情?”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打断了他:“六点前必须确定陪护。家属留下,或者登记专业护工,二选一。”
林伟正要回答,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看见来电人,立刻站了起来:“孩子那边催了,我出去接一下。”
他顺手提起热水壶,朝许澄递过去,像是只要许澄接住,今晚的责任也会跟着落进他手里。
许澄没有接那只热水壶。
“你先接电话,别把东西交给我。”他说,“通话结束后,你和林乔把今晚的安排说清楚。”
林伟的手停在半空,只好把水壶放回柜子。他走到门边接听,开口便说自己马上过去,语气温和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周阿姨低声埋怨:“一壶水都不肯接,还说是朋友。”
“我可以替您倒一杯水,但不会用接东西的方式默认陪床。”许澄把纸杯放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这两件事不一样。”
林伟挂断电话,立刻去拿外套:“孩子培训班提前结束,我必须走。护工明天再找,今晚麻烦你一下。”
许澄拨出林乔的号码,将手机放在他面前:“你直接跟她说。”
林伟没有接手机,只冲着免提道:“乔乔,我真走不开。许澄既然在,让他守一晚怎么了?明天我再来。”
林乔那边传来键盘声:“哥,你下午给我发消息,说你五点到病房接班。许澄去探望,不等于替你。”
“我不是临时有事吗?孩子没人接。”
“嫂子四点半已经下班,我刚问过她。你可以让她去接,也可以自己接完再回来,但不能直接把妈妈交给一个没有答应的人。”
林伟脸色变了:“你还打电话查我?”
“我是在确认病人今晚会不会没人管。”林乔的声音很稳,“你如果不能留,我现在订护工。”
周阿姨立即插话:“我不用外人。外人哪有自己人贴心?再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妈,许澄才是外人。”林乔说,“你不肯让专业人员照顾,却要一个普通朋友请假,这不是省钱,是把费用和麻烦转给别人。”
林伟把外套搭回椅背,沉着脸说:“你有钱就订。以后别说我这个当哥的不管。”
林乔没有顺着情绪争辩。她让许澄退出免提,随后把护理机构的报价页面发给他,请他帮忙把病区信息转给护士。
机构按每天三百二十元报价,先订七天,共二千二百四十元。林乔在线支付后,又和护理主管确认,护工能在傍晚前到岗。
护士核对订单,把预计到达时间写进记录:“家属先别走,护工来了还要交接病史和日常习惯。”
林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钱都交了,还要我等什么?专业的不是什么都会吗?”
“她会护理,但不会凭空知道阿姨夜里几次起身、什么药吃了胃不舒服。”许澄说,“你等交接完成再走。”
“你不是在这儿吗?”
“我知道的比护工还少。”
这句话让林伟一时无话。他坐回椅子上,饭也不吃了,只不停刷新手机上的打车软件。
五点四十分,一名穿浅蓝工作服的护工到了病房。她先出示证件和订单,又询问周阿姨平时几点服药、夜里是否需要搀扶、对哪些食物忌口。
林伟每听一个问题,便下意识看向许澄。许澄站在窗边,没有替他回答。
“妈,你晚上一般起来几次?”林伟只得问。
周阿姨没好气地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乔乔都知道。”
“我又没跟你住一起。”
“那你还说不用交接。”许澄平静地提醒了一句。
林伟抬头瞪他,却无法反驳,只能继续问母亲。周阿姨说夜里要起两次,左腿不能受力,止痛药空腹吃会恶心,水杯必须放右手边。
护工逐项记下,把陪护椅挪开一些,给助行器留出通道,又将拖鞋并排放到床侧,鞋尖朝外。
她试过呼叫铃的位置后,把床头柜转了个方向,周阿姨不用扭腰便能拿到杯子。
周阿姨原本一直念叨外人不贴心,看见护工在床沿垫好防滑巾后,声音慢慢低了。
护工问:“阿姨,您今晚若要下床,先按铃,别自己逞强。我睡得轻,听得见。”
周阿姨试了试呼叫铃,终于点头:“那你别离得太远。”
“不会。我先跟护士把今晚的用药再核一遍。”
实际的照护有了着落,病房里那些关于情分的争执顿时显得多余。护士让林伟在家属交接栏签了字,确认联系方式,他这才拿起外套。
许澄也背好包:“现在交接完成,我按约离开。”
周阿姨看着他,神情仍有不满,却没有再伸手拉他的背包。
林伟跟着走到电梯口,像是为了挽回面子,扬声对病房里说:“妈,你放心,出院就住乔乔那儿。她一个人住,家里清静,也方便照顾你。”
电梯门正在合拢,许澄抬手按住开门键:“这件事林乔答应了吗?”
“她是女儿,难道还要请示?”林伟理所当然地说,“护工住院用几天可以,出院总不能一直花钱。乔乔会照顾人,房子也有地方。”
“你刚才连阿姨夜里起几次都不知道,却已经替妹妹决定了出院住处。”
林伟冷笑:“这是我们家的事。你既然说自己只是普通朋友,就别管太多。”
“我没替谁做决定。”许澄松开按键,“也希望你别替我和林乔做决定。”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合上。许澄离开医院,没有因为那句“家里的事”再折回去证明自己热心。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分,他带着整理好的资料进会议室。九点整,项目评审准时开始。
甲方临时追问一项数据口径,许澄调出昨晚已经检查过的版本,当场说明差异。
部门负责人点头后,会议继续,没有人知道他前一天在病房里被安排过一整周的人生。
中午散会,他才看到林乔发来的消息。护工已经完成第一晚照护,周阿姨没有跌倒,也没有漏药。
消息后面还有一句:“我哥说出院住我那里。我没答应,但他已经跟我妈说定了。”
许澄问:“你的房子适合术后休养吗?”
林乔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四楼,没有电梯。屋里也放不下护理床。可他们都说挤一挤就行。”
她随后发来一个请求:等她回来前,能不能请许澄下班后陪林伟实地看一次,让那些轻飘飘的‘挤一挤’,落到真正的楼梯、门宽和房间里。
周二傍晚,许澄在林乔租住的老小区门口等到林伟。
林乔把备用钥匙交给了物业,并在群里说得很清楚:只查看房屋是否适合术后居住,不代表她同意母亲搬来。
林伟迟到了二十分钟,见面第一句便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乔乔就是想找借口。”
他站在楼下往上望了一眼,拎起一袋刚买的苹果:“四楼而已,两个人扶着,慢慢走不就上去了?”
许澄没有在楼下争论:“先上去看看。”
楼道狭窄,转角堆着两辆儿童车。林伟走到二楼便把苹果换了只手,到了三楼平台,呼吸已经明显变重。
许澄指了指仅够一人通过的台阶:“周阿姨现在左腿不能受力。出院时怎么上楼,复诊时又怎么下楼?”
“到时候找两个男的抬。”林伟嘴硬,“小区里总能找到人。”
“担架在二楼转角过不去。你说的抬,是谁抬,用什么抬,出了意外谁负责?”
林伟没回答,快走几步到了四楼,像是只要先把门打开,楼梯的问题就能留在门外。
林乔租的是一室一厅。玄关窄得只能侧身换鞋,客厅里摆着书桌、书柜和一张双人沙发,卧室放下一张床和衣柜后,只剩一条走道。
林伟转了一圈,立刻指着书桌:“把这个扔掉,护理床摆这里。她出差带笔记本,在床上也能工作。”
许澄说:“这是她日常办公的位置。”
“人都要照顾亲妈了,还讲什么办公位置?”林伟走到书桌旁比画,“这柜子也挪走,不就宽敞了。”
“柜子挪到哪里?”
“阳台。”
阳台上放着洗衣机和晾衣架,进深不到一米。林伟看了一眼,又改口:“那就放卧室。”
卧室的柜门已经贴近床沿,拉开时只容一人站立。林伟试着推了推床,床脚抵住墙,根本没有移动空间。
他转而指向沙发:“护理床不用买,妈睡乔乔的床,让乔乔睡折叠床。折叠床白天收起来,也不碍事。”
“林乔下周开始的是六周外地项目。”许澄提醒,“她大部分时间不在这里。”
“那她就别去。”林伟说得干脆,“项目以后还有,亲妈只有一个。”
许澄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这句话。他从门边取来两个物业暂放的空纸箱,一个按护理床的宽度横放在客厅,一个摆在床侧,模拟助行器和起身所需的位置。
纸箱一落地,书桌前的椅子无法拉开,通往卫生间的路也只剩半人宽。许澄又把客厅门向里推,门板撞上纸箱,只能开到一半。
“如果床放这里,护工进出、轮椅转向和夜间去卫生间都会受影响。”他说,“不是扔一张桌子就能解决。”
林伟把纸箱往墙边踢了踢:“缩小一点不行吗?”
“人的腿术后不会因为房子小就缩短,通道也不能靠想象变宽。”
林伟蹲下又挪了两次。无论纸箱靠墙还是靠窗,至少会堵住一道门。他终于停止比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短暂的沉默后,他没有重新考虑自己的住处,而是说:“所以更不能让乔乔去外地。她不去项目,就可以扶着妈上下楼,白天再陪她去医院。”
许澄问:“不去项目,楼梯会变成电梯吗?”
“她在家,办法总比困难多。”
“办法具体是什么?”
“她可以在楼下租轮椅,找人帮忙,或者干脆六周不复诊。”
“术后复诊不是可以随意取消的安排。”许澄把纸箱恢复原位,“你把每个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换成了让林乔放弃工作。”
林伟的手机在这时响起。视频接通后,画面里是他妻子,身后有一面明亮的镜子和银色电梯门。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物业说你放在电梯厅的快递挡路了,让你回来顺便拿进屋。”
林伟下意识把镜头转向墙面,但林乔已经在三人群里发起了视频查看。他误触切换,自己家宽阔的电梯厅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林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哥,你家有电梯?”
林伟脸色一沉:“当然有。你又不是没去过。”
“你家客房也比我这里的卧室大。”
“那是孩子的房间,放着他的书和钢琴。妈过去会影响孩子学习,你嫂子也不方便。”
林乔没有提高声音:“我的书桌可以扔,我的项目可以退出,我可以睡折叠床。到了你家,孩子的一架钢琴却不能挪。”
“你别这么比较。我有家庭,你一个人,本来就更灵活。”
“我一个人,不等于我的工作和生活可以随时清空。”
林伟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妈知道你下周要去外地,心里已经很难受。爸去世前那几个月,不也是你停工照顾的吗?你那时候能做到,现在怎么不行?”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许澄也是这时才知道,林乔曾经为了照护父亲停过工作,而那段付出如今竟成了家人要求她再次让步的证据。
林乔再开口时,语气没有软下去:“上一次我停工,丢掉了一个已经做了一年的项目。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以后每一次都该由我退出的承诺。”
林伟说:“这次就六周。你临时退出,公司还能真把你怎么样?”
“会失去负责人机会。”林乔说,“这个项目我准备了半年,不是随时能补回来的。”
“工作还能比妈重要?”
“现在讨论的不是救命和工作二选一。住院已经有专业护工,出院后的住处也有别的可能。你只是先把我的退出当成成本最低的办法。”
林伟转身看向许澄:“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你一个外人,陪着看个房子,还真把自己当顾问了。”
许澄没有替林乔回答:“我只把门宽、楼梯和可用空间拍给她。房子合不合适,不会因为我闭嘴就改变。”
林乔说:“许澄,你把客厅和楼道的视频存好就行。今天谢谢你,到这里吧。”
她顿了顿,又对林伟说:“哥,我还没有答应妈妈住我这里,也不会现在答应退出项目。你把你家的客房尺寸、白天谁在家、晚上谁能照看列出来,我们再和医生、护理机构一起评估。”
林伟立刻反问:“凭什么先看我家?”
“因为你家有电梯,通道够宽,也在本市。既然你认为家人该承担,那就把所有家人的条件放在一起谈。”
“你这是故意把事情推给我。”
“我只是没有再替所有人把不便吞下去。”
林乔说完,没有继续争执,也没有在哥哥的催问下承诺任何一项安排。她确认许澄已经锁好门,便结束了视频。
屋里只剩纸箱占据着护理床本应出现的位置,房门仍被挡得只能开到一半。
林伟站在那道窄缝前,第一次没法再用一句“挤一挤”,把母亲、妹妹的工作和这间根本放不下床的房子一起塞进去。
周三晚上九点,林乔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住院楼大厅。她连酒店都没去,外套上还带着高铁车厢里的闷热气味。
经过便利店时,她买了一份林伟常点的卤味和两罐啤酒。走进电梯,她才看见自己手里除了夜宵,还有一袋母亲喜欢的软桃。
明明是回来商量母亲出院后的安排,她却已经提前备好了给哥哥的赔礼,仿佛拒绝把自己的生活交出去,本身就是一种亏欠。
许澄站在病区门外等她,手里拿着从物业取回的备用钥匙。林乔先接过钥匙,仔细放进包内夹层。
“房门锁好了,纸箱也放回原处。”许澄说,“照片和视频都发在群里了。”
林乔点头:“辛苦你了。后面的事我自己说,你不用替我解释,也不用留下来替我挡他们。”
这句话听起来像道谢,也像提醒。许澄没有反驳,只问:“那你叫我过来,是还需要我做什么?”
林乔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长椅:“陪我坐十分钟,可以吗?别帮我想办法,听我说就行。”
两人走到长椅旁。行李箱靠墙立着,轮子上沾着站台的灰,那袋夜宵则被林乔放在膝上,热气已经快散尽。
她拿出手机,屏幕停在与项目负责人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写着一段话:家中突发情况,无法按原计划参加驻地项目,申请退出。
发送键就在右下角,她的拇指悬在上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段话我在高铁上写了三遍。”林乔说,“第一遍写得很长,解释我妈手术、我哥有孩子、家里没人照顾。后来觉得没人需要知道这么多,就删到只剩这两句。”
许澄看了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没发送。
林乔盯着屏幕:“我爸住院那次,我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那时候我哥说他正准备升职,嫂子怀着孩子,只有我时间灵活。”
“你当时停工了多久?”
“前后四个月。白天跑检查、取药,晚上睡陪护椅。有一阵我爸疼得整夜翻身,我第二天还得回公司改方案,后来实在撑不住,就申请了停薪留职。”
她语气平静,手指却把装夜宵的塑料袋拧成了一股细绳。
“我以为回去后还能接着做原来的项目。复工第一天,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岗位不能空四个月,客户已经习惯了新负责人。”
许澄问:“后来呢?”
“我被调去做执行。原来跟我汇报的人,成了我的直属负责人。”林乔笑了一下,“大家都说公司没辞退我,已经很照顾。我也这么劝自己。”
她用了将近一年才重新拿到独立负责项目的机会。这次六周驻地,是公司明确考察她能不能负责更大区域的最后一关。
“我妈知道这些。”林乔说,“她知道我临时退出会失去什么。可我爸去世后,她总说那几个月多亏我,说我最会照顾病人。”
“夸奖后来变成了分工。”
“对。”林乔低头看着那段未发送的消息,“每次他们说只有我靠得住,我都分不清那是在信任我,还是在提醒我继续牺牲。”
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压过地砖接缝,发出规律的轻响。病房门就在十几米外,林乔却像隔着很远。
许澄没有劝她顾全亲情,也没有替她列举退出项目的损失。他只是再次问:“你希望今晚得到什么帮助?”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收进外套口袋。
“陪我坐满这十分钟。”她说,“如果我待会儿心软,也别替我决定。你只要提醒我,没说出口的拒绝,不算拒绝。”
“好。”
“还有,如果他们怪你教我计较,你不用解释。我以前总让别人替我打圆场,最后好像决定也成了别人逼我做的。”
许澄看向她:“这次你准备自己说?”
“嗯。我不想退出项目,也不想再把不愿意包装成没办法。”
她终于松开塑料袋。夜宵盒的一角被捏得凹了进去,里面的卤汁已经不再冒热气。
十分钟里,许澄只在护士经过时替她把行李往墙边挪了挪。林乔没有再修改那条消息,也没有删除。
倒计时结束,她重新点亮屏幕,把输入框里的退出申请全部选中。她的指尖停了两秒,按下删除,却仍没急着给项目负责人发任何保证。
“我先处理眼前的安排,明天再确认出发细节。”她说。
许澄站起来,把长椅旁的行李箱推到她手边:“进去以后怎么答复,是你的事。”
林乔握住拉杆,点了点头。她刚准备向病房走,门内便传出周阿姨的声音。
“小伟,你明天还得送孩子,别在这儿耗着了。乔乔马上就回来,她会弄这些,你早点回去休息。”
紧接着是林伟的回答:“我也是这么想。她今晚回来,正好让护工歇一晚,省一天钱。”
林乔的脚步停在门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给哥哥买的夜宵,嘴角绷得很紧。
许澄没有替她推门,也没有说那句该怎么回应。林乔站了片刻,忽然将夜宵从最上面拿下来,放到墙边的公共置物台上。
“已经凉了。”她说。
“要带进去吗?”
林乔摇头:“不拿赔礼换我说话的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拉直行李箱,自己推开了病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