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叶秋生照例坐在最末端,面前那份季度报告还没翻开。
秘书黄思源分发文件,走到他跟前时,手一松,整叠纸啪地摔在桌面上。
“叶总,这个会您不用参加了。”
满屋子人全愣住了。
叶秋生抬起头,越过黄思源的肩膀看向长桌另一头的妻子。
徐惠芳低头翻文件,像没听见。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她始终没抬头。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他笑了一声,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清:“徐董,你手下人可真威风啊。”
走出会议室,背后传来黄思源压低的声音:“别怪我,要怪就怪您自己签了那份东西。”叶秋生脚步一顿。
他签过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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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秋生没有坐电梯。
他沿着消防通道一层一层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撞出回音。
走到第五层转角处,他停下来,手扶着冰凉的铁扶手,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匿名短信。
号码是空的,只有六个字:查查三月八号。
三月八号。去年的三月八号。
那天徐惠芳说去上海出差,走了三天。
回来时给他带了一条羊毛围巾,灰蓝色,他戴了一次就收进了柜子。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结婚二十五年,她出差上百次,他从来没多问过一句。
叶秋生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技术部在四楼。他推开玻璃门时,小刘正对着屏幕敲代码,扭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赶紧站起来。旁边几个年轻人也纷纷抬头,眼神躲躲闪闪。
“叶总,您怎么下来了?早会……”
“早会散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刘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键盘,一会儿扯扯衣角。
叶秋生让他把近三年所有需要联合创始人签字的文件调出来。
“全部。按时间排。”
小刘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排文件夹,他一个一个点开,叶秋生一个一个看。
前两年的文件没什么异常,签名是他的,日期对得上。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一份“授权委托书”。落款处是他的亲笔签名,日期写的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号。
那天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脑梗住院的第九天。右手根本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
叶秋生盯着屏幕上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笔锋走势骗不了人,是他的字。可他完全不记得签过这个东西。或者说,他根本不可能签。
“小刘,这份文件谁扫描上传的?”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得很低:“系统显示是……黄秘书的账号。”
叶秋生把屏幕上的文件拍了下来。走出技术部时,手机震了一下。曹伟发来消息:中午老地方,有事。
他回了一个字:好。
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行政部的女同事,看见他,点了个头就匆匆走过去了。
叶秋生听见背后有人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回了句“别乱说”。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从四楼走到一楼的这段路,他走了五年。
这五年里,公司从三十个人扩到三百个人,办公室从租的半层变成自购的三层。
他亲手招进来的那些老员工,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剩下的这些年轻面孔,见了他叫一声“叶总”,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过时的人。
02
叶秋生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
客厅灯亮着,徐惠芳坐在沙发上翻平板,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
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旁边放着她的老花镜,镜腿朝上翘着。
电视机开着,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播着一档美食节目,厨师在颠勺,画面一闪一闪的。
“吃饭了没?”他问。
“在公司吃了。”
叶秋生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鸡蛋、青菜、冻肉、几盒酸奶,却没有一样是现成能吃的。
他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口锅都没动过。
他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
“今天早上的事,你没什么要说的?”
徐惠芳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划。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嘴角往下垮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思源年轻气盛,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他摔的是文件,赶的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呢?”
徐惠芳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她的手指攥着平板边缘,指甲盖压得发白。
最后只吐出一句:“秋生,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你信我。”
叶秋生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两人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十平米的房子,冬天没有暖气,徐惠芳把唯一的电热毯铺在他那边,自己裹着两层棉被。
第二天她感冒了,鼻子通红,还笑着说没事。
那时候她眼睛里只有他。现在她眼睛里装满了别的东西,公司、协议、刘翔、黄思源。他排在第几位,他不知道。
“我信你。”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可你也得让我知道,我到底在信什么。”
徐惠芳没有回答。她把平板放下,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卧室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叶秋生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播着晚间新闻,画面一闪一闪。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匿名短信。
三月八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徐惠芳那杯凉茶还在,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
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倒进了厨房水槽。
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时,他的手停住了。
水槽边搁着一盒药,是徐惠芳的胃药,已经吃了一半。
她的胃病又犯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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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叶秋生和曹伟在巷子深处的小面馆碰头。
这家面馆开了十几年,老板认识他们。
两人每次来都坐最里面那张桌子,靠墙,背对着门。
曹伟比他大两岁,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还带着当兵时的那股劲。
两人从租办公室那会儿就认识,公司第一行代码是曹伟敲的。
后来刘翔注资,曹伟的股份被稀释得只剩百分之二,他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查到了。”曹伟把一碗牛肉面推过来,自己先喝了口汤,“去年三月八号,徐惠芳确实去了上海,但没住酒店。”
“住的哪儿?”
“外滩一家私人会所。刘翔名下的。”
叶秋生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曹伟压低嗓门:“那天同时到账的还有一笔钱。走的是公司账,但收款方是对赌协议的监管账户。”
“多少钱?”
“一千两百万。”
叶秋生放下筷子,面吃不下了。
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他盯着那层油花慢慢散开,脑子里嗡嗡的。
一千两百万。
去年三月公司账上确实进了一笔钱,徐惠芳跟他说是客户回款。
他信了。
曹伟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打印纸,在桌下推给他。
“公司去年签的对赌协议。刘翔注资的条件,有一页被单独抽走了,不在正式备案里。我托人从资方那边弄到的。”
叶秋生展开纸,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跳,看到第四条时停住了。
“若核心技术人员叶秋生因非不可抗力原因离职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资方有权以约定价格收购徐惠芳所持全部股份。”
他反复看了三遍。核心技术人员。他自己。非不可抗力离职。逼他主动辞职,然后低价吞掉徐惠芳的股份。
“老叶,”曹伟把手搭在他肩上,“这事儿徐惠芳肯定知道。协议是她签的。”
叶秋生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的外套内兜。
面馆里人声嘈杂,旁边桌有人在划拳,老板娘在后厨喊了一嗓子。
他坐在那里,觉得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
“还有,”曹伟犹豫了一下,“黄思源是刘翔那边的人。去年三月八号那天,他也在会所。”
叶秋生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咸得发苦。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叠了两下,又叠了两下,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老曹,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那份授权委托书,谁操作的。”
曹伟看着他,点了点头。
04
叶秋生开始留意黄思源的一举一动。
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每天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
他跟在徐惠芳身后出入各种场合,替她拎包、开车门、挡记者。
公司里早有人看不惯他,但碍于徐惠芳的信任,没人敢说什么。
周三下午,叶秋生去行政部取材料。电梯门打开时,黄思源站在里面,正低头看手机。两人对视了一眼。叶秋生跨进去,按了五楼。
电梯上行。黄思源先开口:“叶总,昨天的事我想跟您道个歉。”
“不必。”
“是真心的。”黄思源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像是练过的。
声音却很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不过有些话,徐董不方便说,我替她说。您在公司待着,对她不好。”
叶秋生盯着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微驼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下巴微微扬起。
电梯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你在替谁说话?”
“替关心徐董的人。”
“刘翔?”
黄思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伸手整了整自己的领带。
“叶总,您太太比您聪明。她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放。您回去问问她,去年三月八号在哪儿。”
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
黄思源先一步跨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压着嗓子说:“对了,您住院那会儿签的那份授权委托书,我这儿有原件。您要是想看,随时找我。”
叶秋生站在电梯里,门缓缓合上。
他没有按任何楼层,就那么站着。
电梯自动下到一楼,门又开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在接电话,保安在门口踱步。
没人注意到电梯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
他掏出手机翻徐惠芳的日程表。
去年三月八号那一栏,写着“上海出差”。
他把手机锁屏,握在手里。
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试着把眉头松开,松不开。
那天晚上回家,他经过徐惠芳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攥着一支笔,半天没动。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上去比白天老了好几岁。
叶秋生没有推门进去。他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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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秋生没有回家。
从公司出来,他开车去了档案室。
行政的小姑娘已经下班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他用自己那张几乎没人认得的门禁卡刷开了档案室的门。
档案柜里堆着近五年的合同文本,一摞一摞码在架子上。
他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七个柜子时,手指碰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塞在最里面,被一摞旧合同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封面上写着“对赌协议补充条款”,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九号。三月九号。徐惠芳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
他拆开纸袋。
里面是两页纸。
一页是补充条款的正式文本,另一页是一份手写的会议纪要。
纪要上写着:参会人徐惠芳、刘翔、黄思源。
第一条就是“叶秋生须在协议生效后六个月内以合理方式退出公司日常管理,方式由徐惠芳决定”。
六个月内。协议是去年三月签的,到现在正好一年。徐惠芳拖了一年,始终没有执行。她顶着刘翔和黄思源的压力,替他挡了一年。
叶秋生把文件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时腿有点发软。
他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
墙面冰凉,透过衬衫渗进来。
走廊里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徐惠芳发来的。
“你在哪儿?”
“公司。”
那头沉默了几秒。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又闪,最后跳出来一行字:“回家吧。我有话跟你说。”
叶秋生到家时,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
徐惠芳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看上去很疲惫,眼窝深陷,嘴角往下垮着。
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耳边。
“你都知道了。”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知道一部分。”
“去年三月八号,我去上海见刘翔。公司当时账上只剩不到两百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刘翔愿意注资,条件是签对赌协议。”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凉茶。杯子放回茶几上时,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
“那份协议里有关于你的条款。我当时问过你,如果公司需要你退一步,你愿不愿意。你说你退了一辈子了,还退什么。”
叶秋生张了张嘴。
他记得那句话。
那天他刚跟技术部的人吵完架,心情差到了极点,随口就甩了那么一句。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某个具体项目上的退让。
“所以我没敢再说。”徐惠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刚出院,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我想着先把公司稳住,等上市了再告诉你。后来黄思源来了,刘翔让他盯着我执行条款。我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早会上他摔文件,就是逼我走。”
“是。”徐惠芳抬起头,眼眶发红。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疲惫、害怕,还有一点他不确定的东西,像是委屈。
“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当着全公司的面,我要是拦他,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那份协议的存在。我只能坐着不动。”
叶秋生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发火,想说你怎么能一个人扛这么大的事,想说我是你丈夫不是外人,想说二十五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是什么人吗。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徐惠芳仰着头看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溢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你该告诉我的。”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徐惠芳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06
那天晚上两人谈到凌晨两点。
徐惠芳把对赌协议的全部内容摊在桌上,一条一条指给他看。
核心条款只有一个:叶秋生退出,否则刘翔有权以净资产六折的价格收购徐惠芳的全部股份。
公司净资产估值五个亿,六折就是三个亿。
刘翔投进来的一千两百万,转手就能套走三个亿。
“黄思源是他的人,一直在催我。我拖了一年,刘翔那边已经很不耐烦了。上个月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三个月内你不离开公司,他就启动收购条款。”
叶秋生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五年前他躺在病床上时,徐惠芳一个人撑着公司,到处找钱。
曹伟跟他说过,有一次徐惠芳陪投资人喝酒,喝到吐了三次,回来还要笑着跟他说“没事,都好着呢”。
他那时候真以为都好着。
“明天我去找刘翔。”他说。
徐惠芳猛地抬头:“你去找他干什么?协议白纸黑字签了的。”
“协议里写的是我主动离职才能触发条款。我不离职,他那条就启动不了。”
“可他有一百种办法逼你走。黄思源能当众摔文件,明天就能把你的办公室搬到厕所旁边。你受得了?”
叶秋生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档案袋。
袋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里面是一份专利证书。
公司核心产品的底层技术专利,当年申请时图省事,一直挂在他个人名下,从未过户给公司。
“他有他的协议,我有我的专利。”叶秋生把证书放在桌上,“没有这个,公司所有产品都得停产。”
徐惠芳愣住了。她盯着那份专利证书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没过户。”
“你也没跟我说过对赌协议。”
两人对视。
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凌晨三点的夜色沉得像墨。
徐惠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份专利证书的边角,又缩了回去。
“秋生,我……”
“别说了。”他打断她,“先解决问题。”
那天晚上叶秋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们领结婚证那天,徐惠芳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在民政局门口笑着朝他挥手。
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回家,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他后脖子上,痒痒的。
他翻了个身。
枕头旁边放着那盒胃药,他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明书。
用法用量那行字后面,印着一行小字:不良反应包括失眠、焦虑。
他放下药盒,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吃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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