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政治传播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法国人夏日出门，旅行箱里通常会装些什么？泳衣、太阳镜、防晒霜，也许还有一本《暑期练习册》。对于许多法国孩子而言，这几乎是一种夏日仪式。离开学校、奔向海滩之前，家长们往往会在书店或超市里挑上一本色彩鲜艳的“cahier de vacances”。数学、法语、英语、历史、地理，一页页习题和小游戏，陪伴孩子度过漫长的暑假。

不过，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一些法国人的旅行箱里又多了一种“练习册”。它不再要求孩子计算分数、辨析语法，而是让成年人做填字游戏、数独、性格测试，甚至寻找人物。距离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越来越近，激进左翼政党“不屈法国”（LFI）与中间派政党复兴党（Renaissance）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法国人熟悉的暑期练习册。政治，也被塞进法国人的旅行箱了。

派复兴党和极左翼“不屈法国”不约而同地把法国人熟悉的暑期练习册“搬”进了成年人的旅行箱，为日益临近的总统选举造势。视觉中国

暑期练习册诞生90周年

如果把“cahier de vacances”直译成中文，“暑假作业”似乎最容易理解。但严格来说，它和中国学生熟悉的暑假作业并不是一回事。在中国，暑假作业通常是学期教育的延伸；而法国的暑期练习册更多是一种商业出版物和家庭教育用品：孩子可以买，也可以不买；可以全部做完，也可以做到一半就把它扔进书包。它并不是学校强制布置的家庭作业，而更像是一本披着作业外衣的游戏手册。

凑巧的是，2026年恰好是法国暑期练习册诞生90周年。创造它的，是法国出版社éditions Magnard。按照该社的官方记载，20世纪30年代初，曾从事文具销售的Roger Magnard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想法：让孩子在暑假里以轻松好玩的形式温故知新，以便平稳进入新的学期。1936年，这一产品正式商业化，暑期练习册由此逐渐走进法国人的生活。此后，Nathan、Hachette、Hatier等出版社纷纷进入这一领域，暑期练习册逐渐变成了法国人共同的童年记忆。2025年，法国共售出约420万册面向学生的暑期练习册，较2024年增长6%。在书店和超市里，可以找到适合幼儿园、小学、初中乃至考试阶段学生的不同版本。有些按照学校课程设置数学、法语、英语等科目，有些则干脆把知识藏进谜题、连线、贴纸和小游戏中。

与此同时，这一原本属于儿童的暑假传统也逐渐向成年人市场扩展，2025年，法国成人暑期练习册销量达约65万册，出现了关于文化常识、历史、谜题、健康、交通法规、个人理财乃至电视节目的成人版本。有的让读者测试自己的知识面，有的要求破解案件，有的则把它变成一种可以在沙滩上替代手机的消遣。

这或许正是暑期练习册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从来没有真正把“学习”和“娱乐”分开，而是在两者之间寻找一条模糊的边界。孩子从中复习知识，成年人则借此测试记忆、增长见识，也给假期生活增加一点轻松的“脑力运动”。

除了作为寓教于乐的工具，法国的暑期练习册还代表着一种家庭文化。祖母买给孩子，孩子长大后又买给自己的孩子。一些法国父母甚至把每天做半小时练习册视为假期生活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暑期练习册天生带有一种微妙的属性：既像作业，又不是作业；既属于学校，又属于家庭；既要求孩子学习，又努力让孩子忘记自己正在学习。正是这种“不像学习的学习”，让法国政党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练习册能够让孩子在假期里保持学习，它是否也能让选民在假期里保持政治在线？

进入选民的假期生活

2026年夏天，法国中间派复兴党和极左翼“不屈法国”不约而同地把暑期练习册搬进了总统选举的前哨战。其实，政党与暑期练习册的跨界合作并非今年才出现，早在2009年，法国共产党就推出过一本“政治暑期练习册”（cahier de vacances politiques）把这本只有8页、包含了游戏和测试的册子印刷了160多万份，并将其视为“政治传播现代化”的一部分，而整个夏季的政治动员，也是在为2010年地方选举预热。换句话说，政治并没有真正放假，只是换了一种比较轻松的表达方式。

如今，这种尝试重新出现在法国政坛，只是政治传播环境已经完全改变。传统的政治集会、竞选演讲和街头传单，越来越难以覆盖一个高度碎片化的社会。选民并不会整齐地坐在电视机前等待政党发表政策宣言，他们可能正在海边度假、在山区徒步，或者刷手机。于是，政治也必须学会“轻装上阵”，这正是这两家政党选择暑期练习册的共同逻辑。

“不屈法国”推出的版本约75页，售价5欧元。里面既有政治内容，也有娱乐元素：填字游戏、数独、星座运势、性格测试，还模仿风靡全球的《威利在哪里》（Where’s Wally?），设计了一个“Où est J-L. M”（梅朗雄在哪里？）的游戏板块（注：梅朗雄是该党创始人兼领导人）。“不屈法国”也毫不掩饰其竞选意图：暑期伊始，他们便通过“人民车队”深入各地社区，动员选民、推动选民登记，随后推出的暑期练习册，则将这种政治动员从街头延伸到了家庭和日常生活。

复兴党采取了另一种方式。他们制作了一本约12页的小册子，由各地积极分子免费发放。该党称，他们希望换一种方式传达一贯的政治理念，将电视新闻中的话语搬到纸面上，因为“纸质形式更容易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政治传播在这里完成了一次“降维”：它不再要求选民专门抽出时间接触政治，而是选择主动进入选民的假期生活。

两个阵营的不同风格

尽管都推出了自己的暑期练习册，但风格不尽相同。激进左翼的“不屈法国”把严肃的政治和轻松的游戏融合在一起，数独、星座、性格测试和政治内容并置，既降低了政治信息的进入门槛，也延续了该党一贯擅长的群众动员风格，只是多了一种政治化的幽默。中间派复兴党则更加克制。它的册子只有十余页，而且免费发放，游戏性较弱，更接近一份轻量化的政治宣传册：它没有像对手那样把政治内容大规模游戏化，而是更多地把原有的政治信息换一个更轻巧的载体。

不屈法国党竞选传单由不屈法国党在加普市场分发，包含选民登记材料和让-吕克·梅朗雄签署的《致人民的一封信》。视觉中国

一个试图让政治变得“好玩”，一个试图让政治更加“亲民”，这也反映出两个阵营不同的政治传播传统：不屈法国擅长通过街头活动、情绪动员和参与式政治激活支持者；复兴党则更需要解决如何突破“精英政治”“巴黎政治”的距离感。于是，同样借用暑期练习册这一形式，两个政党却赋予了它不同的用途。

不过，无论是哪一本，都没有真正撼动法国暑期练习册庞大的商业市场。“不屈法国”的册子大约售出2500册，与法国每年数百万册的传统暑期练习册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复兴党甚至没把它作为商品出售。所以，这场政治“入驻”不能被理解为政党真的进入了一个新的商业市场，更准确地说，它们借用了一个已经深入法国人心的文化符号。就像候选人出版自传一样，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卖出了多少本书，而是书能否成为政治人物进入公众生活的另一条通道。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要求选民“读我的书”，而是邀请选民来“做我的题”。

从“做题”到“参与”

孩子们的暑期练习册，是为了防止“知识遗忘”；政党的暑期练习册，则是为了防止另一种“遗忘”——政治遗忘。法国总统大选距离正式投票还有数月，但对于政党而言，真正的竞选早已开场，尤其在今天的法国，如何让一个并不热衷政治的普通人记住一个政党、一个名字、一句话，可能比完整解释一套政策更重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法国政治近年来越来越重视传播形式。

总统候选人出版自传，是把政治变成故事；政党推出暑期练习册，则是把政治变成游戏。二者看起来相距甚远，其实逻辑相通：都在努力把越来越遥远的政治，重新嵌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只不过，自传要求选民阅读，练习册则要求选民动手，而动手本身，恰恰可能比阅读更接近政治参与的本质。做一道题，需要选择一个答案；完成一次测试，需要对自己作出判断；寻找“梅朗雄”，需要在一堆信息中辨认目标。哪怕这些动作本身并不会改变法国总统选举的结果，却都在模拟一种最基本的政治行为：作出选择。

如此看来，今年暑期的两本小小练习册远不只是竞选噱头，它们折射出的，是法国政治传播方式正在发生的变化。过去，政党希望选民加入自己的组织，参加集会，阅读纲领，在选举日给自己投票。今天，它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分散、更加疲惫，也更容易对政治失去兴趣的选民社会，政治冷漠也因此成为了政党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暑期练习册并不只是传播政策，它更是在争夺选民的注意力。而注意力，正在成为法国政治最稀缺的资源。

海滩、山间、聚会、手机……现代法国人的夏天有太多东西可以填满。政治如果仍然试图以传统方式抵达公众，用厚厚的纲领、冗长的演讲和复杂的政策语言与它们竞争，很可能还没等选民读完第一页，就已经被放下。于是，政治开始学习暑期练习册的语言：少一点说教，多一点游戏；少一点宏大叙事，多一点日常参与；少一点“请听我说”，多一点“来试试看”。

回溯法国暑期练习册90年的历史，最初，它让孩子在假期里不忘记学校；后来，它变成成年人消磨时间、增长知识甚至寻找童年记忆的方式。如今，它又被政治重新发现。从孩子的暑假作业，到政党的“政治练习册”，变化的并不只是练习册的内容，更是政治试图进入人们日常生活的方式。

当然，2500本的销量已经说明，这种尝试远没有成为主流。法国选民不会因为一本小册子就突然重新热爱政治；更不会因为做完一道数学题，就决定把选票投给某个政党。但政治传播的变化，往往就是从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开始。当政党开始制作自己的暑期练习册，至少说明了一点：在注意力日益稀缺的时代，它们正在想方设法，让选民愿意花几分钟时间与自己相处。这或许才是法国2027年总统大选前，一本小小的暑期练习册所提出的真正问题。

盛夏的海滩上，法国人依旧可以选择游泳、晒太阳、网上社交。只是现在，他们的行李箱里，可能还多了一本政治练习册。至于这种“暑假作业”能否真正让法国人重新参与政治，答案恐怕要等到2027年春天，投票箱打开之后才会揭晓。

原标题：《法国政治传播方式正在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