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早上雾大,重庆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长江和嘉陵江的水汽搅在一起,把整个渝中区罩得严严实实。刘阿姨从公园晨练回来,路过那个背风的长椅,看见椅子上缩着个人。走近一看,是个年轻姑娘,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一件男式夹克里,鞋子搁在椅子旁边,鞋底磨得不成样子。长椅底下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瓶水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刘阿姨站了一会儿,那姑娘没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她蹲下去,伸手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喊了声妹儿,你醒醒。那姑娘慢慢抬起头,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睛肿着,看了刘阿姨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刘阿姨后来跟我说,她看见那双眼睛,就知道这孩子是走投无路了。她在这个公园晨练了十几年,见过流浪汉,见过喝醉的,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姑娘,一个人蜷在长椅上,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
我叫陈小燕,今年二十岁,老家在贵州铜仁下面一个叫坝盘的小镇。我妈在镇上给人缝衣服,我爸在工地上打零工,底下还有个弟弟念初中。我念完初中就没再念了,家里供不起两个。我先在镇上帮人看了两年店,后来听人说重庆好找工作,就来了。那是去年开春的事,我揣着攒下的八百块钱,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到了重庆北站。出了站台,看着满街的高楼和车流,我站在路边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头一个月我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一天三十块钱,房间小得转身都费劲。白天出去找工作,见着贴招聘的就去问。可我没文凭,没经验,好多地方一听我初中毕业就摇头。后来找到个火锅店端盘子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不包住。我搬出了小旅馆,跟一个叫小玉的姑娘合租。小玉比我大两岁,在服装店上班,两个人租了个单间,平摊房租,一个人八百。那房子在九龙坡那边,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厕所公用,可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火锅店的活儿累,每天从中午干到晚上十点,有时候客人走得晚,得等到十一二点。端锅底,收拾桌子,擦地,洗菜,什么活儿都干。老板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可管吃,偶尔还能往家带点剩菜。我寻思着,先干着吧,攒点钱再说。可干了不到两个月,老板跑了。那天晚上打烊以后,老板说去结一下货款,让我们先走。第二天来上班,店门锁着,老板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了。我们几个服务员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月的工资,一分没拿着。
后来我又找了几份工,超市理货,奶茶店,饭店后厨,可都干不长。有的嫌我手脚慢,有的嫌我说话不利索,有的干了两天自己不想干了。钱越花越少,房子也租不下去了。小玉说她表姐在成都给她找了个工作,要搬走,问我要不要一块儿。我说我再看看。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租不起那个单间,搬到了一个床位房,八个人一间,一个床位五百。再后来,连床位房也住不起了。
我跟我妈打过电话,说我想回去。她问我咋了,我说没咋,就是找不着活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吧,家里有口饭吃。可我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没回去。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妈,我去重庆挣钱,给弟弟交学费。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我送到村口,往我包里塞了两百块钱。那两百块钱是她给人缝了半个月衣服挣的。我攥着那两百块钱,坐在去县城的班车上,哭了。我要是这么回去,什么都没挣着,连路费都是跟人借的,我怎么有脸见她。
那天晚上我从一个招工中介出来,兜里只剩十几块钱。中介说有个电子厂招人,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让我交两百块押金。我说我没有两百。他说那你凑够了再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每个人都比我走得快,都有地方可去。天黑了,路灯亮了,重庆的夜景挺好看的,可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去了那个公园。白天我在公园里坐着,看别人遛狗、带孩子、跳广场舞。晚上公园清场了,我就躲在那个背风的长椅旁边。长椅背后是几棵大的黄葛树,树冠遮着,淋不着雨。我把那件男式夹克——是从旧衣回收箱里翻出来的——裹在身上,缩在长椅上,睁着眼睛看天。天上有星星,可重庆的雾大,看不清楚。我躺在那儿想,我咋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头几天我还洗脸刷牙,去公园的公共卫生间。后来我就懒得动了,就那么缩着。白天人少的时候,我把脸埋在夹克里,有人路过就装睡。有一回一个老太太遛狗,狗跑过来闻我,老太太喊了声走,把狗拽走了。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我就那么过了八天。八天里我吃了三包饼干,喝了两瓶水。后来饼干吃完了,水也喝完了,我躺在那儿,觉得浑身没劲,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
那天早上刘阿姨蹲下来拍我的时候,我其实醒着。我听见她走过来,听见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她蹲下来。她的手拍在我肩膀上,那手很暖。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圆脸,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件红棉袄。她问妹儿你咋了。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又从包里翻出个面包,塞在我手里,说先吃,吃完再说。
我吃了那个面包,又喝了半瓶水,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刘阿姨坐在长椅另一头,也不催我,就那么坐着。后来她问我家在哪儿,我说贵州。她问我在重庆有亲戚没,我说没有。她问你住哪儿,我没说话。她看了看那个塑料袋,看了看我脚上那双磨破的鞋,看了看我身上那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男式夹克,叹了口气。她说妹儿,你这样不行,天冷了,你不能再在这儿睡了。我说我没地方去。她说你跟我走,先吃顿热乎的,再说别的。
我跟着她走了。她家就在公园附近,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爬楼梯的时候我腿发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慢慢来,不着急。进了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让我坐在沙发上,去厨房端了碗热粥出来,搁在我面前。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我端着那碗粥,手还在抖,眼泪掉进碗里,溅起一圈波纹。刘阿姨坐在旁边,说吃吧,吃完了洗个澡,睡一觉。
我在刘阿姨家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开着灯,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我坐起来,身上换了干净衣裳,是刘阿姨找的她闺女的旧衣裳。我走到厨房门口,刘阿姨正在炒菜,回头看见我,说醒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吃饭。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堵得慌。她看了我一眼,说别想那些,先吃饭。
那天晚上刘阿姨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闺女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两趟。她说她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她一个人住。她说她每天早上都去公园晨练,风雨无阻。她说她第一天看见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可没敢过去。第二天她又看见我,第三天又看见我,她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她说她纠结了好几天,怕我是骗子,怕惹麻烦,怕人家说她多管闲事。可第八天早上,她实在忍不住了。她说她要是再不过来问一句,她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我听着,眼泪又下来了。我跟她说了我的事,说了火锅店老板跑了,说了中介骗我,说了我没脸回家。刘阿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话。她说妹儿,人这辈子,谁没个难的时候。我年轻时候也难过,比你难多了。可再难也得往下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后来刘阿姨帮我联系了社区,社区又帮我联系了救助站。我在救助站住了几天,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热乎饭。再后来,社区帮我找了个工作,在一家社区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包住。超市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重庆女人,嗓门大,心眼好,知道我的情况以后,说你先干着,干好了我教你收银,以后能拿四千。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跟我妈说我在重庆找到工作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那就好好干。我听见她声音有点哑,问她咋了。她说没咋,就是高兴。我攥着电话,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忽然觉得,那些车灯没那么刺眼了。
我每个礼拜都去刘阿姨家一趟,帮她提菜,拖地,陪她说说话。她总是留我吃饭,做的都是家常菜,回锅肉,麻婆豆腐,炒时蔬。我坐在她家那张小饭桌前,端着碗,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她闺女,说她年轻时的事,说公园里那些老姐妹。有时候说着说着她就笑了,那笑让我想起我妈。
有一次我问她,阿姨,你当时为啥要管我。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看不过去。她说她闺女一个人在外地,她也盼着有人能搭把手。她说她那天蹲下去拍我的时候,心里头也打鼓,可看见我抬起头那双眼睛,她就挪不动腿了。她说那眼睛里头全是害怕,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她说她要是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我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茧子,跟我的手一样。我说阿姨,谢谢你。她说谢啥,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说我会的。她说那就好。
窗外的重庆又起了雾,江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楼只能看见个轮廓。我坐在刘阿姨家的阳台上,看着那片雾,想起那天早上她从雾里走过来,蹲下来拍我肩膀。那手很暖。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可不管怎么过,我记住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人会在你最难的时候蹲下来,拍你肩膀,递给你一瓶水和一个面包。那个面包不一定多贵,那瓶水不一定多甜,可那一拍,能把你从长椅上拍起来。你起来了,路就出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