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沈砚清和薛荔谁也没搬走。房子是共同买的,贷款没还完,谁都没钱再租一套。于是他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继续住在同一屋檐下。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薛荔洗完澡,赤着脚从浴室走出来,身上什么都没裹。沈砚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空气凝固了。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羞怯,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第一章 同一屋檐
沈砚清把最后一口烟摁灭在阳台栏杆上,六月的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往上飘。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薛荔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西瓜,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很吵。
离婚证在抽屉里躺了三个月,红色的封皮和结婚证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字换了。他没想过会这样。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毛坯房里规划,这里放沙发,那里放餐桌,卧室的墙要刷成暖灰色。薛荔说,要住一辈子的。他当时信了。
“你明天几点下班?”薛荔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和没离婚时一模一样。
“六点。”他习惯性地回答,然后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必要汇报。
薛荔也没再追问,继续啃西瓜。西瓜汁顺着她手指往下淌,她随手在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擦手。那个纸巾盒还是他买的,超市打折,三盒一起买便宜五块钱。薛荔当时嫌花色难看,现在也用习惯了。
他们为什么离婚?沈砚清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那些电视剧里演得你死我活的戏码。就是有一天薛荔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吃饭,突然说了一句:“沈砚清,我觉得我们不像夫妻了。”
他当时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问:“那像什么?”
“像两个合伙过日子的人。”薛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合伙买房,合伙还贷,合伙吃饭。我算了一下,我们上一次认真说话,是三个月前讨论要不要换冰箱。”
沈砚清想反驳,但想了半天,发现她说的没错。他们上一次吵架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只剩下“吃什么”“水电费交了吗”“你妈生日买什么”。日子过得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越来越淡,最后连颜色都没了。
离婚是薛荔提的。沈砚清没挽留。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薛荔说得对,他们确实不像夫妻了。去民政局那天,两个人都很平静。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问:“想好了?”薛荔点头,沈砚清也点头。
出来的时候,薛荔说:“房子怎么办?”
“先住着吧,卖了谁都没地方去。”沈砚清说,“等缓一缓再说。”
薛荔同意了。于是他们从夫妻变成了室友。
第二章 分界线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两个人都在适应。
薛荔把她的东西从主卧搬到了次卧。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服,一些护肤品,一台笔记本电脑。衣柜里还留着大半她的东西,她说等换季了再来拿。沈砚清没催。
他们默契地划定了各自的地盘。客厅是公共区域,厨房共用,卫生间分时段。薛荔晚上十点以后洗澡,沈砚清早上七点之前用完厕所。冰箱里的东西各放各的,薛荔那层贴了个便利贴,写着“薛荔的”,沈砚清那层什么都没贴,但薛荔从来不碰。
有一天沈砚清下班回来,发现客厅里多了一盆绿萝。薛荔正拿着喷壶浇水,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地说:“放客厅,净化空气。”沈砚清嗯了一声,换了鞋进屋。那盆绿萝后来一直活着,叶子绿得发亮,薛荔隔三差五浇水,比养什么花都上心。
他们还是会一起吃饭。有时候沈砚清做饭,有时候薛荔做。厨房太小,两个人同时站进去会撞胳膊。所以一个人做饭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在客厅等着。饭好了,薛荔喊一声“吃饭了”,沈砚清就过来端碗。吃完各洗各的碗,各回各的房间。
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到沈砚清有时候觉得离婚这事好像没发生过。直到有一天晚上,他起来喝水,看到薛荔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他下意识地想敲门,问问她怎么还不睡。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他们已经离婚了。那个敲门问话的动作,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薛荔在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生活规律。沈砚清做销售,应酬多,有时候半夜回来。每次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总能看到玄关的灯亮着。薛荔睡觉前会给他留灯。这个习惯从结婚时就有,离婚后也没改。沈砚清站在那盏灯下面换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次他喝多了,回来得特别晚。推开门的时候,薛荔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手机。
“你干什么?”沈砚清舌头有点大。
“打你电话没人接。”薛荔把手机放下,“我怕你出事。”
沈砚清想说“我们离婚了,你不用管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没事,手机静音了”。薛荔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三章 裂痕
离婚第三个月,沈砚清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发现薛荔变了。不是说性格变了,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变化。她开始穿以前很少穿的裙子,颜色很亮。有天早上沈砚清从厕所出来,正好撞见薛荔从房间出来,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沈砚清愣了一下,薛荔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今天有约会?”他问。
薛荔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笑又没笑。“公司团建。”她说。
沈砚清哦了一声。以前薛荔团建都会提前跟他说,让他自己解决晚饭。现在不说了。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薛荔在玄关换鞋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还有一次,他半夜回来,发现客厅里坐着个男人。是薛荔的同事,他见过,叫什么来着?沈砚清站在门口,脑子有点懵。薛荔站起来说:“这是周恒,来帮我修电脑的。太晚了,我就让他明天再走。”
周恒冲沈砚清点了点头,表情很自然。沈砚清也点了点头。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薛荔和周恒又聊了一会儿,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周恒去了次卧,薛荔回了主卧。
沈砚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知道他们没有复婚的可能了,但看到别的男人出现在家里,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周恒已经走了。薛荔在厨房煎鸡蛋,看到他出来,说:“锅里还有。”
沈砚清坐下,吃了一口鸡蛋,咸了。薛荔做饭一直很好吃,鸡蛋从来不会咸。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薛荔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那个笑他太熟悉了,是她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周恒人不错。”沈砚清说。
薛荔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人不错。”
薛荔把手机放下,煎锅里的油还在噼啪响。“沈砚清,我们离婚了。我跟谁来往,你不用管。”
“我没管。”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在管。”
沈砚清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
他出门的时候,听到薛荔在厨房里把煎锅重重地放在灶台上。门关上,声音被切断。沈砚清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下跳,突然觉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薛荔说得对,他们离婚了。他有他的自由,她有她的自由。可是为什么,听到她说“我们离婚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第四章 那夜
六月的最后一天,热得不像话。
沈砚清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签了一个大单,客户请吃饭,喝了不少酒。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小区里的路灯昏黄,蝉鸣声震耳欲聋。他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
他换了鞋,正准备去厨房倒杯水,浴室的门开了。
薛荔从里面走出来。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身上什么都没穿。皮肤因为热水泛着粉色,水珠从锁骨往下滑。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沈砚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空气像被抽走了。蝉鸣声突然消失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冰箱制冷的嗡嗡声。沈砚清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她肩膀滑下去,又猛地拽回来,钉在她脸上。
薛荔没有躲。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羞怯,没有那种“哎呀你怎么在这儿”的惊讶。那种平静比任何反应都让沈砚清心慌。
“薛荔。”他的声音哑了。
薛荔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手臂。带起的风里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是他们结婚时用的那个牌子,松木香。沈砚清站在原地,听着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进卧室,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他手里的杯子终于落下来,砸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没碎,但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砚清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在发抖。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身体里的酒意一下子全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敲门,想问她为什么。但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他拿什么身份问?前夫?室友?
那天晚上,沈砚清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薛荔房间里传来闹钟响,然后是洗漱的声音,然后大门打开又关上。她走了。
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沈砚清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结婚第一年,薛荔也是这样洗完澡出来,不小心被他看到。她当时尖叫一声,拿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红到脖子根,骂他流氓。他笑得不行,说“你是我老婆,怕什么”。薛荔拿枕头砸他,说“那也不行”。
那时候的薛荔,和昨晚的薛荔,是同一个人吗?
第五章 沉默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清和薛荔没有说话。
他们照常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照常一个做饭另一个等着,照常各洗各的碗。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砚清不敢看薛荔的眼睛,薛荔也不看他。两个人像在玩一个谁先看谁就输的游戏。
晚上洗澡的时候,沈砚清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热水浇在背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晚的画面。他恨自己记得那么清楚。水珠、粉色的皮肤、平静的眼神。他把水温调低,冷得打了个哆嗦。
出来的时候,薛荔的房门关着。他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第四天晚上,沈砚清在阳台上抽烟。薛荔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把自己裹得很严实。沈砚清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
“抽你的,没事。”薛荔说。
沈砚清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夏天的风很热,吹得人发闷。
“那天……”沈砚清开口。
“那天的事,我不想说。”薛荔打断他。
沈砚清闭嘴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为什么?”
薛荔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沈砚清,你想听什么答案?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我说我是故意的,你又能怎么样?”
沈砚清答不上来。
薛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意。“我们离婚了。离了三个月了。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在这个屋子里走来走去,看到你的拖鞋,看到你的杯子,看到你挂在阳台上的衬衫。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还在过日子,有时候又觉得我像在一个陌生人家里借住。”
沈砚清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发白。
“那天我是故意的。”薛荔说,“我想看看,你到底还会不会看我。”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阳台的门开着,风吹进来,把沈砚清吐出的最后一口烟吹散了。
第六章 周恒
沈砚清开始注意周恒。
他查了薛荔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是“加班”。再往前,是离婚前一个月发的,一张风景照,定位在城郊的湿地公园。沈砚清记得那天他说要加班,薛荔自己去的。
周恒的朋友圈他看不到,设置了权限。但薛荔最近的朋友圈多了几条,都是周恒点赞过的。其中一条是薛荔拍的公司楼下的猫,配文是“今天又没带猫粮”。周恒在下面回了一句“明天我带”。
沈砚清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周五晚上,薛荔出门了。走之前化了妆,换了那条鹅黄色的裙子。沈砚清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薛荔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几点回来?”
薛荔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一定。”
“注意安全。”
薛荔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沈砚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很刺耳。他关掉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薛荔正走向小区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门口,薛荔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慢慢汇入车流。
沈砚清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是客户打来的,问他一个合同的事。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再往楼下看,车流依旧,薛荔还没回来。
十一点,薛荔还没回来。
十二点,沈砚清开始坐立不安。他拿起手机,翻到薛荔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按下去。他拿什么理由打?前夫?室友?关心?凭什么?
一点,门锁响了。
沈砚清从沙发上坐起来。薛荔推门进来,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薛荔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她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因为别的。沈砚清闻到一股很淡的酒味。
“周恒送你回来的?”他问。
薛荔看了他一眼。“嗯。”
“你们在一起了?”
薛荔没回答。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然后转身看着沈砚清,说:“沈砚清,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就问你是不是在一起了。”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沈砚清站起来。他比薛荔高一个头,此刻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薛荔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倔强的东西。
“薛荔,我们复婚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砚清自己都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因为那晚的画面,也许是因为周恒,也许是因为这三个月来每天早上看到薛荔留的那盏灯。他说不清。
薛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沈砚清心里发凉。
“沈砚清,你想清楚了再说。”薛荔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不是因为没感情了。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跟我结婚,是因为你觉得应该结婚。你跟我离婚,是因为我觉得应该离婚。你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包括现在。”
她绕过他,走进房间。门关上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别因为周恒,别因为那晚。因为你自己。”
第七章 回忆
沈砚清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相册里很多照片,从结婚前到离婚前。他一张张看过去。结婚照上薛荔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僵。蜜月旅行,薛荔在海边跳起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搬新家那天,两个人坐在纸箱子上吃外卖,薛荔的嘴角沾了米粒。
他往下翻。照片越来越少,从一天几张变成一个月几张,最后半年只有零星几张。最近的一张是过年时拍的,两个人在薛荔爸妈家,薛荔在包饺子,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那张照片是薛荔妈妈拍的,薛荔抬头看镜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坐在旁边,没看镜头,看着手机。
沈砚清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他想起来了。离婚前那一年,薛荔跟他说过很多次话。她说“我们去看电影吧”,他说“这周太忙了,下周吧”。她说“周末去湿地公园吧”,他说“你找朋友去吧,我要见客户”。她说“沈砚清,我们聊聊天吧”,他说“聊什么?房贷?水电费?”
薛荔说过,他们不像夫妻了。他当时觉得她说得对,但没想过为什么。现在他想明白了。是他先松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薛荔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位置上,觉得她不会走,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所以他把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放在了那些他觉得重要的事情上。薛荔被排在了后面,排在客户后面,排在合同后面,排在所有“正事”后面。
她不是突然要离婚的。她给过他很多次机会。是他没接住。
沈砚清把脸埋进手里。手指缝里漏出的光很刺眼。他想哭,但眼睛干得发疼。
天亮的时候,薛荔从房间出来。她看到沈砚清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面前摆着手机。她没说话,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沈砚清还坐在那里。
“吃面。”薛荔说。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她。薛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她端着碗站在晨光里,像一个很旧的梦。
“薛荔。”他的声音很哑,“对不起。”
薛荔把碗放在茶几上。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面。吃了几口,她说:“沈砚清,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把日子过成了任务,把婚姻过成了流程。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沈砚清拿起筷子,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他吃了一口,咸淡正好。薛荔煮面一直很好吃。
第八章 周恒的真相
周恒约沈砚清见面,是沈砚清没想到的。
电话里周恒的声音很客气,说有些事想跟他聊聊。沈砚清本来想拒绝,但周恒说了一句“关于薛荔的”,他就答应了。
他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周恒比沈砚清小几岁,长得很干净,穿简单的白衬衫。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沈砚清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沈哥。”他叫了一声。
沈砚清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恒先开口。
“我跟薛荔没什么。”
沈砚清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是个很好的人。”周恒说,“但我们只是同事。那晚在她家,确实是修电脑。后来几次吃饭,也是同事聚餐。她可能跟你说过什么,但你别误会她。”
沈砚清看着周恒的眼睛。周恒的眼神很坦荡。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家里胡思乱想,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结果人家根本没什么。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沈砚清问。
周恒笑了一下。“因为薛荔最近状态不太好。她不说,但看得出来。我想……可能跟你有关系。”
沈砚清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你们离婚的事,公司里没人知道。”周恒说,“她不说。但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她突然问我,说‘周恒,你觉得一个人要多久才能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砚清的手攥紧了杯子。
“沈哥,我不是来劝你什么的。”周恒站起来,“我就是觉得,薛荔值得一个想清楚的人。”
他走了。沈砚清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美式凉了,喝起来又苦又酸。他把杯子放下,掏出手机,给薛荔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过了很久,薛荔回了一个字:“随便。”
沈砚清看着那两个字,笑了。这是离婚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是满的。
第九章 重新开始
沈砚清开始做饭。
他以前很少下厨,离婚后偶尔做,也是随便应付。但这天晚上,他去超市买了菜,买了薛荔爱吃的鲈鱼和西兰花。回家的时候薛荔还没回来,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
薛荔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她站在玄关,看着沈砚清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
“洗手吃饭。”沈砚清说。
薛荔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碗筷摆了两副。薛荔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沈砚清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她。
“咸了。”薛荔说。
沈砚清尝了一口。不咸。他抬头看薛荔,发现她在笑。那个笑很浅,但嘴角是弯的。
“沈砚清。”薛荔放下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重新开始。”沈砚清说,“不是复婚。就是重新开始。从今天开始,我每天给你做饭。你可以吃,也可以不吃。你可以跟别人约会,也可以不约。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薛荔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以前也说过这种话。”她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薛荔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很久,她说:“沈砚清,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又变成以前那样。怕我信了你,然后你又觉得我烦了,又把我排在最后。怕我再离一次婚。”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薛荔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
“薛荔,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我要你。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是因为你是薛荔。我想每天给你做饭,想跟你说话,想听你骂我。我想跟你吵架,吵完了还能一起吃饭。我想跟你过那种很普通的日子。以前我把那些日子当成理所当然,现在我知道,那是最难的事。”
薛荔哭出了声。她用手背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沈砚清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薛荔的额头抵在他胸口,整个人在发抖。
“你说话算话?”她的声音闷闷的。
“算话。”
第十章 磨合
重新开始比沈砚清想的难。
他们还是住在同一套房子里,还是分房睡。但沈砚清开始每天做饭,开始主动跟薛荔说话。他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下班就回家。薛荔一开始不习惯,有时候回来看到他在厨房,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才换鞋进来。
他们开始一起吃饭,吃完一起洗碗。厨房小,两个人站着还是会撞胳膊。但沈砚清不再躲了。薛荔撞到他,他就笑。薛荔瞪他,他就笑得更厉害。
周末的时候,沈砚清说:“去看电影吧。”
薛荔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说看电影浪费时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们去看了电影。薛荔选了部文艺片,沈砚清看到一半睡着了。薛荔拿爆米花砸他,他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说“演到哪儿了”。薛荔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
出来的时候,沈砚清说:“下次你选片子,选个不困的。”
“下次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有什么意思。”
薛荔没接话,但走在他旁边,步子慢了一些。
他们还是会吵架。有一次沈砚清忘了交电费,家里突然停电。薛荔正在洗澡,裹着浴巾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沈砚清拿着手机手电筒站在客厅里,看到她出来,赶紧把光移开。
“照哪儿呢?”薛荔吼他。
“我交电费,马上就好。”
薛荔站在黑暗里,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沈砚清交完电费,灯亮了。他看到薛荔裹着浴巾站在走廊里,皮肤上还挂着水珠。他突然想起那晚。
薛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神很凶。“沈砚清,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看了。”
“我没看。”
“你看了。”
沈砚清走过去,把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洗澡去,别着凉。”
薛荔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刚认识的时候。
“沈砚清,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她说。
“哪样?”
“这样。”薛荔比划了一下,“动手动脚。”
沈砚清愣了一下。“我没动手动脚。”
“你拉了浴巾。”
“那是怕你着凉。”
薛荔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转身回了浴室,门关上之前,她探出头说:“电费你交,这个月从你生活费里扣。”
沈砚清站在走廊里,笑了。
第十一章 旧账
薛荔的妈妈打电话来,是七月中旬。
沈砚清正坐在客厅里看球赛,薛荔在阳台上接电话。他听到薛荔说“知道了”“嗯”“还行”,然后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竖起耳朵听,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复婚”“再想想”“不急”。
薛荔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妈说什么?”沈砚清问。
“没什么。”
“薛荔。”
薛荔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球赛没了,客厅安静下来。
“我妈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离婚半年就复婚了,现在孩子都怀上了。”薛荔说,“她问我怎么想的。”
沈砚清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拿过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想想。”
“你想什么?”
薛荔看着他。“沈砚清,我们离婚才四个多月。你做了半个月的饭,陪我看了一场电影,交了一次电费。你就想让我跟你复婚?”
沈砚清张了张嘴。
“我不是不领情。”薛荔说,“你变了很多。我看得见。但我怕。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过两个月又变回去。到时候我再离一次婚,我妈能把我念叨死。”
沈砚清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他想了很久,说:“那就不复婚。”
薛荔看着他。
“我们就这么过。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给你做饭,陪你说话。等哪天你觉得行了,我们再复婚。要是你觉得永远都不行,那就不复。我不逼你。”
薛荔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沈砚清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沈砚清,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闷的。
“以前是以前。”
薛荔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说这句。”
沈砚清笑了。“那我说点别的。薛荔,我喜欢你。”
薛荔愣住了。他们结婚那么多年,离婚又复婚的当口,沈砚清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他求婚的时候说的是“我们结婚吧”,结婚以后说的是“老婆”,离婚以后连称呼都省了。
“你发什么神经。”薛荔别过脸。
“没发神经。我喜欢你。从结婚前就喜欢。只是我一直没说。”
薛荔的耳朵红了。沈砚清看到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十二章 夜话
那天晚上,薛荔没有回房间。
她坐在客厅里,沈砚清坐在她旁边。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沈砚清。”薛荔叫他。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沈砚清想了想。“觉得矫情。都老夫老妻了,说那个干什么。”
“那不是老夫老妻。”薛荔说,“我们才结婚四年。四年算什么老夫老妻。”
沈砚清没说话。
薛荔把靠垫拿开,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体温。沈砚清没动。薛荔也没动。
“那天晚上。”薛荔的声音很轻,“我洗完澡出来,看到你在厨房。我知道你在。我出来之前就知道你在。”
沈砚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躲。”薛荔说,“你没躲。你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都没眨。我当时想,这个人还是在乎我的。后来你三天没跟我说话,我又想,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砚清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薛荔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薛荔。”
“嗯。”
“那天晚上我没躲,是因为我动不了。”沈砚清说,“你太好看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薛荔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抬手打了他一下,力气不大。沈砚清抓住她的手,没松开。薛荔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播,笑声一浪一浪的。沈砚清觉得那个笑声很遥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心里薛荔的温度。
“沈砚清。”薛荔叫他。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不要咸的。”
沈砚清笑了。“好。”
“还有,你那个剃须刀能不能别放在洗手台上,每次我洗漱都碰到。”
“好。”
“还有,客厅的绿萝该浇水了。”
“好。”
薛荔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清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沈砚清。”薛荔说。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刚才那句话。”
沈砚清看着她。灯光很暖,薛荔的眼睛很亮。
“我喜欢你。”
薛荔笑了。那个笑沈砚清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觉得最好看。
第十三章 结局
八月的时候,沈砚清把次卧的床拆了。
薛荔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床板靠在墙上。“你干什么?”
“这屋改书房。”沈砚清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些书堆在箱子里都发霉了。拿出来放书架上。”
薛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沈砚清穿着一件旧T恤,背上汗湿了一块。他弯腰搬床板的时候,T恤往上卷,露出一截腰。薛荔别开眼。
“那我的东西放哪儿?”她问。
“你东西不都在主卧吗?”
薛荔愣了一下。她的东西确实都在主卧。离婚后她搬到次卧,但衣柜里的衣服一直没拿完。沈砚清也从来没催过。后来她开始往主卧拿东西,一件一件地,不知不觉就拿了大半。沈砚清每次都当没看见。
“沈砚清,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薛荔问。
沈砚清直起腰,看着她。“计划什么?”
“计划让我搬回去。”
沈砚清擦了擦汗。“我没计划。我就是觉得,次卧空着也是空着。你那些书扔在箱子里可惜了。”
薛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箱子里翻出一本书。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扉页上写着“薛荔,2019年夏”。那是沈砚清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翻了几页,里面夹着一张电影票根。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那场电影。
“你还留着?”沈砚清凑过来看。
“忘了扔。”薛荔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沈砚清从她身后伸手,把书又拿了出来。“放书架上吧。第一本。”
薛荔没说话。沈砚清把书放在新买的书架上,最中间那一格。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薛荔。薛荔站在满地纸箱中间,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灰。但沈砚清觉得,她比四个月前好看多了。
“薛荔。”
“嗯。”
“明天去民政局吧。”
薛荔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复婚?”她问。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薛荔走过去。她站在沈砚清面前,仰着头看他。沈砚清比她高很多,她一直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以前她觉得这个姿势很累,现在她觉得挺好。
“沈砚清,你要是再让我失望,我就真的走了。走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不会。”
“你以前也说过不会。”
“以前是以前。”
薛荔瞪他。“你能不能换一句。”
沈砚清想了想。“那我说,薛荔,以后每天我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想吃我就自己吃。你生气了我哄你。你哭了我在旁边递纸巾。你想看电影我陪你去,困了我就睡。你想说话我就听着,不想说话我就不说。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回来了,我还在。”
薛荔的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沈砚清把她拉进怀里。薛荔的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沈砚清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客厅里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薛荔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沈砚清,说:“沈砚清,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薛荔打了他一下。沈砚清笑了。他低下头,在薛荔额头上亲了一下。薛荔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你干什么。”
“亲你。”
“谁让你亲的。”
“我自己让的。”
薛荔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笑了。她伸手揪住沈砚清的耳朵。“沈砚清,你要是再让我哭,我就把你剃须刀扔了。”
“扔了就扔了,我再买。”
“买了还放在洗手台上。”
“那我放柜子里。”
“柜子里我也能翻到。”
沈砚清低头看着她。薛荔仰着头,眼睛里还有泪,但嘴角是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晶晶的。沈砚清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很普通,很琐碎,有吵有闹,有哭有笑。以前他觉得这种日子很无聊,现在他觉得,这是最好的日子。
“薛荔。”
“嗯。”
“明天去民政局。”
“知道了。”
“然后回来我给你做饭。”
“我要吃鲈鱼。”
“好。”
“还要吃西兰花。”
“好。”
“还要吃番茄蛋汤。”
“好。”
薛荔松开他的耳朵,拍了拍他的脸。“沈砚清,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沈砚清笑了。“以前是以前。”
薛荔翻了个白眼,但没再骂他。她转身去收拾箱子,沈砚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蹲在纸箱旁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阳光慢慢移动,从阳台移到客厅,从客厅移到书架上。绿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蝉还在叫。
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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