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冬天，我去河套砍芦苇，发现芦苇荡里住着个女人和一条狗。

83年冬天，我去河套砍芦苇，发现芦苇荡里住着个女人和一条狗。

那年我二十三，刚分田到户没几年，家里分了地，可光种地不够嚼谷。冬天农闲，我就跟着村里人去河套砍芦苇。河套在村子北边，走十里土路，再翻一道坝，就到了。芦苇长得比人高，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说话。砍下来的芦苇捆成捆，拉回去编席、扎篱笆，也能卖钱。一冬天下来，能挣个百十来块，够过年的。

那天我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就背着镰刀出门了。到了河套，选了一片芦苇厚的，甩开膀子砍。砍到晌午，日头升起来，照得芦苇穗子金灿灿的。我歇下来喝水，听见旁边芦苇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扒拉。我以为是野兔子，攥着镰刀拨开苇子一看，愣住了。

芦苇荡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地上铺着干苇子，上面搭了个窝棚，矮矮的，人得弯腰才能进去。窝棚前头蹲着个女人，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冻得皴了。她旁边蹲着一条狗，黄毛，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耳朵竖着，看见我就龇牙。女人一把按住狗，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防备。

我问，你是哪儿来的。她不说话。我又问，你咋住这儿。她还是不说话。那狗挣着要扑我，她搂住狗脖子，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在哄，又像在吓。我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害你。她还是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掏出兜里的干粮，半块玉米饼子，递过去。她没接，狗倒是不龇牙了，鼻子抽了抽。我把饼子放在地上，退了几步。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饼子捡起来，掰了一半给狗，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小口。咬得很慢，嚼了半天才咽。

那天我砍完芦苇，把捆好的苇子码在路边，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那边冒着细细的烟，她在生火。狗蹲在窝棚口，望着我走的方向。

第二天我又去了。带了两个窝头，一壶热水。她还是不说话，可狗不龇牙了。我把东西放下，去砍苇子。砍到下午，她居然过来了，站在我身后几丈远的地方，看着我砍。我不回头，也不赶她。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苇子，帮我码成堆。手很瘦，指头冻得通红。

第三天，她开口了。她问，你是哪个村的。我说，李家洼的。她说，哦。又没话了。第四天，她说，我叫秀兰。我说，我姓周。她说，周大哥。我说，别叫大哥，叫老周就行。她没叫，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秀兰是南边发大水逃出来的。她男人在洪水中没了，房子冲了，地淹了。她一路往北走，走到河套，走不动了，就在芦苇荡里搭了个窝棚。她说，本来想住几天就走，可不知道往哪儿走。她说，这狗是路上捡的，跟了她一路。她说，它叫大黄。

大黄后来见了我摇尾巴。它瘦，可精神，耳朵灵，听见动静就竖起来。秀兰说，大黄救过她的命。有一回她发烧，躺在窝棚里起不来，大黄跑了十几里地，到一个村口叫唤，被人撵走又回来，来回跑了几趟，最后引来个老头，给她送了药。我听了，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舔我的手。

那个冬天，我天天去河套。砍苇子，帮秀兰修窝棚，给她带吃的。秀兰慢慢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她把窝棚收拾得利索，地上铺了厚苇子，顶上盖了油布。她还用苇子编了小筐，让我拿到集上卖。一个筐卖五毛钱，她攒着，说以后用。

村里人知道了，有人劝我，说那女人来路不明，别沾。我不听。有人说，你一个没娶媳妇的，跟个女人住芦苇荡，像什么话。我说，我没跟她住，我砍我的苇子。可我心里有数，我惦记她。

开春的时候，冰化了，河水涨了。秀兰说，她想去找她娘家。她娘家在南边一个县，不知道还在不在。我说，我送你去。她说，不用。我说，我送。她看了我半天，说，你有你的日子。我说，我日子简单，送你一趟不耽误。

走的那天，我把攒的工钱塞给她，她不要。我说，算借的。她收了。大黄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欢。走到村口，她站住了，说，老周，你回去吧。我说，送到车站。她说，不用。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砍苇子的。

她笑了，那是她头一回笑。笑完，她带着大黄走了。大黄回头看了我一眼，跟那天秀兰看我一样。

后来我没再见过她。有人说在南边见过一个要饭的女人带着条黄狗，有人说在县城车站见过，不知道是不是。我没去找。她说过，她要去的地方叫清河县。我后来去过一次清河，没找到。可我心里踏实，她走了，不是死在芦苇荡里。

那些年砍苇子的人多，河套慢慢砍秃了。芦苇没了，窝棚也没了。可我每年冬天路过那儿，都会站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苇茬子戳着地，沙沙响。我听见那声音，就想起秀兰蹲在窝棚前掰饼子的样子，想起大黄龇牙的样子，想起她说她叫秀兰那天，天很冷，可她眼睛是热的。

我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媳妇问我，你以前砍苇子那地儿，有啥稀罕的。我说，没啥，就是一片苇子。她说，你咋老念叨。我说，没念叨。她就笑，说，你念叨不念叨我还不知道。

我没跟她说过秀兰的事。有些事，搁在心里，跟谁说都不合适。可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外头狗叫，我会想起大黄。想起它瘦得肋骨一条条，想起它舔我手的样子。那条狗，跟秀兰一样，都是从水里爬上来的，没根，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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