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8岁,奉劝中老年朋友,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我今年六十八了,姓方,叫方德全。退休前在县城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老伴走得早,五十九岁那年查出的肺癌,撑了不到一年就没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清明和过年。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三室一厅,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吃完去公园散步,绕着湖走三圈,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中午随便做点,吃完睡个午觉。下午看看书,练练毛笔字,或者去楼下老周家下棋。晚上看看新闻,早早上床。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没有什么波澜。
但平静底下,是空的。
老伴刚走那两年,我经常做梦。梦见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喊我“老方,吃饭了”。我走过去,厨房里没人,灶台上只有一口凉锅。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后来梦少了,但每天吃饭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摆两副碗筷。摆了一个多月才改过来。
儿子说我该找个伴。我说找什么伴,六十好几的人了。他说六十好几怎么了,现在七八十岁找伴的多的是。我说你懂什么。他就不说了。
前年冬天,我摔了一跤。
那天早上落了点雪,地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我拎着垃圾袋下楼,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着摔在台阶上,右胯骨磕在水泥棱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垃圾袋甩出去老远,苹果核和菜叶子撒了一地。我躺在台阶上,想爬起来,右腿用不上力,一动就钻心地疼。
邻居老周正好遛鸟回来,看到我躺在楼下的台阶上,鸟笼子往地上一搁就跑过来了。
“老方!老方你怎么了!”
“摔了。腿疼。”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腿,又摸了摸我的胯骨。我“嘶”了一声,他手缩回去了。
“别动。我去叫人。”
他打了120,又给我儿子打了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躺在担架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和飘着小雪的天空,忽然觉得,人老了就是一瞬间的事。前几个月我还觉得自己挺硬朗,这一摔,就摔成了个废人。
医院拍了片子,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得做手术,换人工关节。儿子当天晚上从省城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天后他得走,公司催得紧,孩子还在上学。走之前他给我请了个护工,姓崔,五十来岁,离异,专门伺候不能自理的老人。儿子管她叫崔姐,让我叫她小崔。
小崔第一次来的时候,提着一个旧旅行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她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人。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儿子。
“崔姐,我爸就交给你了。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儿子把她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
小崔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伺候过好几个老人了。”
儿子走了以后,小崔把旅行包放在病房角落的柜子里,挽起袖子,走到我床边。
“方老师,我先给你擦擦脸。”
她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是常年抽烟或者大声说话磨出来的。她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拧干,从我的额头开始擦,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但很有力。毛巾是温的,她的手也是温的。她擦完脸,又给我擦了手,每一个手指头都擦到了,连指甲缝都擦干净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弯着腰给我擦手。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抬头纹,眼皮微微下垂,是常年睡不好觉的人才有的那种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的,不躲不闪。
“方老师,你翻身试试,看疼不疼。”
我试着翻了一下身,右腿疼得厉害。她把手伸到我背下,托着我,帮我慢慢侧过来,在我背后塞了个枕头。
“这样舒服点不?”
“舒服。”
她点了点头,把被子掖好。“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饭。”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天花板。病房里有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响声。
小崔照顾了我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洗脸刷牙,喂我吃早饭。然后推着轮椅带我去做检查,去晒太阳,去楼下的小花园透气。中午给我打饭,下午给我擦身,晚上伺候我睡下。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早转到晚,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她做饭也好。医院的饭菜不好吃,她就自己买了食材,在病房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里做。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清蒸鱼鲜嫩可口,连炒青菜都比医院的香。我胃口不好的时候,她就熬粥,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变着花样来。
有一次她推我去公园晒太阳,路上遇到隔壁病房的老李。老李也是摔伤了腿,请的护工是个年轻姑娘,一边推轮椅一边看手机,老李喊了两声都没听见。老李看了看小崔,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老方,你这个护工找得好。”
我笑了笑。“干活是利索。”
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一个人过?”
“嗯。”
“那你还等什么?这样好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人家是护工。”
老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老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陪护床上小崔轻微的鼾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事。想老伴走后的这些年,我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想冬天一个人吃饭,菜凉了也没人热。想晚上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转头想跟人分享,发现旁边没有人。想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又想起小崔。她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擦身,推我晒太阳。她对我好,好得超出了保姆的本分。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温温的,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也许老李说得对。我一个人太久了。
一个月后我出院,小崔也跟着回了家。儿子说,让崔姐再照顾你两个月,等你彻底好了再走。我说行。
小崔在我家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做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打扫卫生,洗衣服,中午做饭,下午推我去公园晒太阳,晚上做饭,帮我擦身,伺候我睡下。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从来不抱怨。
有一次她推我去公园,遇到楼下老周。老周看了看小崔,又看了看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方,这个保姆不错啊。”
我说是,干活利索。
老周挤了挤眼。“光干活利索?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伴了。”
我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人家是保姆。”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老周那句话又扎了我一下。
小崔在我家的第三个月,儿子打来电话,说他的项目结束了,下个月回来接我过去住。我说我不去,我住惯了老房子。儿子劝了半天,最后说“那你至少让崔姐多留一阵,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小崔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正弯腰往锅里倒菜。灶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小崔。”
“嗯?”她回过头。
“我儿子说,让你多留一阵。”
“行。”
“你家里……没什么事吧?”
她笑了笑。“我儿子上大学了,用不着我。我一个人,在哪都是过。”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愿意……一直留在这儿吗?”
她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灶台上的菜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菜。
“方老师,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咱们搭伙过日子。”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菜盛到盘子里,关火,擦了擦灶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方老师,您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
就这样,小崔成了我的搭伙伴儿。
说是搭伙,其实就是没领证的同居。我跟她说,咱们先这么过着,等过一阵子觉得合适了,再去领证。她说好。她管我叫老方,不再叫方老师。我管她叫小崔,有时候叫她的名字——崔秀兰。
刚开始那半年,日子确实好。
她做饭,我洗碗。她扫地,我擦桌子。晚上一起看电视,她爱看家庭剧,我爱看新闻,我们就轮流看,或者她陪我看新闻,我陪她看电视剧。她有时候看到感人的地方会掉眼泪,我就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擦眼睛,冲我笑一下。
周末我儿子视频,看到崔秀兰在厨房忙活,问我“这是谁”。我说“崔阿姨”。儿子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挂了视频后,我给他发消息解释,说“就是搭个伴,互相照顾”。儿子回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崔秀兰的儿子也知道了。他来看过崔秀兰一次,在我家住了两天。小伙子挺有礼貌,叫我“方叔”,帮着我修了院子里那扇松了的纱窗。走的时候,他跟崔秀兰在房间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崔秀兰眼睛红红的,但没跟我说他们聊了什么。
那段日子,我确实觉得比以前热闹了。早上有人做早饭,中午有人一起吃饭,晚上有人说话。冰箱里永远有菜,茶几上永远有水果,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屋子里多了很多小东西——崔秀兰的拖鞋、崔秀兰的茶杯、崔秀兰的针线筐、崔秀兰从老家带来的一个旧瓷盆。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占据了这间屋子,让这间屋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是变好了还是变乱了。就是不一样了。
搭伙到第八个月,问题开始出来了。
先是钱的事。
崔秀兰没有退休金,她的积蓄也不多。刚开始那半年,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出,我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够花。崔秀兰买菜买肉从来不跟我报账,我也不问。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她放在桌上的记账本,上面记着每天的开销,米面油盐,一笔一笔的。月底那一栏写着“方老师出”。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跟我搭伙,我出钱天经地义,但她这么一笔一笔地记着,总让我觉得她把自己当外人。
我跟她说,以后不用记了。她说行,但我知道她还在记。
有一次我翻抽屉找东西,看到她的记账本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我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一个月记了几十笔。小到买一把葱,大到交水电费,每一笔都记着。最后面还有一页,写着“方老师给的生活费”和“我自己的花销”,两个数字并排着,像两本账。
我把本子放回去,装作没看到。
然后是房子的事。
我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当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了下来,写的是我的名字。有一天崔秀兰问我,以后这个房子怎么办。我说,我走了以后房子归我儿子。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打扫书房的时候,总会多看一眼墙上那张房产证。
再后来是家务的事。
以前她做饭我洗碗,她扫地我擦桌子。后来我关节恢复得好了,能干的活多了,她却慢慢不让我干了。我说我来洗碗,她说“你放着吧,我来”。我说我来擦地,她说“你腰不好,别蹲”。我想帮她做饭,她说“厨房小,两个人转不开”。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心疼我。后来我才发现,她是想把所有事都攥在自己手里。碗放在哪个柜子,抹布挂在哪个钩子,菜买回来先洗后切还是先切后洗,她都有自己的一套。我按照我的习惯来,她就不高兴。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看得出来。
有一次我帮她晾衣服,把她的一件毛衣挂在了晾衣绳的中间。她回来看到,立刻把毛衣取下来,挂到了最边上。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中间是晾被单的地方”。我说“被单不是已经干了吗”,她说“那也得留着”。
我没有再问。但我心里明白了,这个家,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她自己的秩序。
还有一件小事。她把我放在茶几上的全家福收进了抽屉里。那张照片是我和老伴、儿子、孙子一起拍的,孙子三岁,坐在我腿上,笑得一脸口水。她收的时候没跟我说,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问她她才说“放桌上碍事,我收起来了”。我说放哪儿了,她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重新摆在茶几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一年半以后。
那天我儿子带着孙子回来过年。孙子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满屋子跑。崔秀兰忙前忙后地做饭,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孙子闹着要喝饮料,我去冰箱拿。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放着两瓶可乐,是崔秀兰买给她儿子的。她儿子在外地,过年没回来,可乐一直放着。
我拿了一瓶给孙子。崔秀兰在厨房里看到了,走过来。
“老方,那是留给小军的。”
“小军不是没回来吗?孙子想喝,就让他喝一瓶。”
“那也得跟小军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一瓶可乐,还用跟他说?”
“那是他的东西。”
我儿子在旁边听到了,放下筷子。“阿姨,一瓶可乐而已。我回头给弟弟买一箱。”
崔秀兰的脸拉下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崔秀兰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我儿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不耐烦。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顿年夜饭吃得冷冷清清。崔秀兰在厨房里吃,没有上桌。我儿子喝了两杯酒,话很少。孙子吃饱了就去看动画片。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一口都吃不下。
过完年儿子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爸,你跟崔阿姨的事,我不反对。但你们得把有些事说清楚。”
“什么事?”
“房子,存款,以后养老。别到时候说不清。”
我说“知道了”,但心里堵得慌。
儿子走后,崔秀兰跟我冷战了好几天。她不跟我说话,做饭还是照做,但只做她自己的。我吃我自己的,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热两个包子。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第五天晚上,我敲了她房间的门。
“小崔,咱们谈谈。”
她开了门,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谈什么?”
“谈咱们的事。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可乐的事,我不该不跟你说就拿了。但你也不该在饭桌上给我儿子脸色看。”
她的眼眶红了。“我给你儿子脸色看?他说的那叫什么话?‘一瓶可乐而已’。那是小军的东西,我给我儿子留的,他凭什么说‘而已’?”
“他说话是不过脑子,但他没有恶意。”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崔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在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位置。你儿子的东西是你的,你的东西是你的,我儿子的东西……也得是你们的。那我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老方,我跟了你一年半。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伺候你摔伤的腿。你生病我守夜,你儿子回来我做饭。我图什么?我图你对我好。可你儿子一句话,我就成了外人。”
“你不是外人。”
“我是。”她擦了擦眼泪,“你儿子姓方,你孙子姓方。我呢?我姓崔。你死了以后,这个房子跟我没关系。你儿子给我一分钱吗?不会的。我走的时候,连这扇门都带不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她比一年半前老了一些,也瘦了一些。我想起她刚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我厨房里忙活。那时候她叫我方老师,我叫她小崔。我们之间隔着一段雇用的距离,但那层距离是安全的。
现在那层距离没了,我们却离得更远了。
“小崔,”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领证。”
我愣了一下。
“领了证,我就是你合法的妻子。你儿子以后要动这个房子,得经过我。我老了,也有个地方住。”
我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小崔,咱们当初说好了是搭伙。”
“搭伙是搭伙,可我总不能搭一辈子伙,到老了连个窝都没有。”
“你有地方住。只要我活着,你就有地方住。”
“那你走了呢?”
我答不上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硬。
“老方,你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她关了门。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福字,是崔秀兰过年的时候贴的,红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包烟。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喊“爸爸举高高”。想起我一个人过的那些年,冬天一个人吃饭,夏天一个人乘凉,生病了一个人扛,摔倒了一个人爬。孤独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让人的心变得又冷又硬。
我想起崔秀兰来的第一天,她把我从床上搬到轮椅上,动作干脆利落。她的手掌粗糙温热,像一块刚出炉的饼。那一刻我觉得,有个人在身边真好。
可我也想起老周那句话——“找个伴”。当时我以为找个伴就是找个人说话,找个人做饭,找个人一起过日子。现在我才明白,搭伙过日子远不是那么简单。两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各自揣着各自的过去,各自护着各自的孩子,各自算着各自的账。那些东西搅在一起,比一锅粥还稠。
我想起崔秀兰记账本上那两个并排的数字。想起她把我老伴的照片从茶几上收起来。想起她把我晾在中间的毛衣挪到边上。想起她问我“你走了以后这个房子怎么办”。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的,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划下的界线。那条线的一边是她,一边是我。她一直在加固那条线,我却一直没看见。
三天后,我给崔秀兰答复。
“小崔,咱们不领证。”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攥紧了衣角。
“你走吧。我让我儿子多给你两个月工钱。”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来的时候两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两个箱子。她把围裙叠好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那件碎花围裙,洗得发白了,边上磨出了毛。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一串三把,一把大门的,一把房门的,一把她房间的。
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方,你保重。”
“你也保重。”
她走了。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嗒、嗒”地走着。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我坐了很久,从中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天黑。
天黑了,我没有开灯。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崔秀兰走了以后,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
早上六点起床,给自己煮一碗面或者热两个包子。吃完去公园散步,跟老周他们下下棋。中午回来随便吃点,睡个午觉。下午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看看电视,早早上床睡觉。
日子平淡,但安稳。
我儿子又提过让我去省城住,我还是没去。我说我住惯了老房子。他说那你再找个保姆吧。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你放一百个心,你爸还没老到动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沙发是我和老伴一起挑的,电视柜是儿子上大学那年买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是孙子三岁的时候拍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来处。
我想起崔秀兰在的时候,这些东西的位置变了好几次。她把沙发挪到靠墙,说这样客厅显大。她把电视柜换了个方向,说这样看电视不反光。她把茶几上的相框收进了抽屉,说“放桌上碍事”。
她走了以后,我又一样一样地搬回原位。沙发搬回窗边,电视柜转回原来的角度,相框重新摆在茶几上。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些东西归位。搬完最后一盆花的时候,我累得坐在沙发上直喘气。但我看着恢复了原样的客厅,心里踏实了。
这是我的家。不是任何人的。是我和老伴一起过的家,是我儿子长大的家,是我孙子以后回来叫爷爷的家。这个家里,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去年冬天,我又摔了一跤。
还是在楼梯上。还是那个位置。但这次没有崔秀兰,没有老周,没有儿子在跟前。我一个人躺在楼梯口,右腿疼得钻心。我掏出手机打了120,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跑过来,陪着我上了救护车。
在医院里,医生说我这次是骨裂,不用换关节,但得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我给崔秀兰打了电话。
她接了,声音有点意外。“老方?”
“小崔,我摔了。又摔了。”
她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骨裂。得躺一个月。”
“那你……有人照顾吗?”
“儿子请了护工。但我打电话不是让你回来。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老方,我那天说话太冲了。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跟我领证,你是怕。你怕领了证,以后说不清。”
我没说话。
“但我也怕。我伺候了你一年半,你儿子一句话,我就得走。我五十六了,没退休金,没房子。我儿子在城里租房子住,我总不能去跟他挤。我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老方,你好好养着。护工不细心的话,你给我打电话,我去看看你。”
“不用。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也是离异的。她干活不如崔秀兰利索,但人很实在。她给我喂饭的时候,我跟她聊天。我问她,你以后想不想再找一个。她说不想。我问为什么。她说,伺候人伺候够了,剩下的日子想为自己活。
我想了想她的话,觉得她说得对。
出院后,我请孙姐又照顾了半个月。等我能下地走路了,我就让她走了。我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地挪到阳台上,坐在那把旧藤椅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有几个存着的号码,有老周的,有儿子的,有孙子的,还有崔秀兰的。我盯着崔秀兰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了。能走了。”
“那你要不要来省城住一阵?”
“不去。我就在老房子待着。”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的。”我说。然后我停了一下,又说,“你放心吧,你爸还没老到动不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阳台外面,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楼下的老周正拎着鸟笼子往公园走,看到我,仰头喊了一声:“老方,下来下棋啊!”
我摆了摆手。“今天不下了。晒晒太阳。”
老周笑了笑,走了。
我靠在藤椅里,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暖暖的,橘红色的一片。我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见楼下小孩的笑声,听见远处菜市场隐隐约约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不觉得孤独。
孤独和一个人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很自在,两个人也可能很孤独。我跟崔秀兰搭伙那一年半,表面上有人做饭有人说话,但心里隔着的东西比太平洋还宽。她算计她的后路,我护着我的家底。两个人睡在一个屋檐下,却各做各的梦。
现在我一个人,想吃啥吃啥,想几点睡几点睡,东西想放哪放哪,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算谁的账。日子简单,但敞亮。
当然,我也有想找人说说话的时候。特别是晚上,电视看到一半,广告插进来,屏幕一片白,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候我会拿起手机,给儿子发条消息,问问孙子最近怎么样。儿子回得不快,有时候第二天才回。但没关系,我不着急。
有时候老周会来串门,带两个包子,或者拎一瓶酒。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下棋,聊聊国家大事,聊聊小区里的闲事。他老婆还在,但他说他理解我。他说,人老了,有个伴是好,但那个伴得是真的伴。假的伴不如没有。
我问他什么叫真的伴。他想了想,说,真的伴就是你不用算她的账,她也不用算你的账。两个人把钱放在一个抽屉里,谁花谁拿,不用报账。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走快了会疼。眼睛花了,看书得戴老花镜。耳朵还行,听得清电视里的声音。一个人过日子没问题。
我想跟跟我一样的中老年朋友说几句心里话。
如果你有生理需求,想找个人搭伙,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找个人做饭、找个人一起打发时间,那我劝你慎重。
搭伙过日子,不是找保姆,也不是找房东。两个人搬到一起住,钱怎么花,房子怎么算,以后谁养老,这些事都得掰扯清楚。你不好意思说,人家也不好意思问。可这些问题不解决,早晚会变成一根刺。
还有,你替自己的儿女想,人家也替人家的儿女想。两边的孩子掺和进来,事情就更复杂了。你不是跟你搭伙的那个人过日子,你是跟一个家庭过日子。
如果你非要搭伙,那就把话说到前头。钱怎么分,房子怎么写,以后谁照顾谁,说清楚了再搬到一起。说不清楚,就别搬。
我当初没想清楚,崔秀兰也没想清楚。我们两个想不清楚的人凑在一起,过了糊涂的一年半。她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两万块钱,算是补偿。她没要,说“你留着看病吧”。但她儿子后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方叔,我妈这一年半也不容易,你给个十万八万不过分吧”。
我没回那条消息。但那条消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跟崔秀兰之间,从头到尾就不是两个人的事。
一个人过,难。但跟一个不对的人搭伙,更难。
我今年六十八,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平淡,但踏实。我不再想搭伙的事了。我就这么过下去,过到哪天算哪天。
阳台上的阳光很好。我闭上眼睛,晒着太阳。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地响。
日子还长。但一个人过,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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