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安陈岗小学的知青老师们，还记得那十间草房吗

十间草房，一间机米，九间读书。

国庆回襄安，父亲跟我聊起陈岗。陈岗属于老吉祥，后来吉祥并进了襄安镇。父亲说他在陈岗当民办教师的一些往事。

父亲1969年下放到陈岗。下放这个词，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太懂了。城里人往乡下走，知识青年下乡，叫"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父亲到了陈岗大队上耿村，先是跟社员一起下田干活。1970年，一次偶然机会，他当上了民办教师。

怎么当上的，父亲说是因为当时一个代课点的老师有事情，请了长假，代课点没老师，因为父亲下放前在襄安镇上当过老师，还是五十年代的高中生，当时也算是文化人，生产队就临时让父亲去代一下，没想到父亲教的很好，学生们也非常喜欢，等那个老师 长假结束 回来，父亲要回生产队继续下田干活，那些学生家长们不干了，一起去大队不让父亲走，那时候的农民说话还是很管用的，就这样父亲当上了民办教师。那个年代农村缺老师，缺得很。有文化的人不多，下放来的知青就成了香饽饽。

陈岗原先有三个教学点，散在各个生产队里，全部学生加起来不到一百人。1971年上面出了政策，动员所有学龄儿童入学。那时候入学率不高，不少孩子是没机会读书的。政策下来之后，各个生产队都有 儿童入学 任务，上学的孩子慢慢多了。

到1972年，学生数量涨了不少。大队决定正式办一所正规学校。正好大队通了电，要建大米加工厂，就一起建了。在大队部驻地，盖了十间草房。一间做了机米厂，剩下九间做了教室。房屋中间留出一两百平方的空地，当小操场。

陈岗大队民办小学就这样办起来了。

十间草房，一间机米，九间教室。 机 米和 教室 放一起，要是现在估计家长们都不答应，机米声音会吵到上课。但那时候的农村大概就是这样，都搁一块。能有个学上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草房在那时候的襄安农村普遍的房屋。瓦房极少，大部分人家住的是草房。杜甫在成都的房子也叫草堂，说到底也是草房。只不过那间住了诗人，这间住了读书声。

1972年学校办成完全小学，一至五年级。距离远的小张生产队还单独保留一处教学点。上面要求学龄儿童入学率百分之九十，落实力度很大。全校老师、生产队长、大队干部、各生产队党员一起动员，学校规模迅速壮大，在校学生将近四百人。

四百人。在当时的农村，这是个有规模的学校了。

教师队伍大多来自各生产队的下放知青。有知青的生产队，基本由知青任教。少数没有知青的生产队，就选拔队里文化程度相对高的本地人当老师。到1972年，民办教师一共有十几位。

十几位老师，四百个学生。我算了一下，大概一个老师带三十来个学生。这个比例放在今天不算什么，但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正规了。

民办教师这个制度，现在没有了。那时候农村老师不够，就从本地招，身份是农民，教的是书，工资由大队记工分。全国最多的时候有几百万人。后来慢慢转正、退休，这个群体也就没了。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大概是1973到1974年间，具体年份父亲记不太准了。大队大米加工厂紧邻变压器，有一回变压器突发故障，迸出火花，引燃了旁边学校的草屋顶。

草房做过简易防火处理，屋面铺有一层当地土话叫"灰吧"的防护层。灰吧是用稀泥巴混合稻草夯实做成的，作用类似现在的油毛毡。所以火只烧了屋面表层的茅草，没有蔓延全屋。

起火的时候，村里社员们都在田里干活。闻讯之后纷纷赶回来，冲上房顶扒除着火的茅草，及时扑灭了大火。

父亲说到这里，我脑子里有画面。田里干活的人，扔下锄头就学校跑，爬上草房屋顶，扒那些着火的茅草。没有消防队，没有灭火器，就是人上手扒。灰吧挡了一道，人又挡了一道。房子保住了。

火灾过后，学校向上级申请修缮资金。教育局拨了一千三百元。大队用这笔钱统一采购瓦片、木料，组织各生产队社员义务出工，把原先的草房校舍全部改建成瓦房。同时用木料打造了一批宽大长条、高凳样式的课桌。款式跟现在的成套桌椅不一样，只有宽大加长的桌面桌架，学生还是得自己带小板凳上课。

一千三百元。那时候的一千三百元，就能改建一整所学校。

学校配齐了黑板等各类教学用具。经过这次整修，教学环境焕然一新，在当时全吉祥公社所有民办小学中，办学条件、硬件设施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学校师资以知青为核心骨干。硬件条件好，教学质量在全公社也排前列。老师们教学严谨，抓得紧。下放知青们学识扎实，特长丰富，尽心尽力教好每一堂课。除语文数学主科外，音、体、美课程全部配齐，完全遵照公办学校的规章制度规范化办学。

父亲说到这里，提了一个细节。文化革时期，每当上面有最新指示下达，老师们反应迅速，多才多艺，总能快速自编自演说唱、歌曲、舞蹈节目。第二天就带领全校小学生深入各个生产队巡回宣传演出，载歌载舞，氛围热烈。社员们都夸学校办得正规、办得出彩。

我听了觉得有意思。那个年代，学校不光学知识，还要搞宣传。老师们白天教课，晚上编节目，第二天带着学生下生产队演出。这个节奏放在今天，大概像学校同时办了个文工团。不过那时候大概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父亲说了一些老师的名字。沙德政，王琼，胡鹂鸣是襄安人，魏建国，还有一位姓樊的，无城人。李兆荣是合肥人，住省府的。胡晓康是安庆人。

不知道襄安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名字。除了 沙德政，王琼，胡鹂鸣 是襄安人，其他几位都不是本地人。下放知青，合肥来的，安庆来的，还有一个无城的。散在陈岗这个大队里教书。后来呢？

父亲没有细说他们后来的去向。我也没有追问。那个年代的人，散了就散了，很多可能就联系不上了。

陈岗小学的校长叫张先云。父亲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是敬重的。

到七十年代后期、八十年代，学校校舍进一步改善，全部改成了砖瓦结构房屋。后来还建了新式教学楼，办学条件又提了一档。

世事变迁，学校的发展也有起有落。从九十年代开始，一直到2000年以后，乡村生源逐年流失，学生越来越少。如今这所曾经热闹红火、育人无数的陈岗大队民办小学，早已没有在读学生，只剩下校舍建筑静静矗立，退出了乡村教育的舞台。

父亲说，陈岗小学大概在2000年前后，因为老教师退休，民师转正为公办教师，学校也转成了公办小学。把原来的公办周林小学先停了，并入了陈岗小学。

周林小学。吉祥公社原来还有一所周林小学。先停了周林，并入陈岗。后来陈岗也没有学生了。

一所学校停了，并到另一所。另一所后来也空了。城市化的浪潮下这种事在现在的农村太普遍了。人都进城，住进商品房，孩子也带走了，学校就空了。留下房子在那里空着。

父亲还提到一件事。当时吉祥公社的民办小学，样板是松院大队的民小。因为松院大队是县里的样板大队，各方面在公社里都领先。

松院。我在襄安广播站上班的时候经常去修高音喇叭的扩音机。小学就和大队部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榨油厂，那时候小学还在，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一所草房小学，从无到有，十间草房变成了砖瓦房。学生从一百人涨到四百人，后来又回到零。二三十年。一代人的读书声。

我算了一下。1972年入学的孩子，当时七八岁，有读书晚的读一年级也有十几岁的，到今年，五六十了。那时候的知青老师，二三十岁，现在也七八十了。父亲今年也八十多了。

那些合肥来的、安庆来的、无城来的知青老师，如果还在，都七八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陈岗，记不记得那十间草房，那场火，带着学生下生产队演节目那些事。

我不知道。

房子还在，就是没有学生了。空了。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