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今年三十二岁,在城西汽修厂当师傅。我们这座小城不大,骑电动车从东头到西头也就半个钟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不出三天全城都能知道。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退休以后最大的心事就是我的婚事。我妈逢人就说,建军啊,你啥时候能让我抱上孙子?我听得耳朵起茧子,可也没办法。相亲相了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八回,不是人家嫌我挣得少,就是我嫌人家太能算计。有一次见面,女方张口就问房子多大、车子啥牌子、彩礼能不能给到十八万八。我说我只有一辆二手电动车,房子还是跟爸妈住的老小区。那姑娘当场就笑了,说那你还出来相什么亲?我臊得脸通红,回家跟我妈说再也不去了。我妈气得直掉眼泪,说你不去,难道打一辈子光棍?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不着急。三十二岁,在咱们这儿,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可我急也没用,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长得也普通,工资一个月四千多,去掉吃喝剩不了几个。有时候夜里躺在小屋里,听着隔壁我爸的呼噜声,我也问自己,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每次一想到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凑合过日子,心里又堵得慌。
我家隔壁原来住着林家,林叔和我爸是一个车间的,两家关系好得像一家人。林叔家有个闺女叫林小满,比我小五岁。小满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我上树掏鸟窝,她在下面接着;我下河摸鱼,她在岸边给我看鞋。她小时候长得瘦瘦小小,两根黄毛辫子,一跑起来就晃荡。有一次她在学校被男同学欺负,我冲过去把那小子推了个跟头,自己胳膊也蹭破了皮。小满哭着给我吹伤口,说哥,我长大嫁给你,好不好?我那时候十二岁,觉得她傻乎乎的,就说谁要你嫁,你连饭都不会做。她嘴一瘪,又哭了。后来林叔家搬去了城南,两家离得远了,但逢年过节还走动。小满上了大学,去了南方工作,我们见面就少了。可每次她回来,总不忘给我带条烟或者一双袜子,说哥你修车费手,多备几双。
小满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耐看,圆脸,眼睛不大却亮,笑起来有个酒窝。她在南方谈过一个对象,谈了三年,都快谈婚论嫁了,结果那男的偷偷把她的积蓄拿去赌,输了个精光。小满打电话跟我哭,说哥,我是不是特别傻?我气得在电话里骂,说那小子住哪儿,我去找他。小满说算了,她已经分手了。去年冬天她拖着两个大箱子回了老家,在城南商场找了份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她爸妈身体不好,她得回来照顾。
小满回来以后,常来我家吃饭。我妈喜欢她,说小满懂事,不像现在有些姑娘,眼里只有钱。小满就笑,说阿姨,那我以后常来,您别嫌我烦。我妈说嫌谁也不能嫌你,你从小就是我半个闺女。小满嘴甜,说那我嫁给建军哥,不就成您亲闺女了?我妈当笑话听,说那敢情好,可惜你俩是兄妹。小满说又不是亲的,我姓林他姓陈。我妈愣了一下,说那也不行,街坊邻居看着你们长大的,说出去不好听。小满就不说了,低头扒饭。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阵子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城南超市的理货员,姓赵,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我妈说离过婚的知道疼人,让我去见见。我去了,在咖啡店坐了一个钟头。赵姑娘长得挺白净,说话也直接,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以后能不能买房。我说工资四千多,五险有,买房得看以后。她笑了笑,说建军哥,咱都这岁数了,我也不绕弯子,你要是有房有车,咱就处,没有就别耽误彼此。我说行,那就不耽误你了。回家路上我买了一瓶啤酒,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喝。小满正好下班路过,看见我,停下车问,哥你咋了?我说没事,相亲又黄了。她坐我旁边,说黄就黄呗,那女的配不上你。我说你别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啥条件。小满说,哥,你人好,心善,手还巧,谁嫁给你谁享福。我苦笑,说那你嫁给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啊,你敢娶我就敢嫁。我当她开玩笑,摆摆手说别拿哥寻开心。她没再说话,陪我把那瓶啤酒喝完。
从那以后,小满来我家更勤了。我妈有时候嘀咕,说小满这丫头,老往咱家跑,也不怕人说闲话。我爸说人家从小跑惯了,有啥闲话。我妈就不吭声了。小满帮我妈做饭,帮我爸量血压,还给我织了件毛衣。我穿上那件毛衣,大小正好,针脚细密。我妈说小满手真巧,谁娶了她有福气。小满看着我笑,说哥,暖和吗?我说暖和。她说那以后我年年给你织。我心里一热,嘴上却说别费那工夫,买一件才几十块。她瞪我一眼,说买的能一样吗?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以为小满就是妹妹,可有些东西慢慢变了。有一次我修车时砸了手,指甲盖青了一大块,回家疼得直咧嘴。小满看见了,二话不说跑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蹲在我面前给我包扎。她低着头,头发蹭着我的膝盖,我突然发现她耳朵根红了。我说小满,我自己来。她说别动,你手粗,弄不好。她包得很仔细,一边包一边吹,说哥,你以后小心点。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脚往后缩了缩。
可小满好像没察觉,还是天天来。有一天晚上她在我家看电视,我爸妈都睡了。她忽然说,哥,你记得小时候我说要嫁给你吗?我说记得,那时候你才六岁。她说我现在也想。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说你别胡说。她说我没胡说,我认真的。我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别人都当咱俩是兄妹。她说谁规定的兄妹就不能结婚?又没血缘。我说爸妈不会同意的。她说你去问过吗?我说这还用问?我妈那天都说了,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说出去不好听。小满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说哥,我知道了。她走了,门轻轻带上。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小满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妈说小满咋不来了?我说不知道,可能忙。其实我知道她在躲我。我给她发微信,她只回嗯、哦。我心里难受,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几天,我妈兴冲冲地说,又给我找了个对象,是城北小学的老师,没结过婚,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岁。我说妈,我不想见。我妈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犟?我说我累了。我妈急了,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离过婚的?我说不是。她说那你为啥不见?我憋了半天,说妈,我想娶小满。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说你疯了?小满是你妹妹!我说不是亲的。我妈说那也不行,你林叔林婶咋想?邻居咋想?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我爸从里屋出来,沉着脸说,建军,这种话以后别说了,让人笑话。我说我没开玩笑。我爸说,你再提这事,就别叫我爸。我扭头出了门。
那晚我在外面转了半夜,最后走到城南小满家楼下。她家住五楼,灯还亮着。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没说话。我说小满,我在楼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担心。我说我不管了,我就问你一句,你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她哭了,说哥,你别逼我,我爸妈也不同意,他们说咱们是兄妹,结婚让人戳脊梁骨。我说咱们没有血缘,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说可所有人都当咱们是兄妹。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哥,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直到灯灭了才走。
第二天小满就去省城了,她给她爸妈留了张纸条,说去找工作。我爸妈知道后,我妈叹了口气,说走了也好,省得你胡思乱想。我没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修车时差点把扳手砸到客户车上。老板骂我,说陈建军你不想干就滚。我说对不起,我家里有点事。老板说谁家没事?再这样你就别来了。我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
小满走了以后,我妈又给我安排相亲。这次是个卖服装的,姓刘,比我小两岁,长得挺精神。我们见了几次,她对我还算满意,就是嫌我工资低。她说结婚可以,但得买房,首付两家凑,彩礼八万八。我妈说行,咱家出。我说妈,咱家哪有那么多钱?我妈说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娶上媳妇。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又说不出什么。跟刘姑娘处了两个月,不咸不淡。她对我客客气气,我也提不起劲。有一次我们逛街,她看中一件大衣,一千多,让我买。我犹豫了一下,她脸就拉下来了,说陈建军你连件衣服都舍不得给我买,还结什么婚?我说不是舍不得,是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后来就没再联系。
那段时间我特别想小满。想她给我织的毛衣,想她蹲在地上给我包手,想她笑起来那个酒窝。我给她发微信,她不回。打电话,她不接。我托她闺蜜打听,闺蜜说小满在省城一家药店上班,过得还行,就是瘦了不少。我心里疼,可又没办法。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壮着胆子给她打电话。她接了,还是没说话。我说小满,你回来吧,我娶你。她哭了,说哥,你别哄我。我说我没哄你,我想好了,不管谁反对,我都要娶你。她说你爸妈呢?我说我去说,我去求他们。她说你求了也没用。我说那我就带你走,咱们去省城,去别的地方。她沉默了很久,说哥,你让我想想。我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路边上,哭得像个孩子。路过的人看我,我也不管。第二天我跟我爸妈摊牌了。我说我要娶小满,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娶。我妈哭了,说建军啊,你咋这么不懂事?小满那孩子是好,可你们从小兄妹相称,这算什么事?我爸拍桌子,说你要是敢娶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说爸,我三十二了,我就想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成全我。我爸气得回了屋,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跪在他们面前,说妈,我求你了。我妈把我拉起来,说你先起来,这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小满从省城回来了。她直接来了我家,站在我爸妈面前,说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为难,可我跟建军哥是真心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们不是亲兄妹,法律上也能结婚。你们要是怕别人说,我们就搬出去住,不给你们丢人。我妈看着小满,眼圈红了,说小满啊,你是个好闺女,可这事……小满说阿姨,我从小叫您妈,以后还叫您妈,只是换个身份。您就当多了一个闺女,行吗?我爸从屋里出来,闷着头抽烟,抽了半根,说你们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爸叹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吧,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摆摆手,说算了,孩子大了,由他们去吧。
小满哭了,扑过去抱住我妈。我妈也哭了,拍着她的背说,你这丫头,咋就这么犟呢。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比修好一辆报废车还高兴。
可事情没那么顺。小满那个前男友不知道从哪听说她要结婚,跑到商场去找她,又哭又闹,说小满你跟我回去,我改,我再也不赌了。小满躲到仓库里,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那男的正在门口骂骂咧咧。我走过去,说你是她什么人?他说我是她男朋友。我说前男友,早分了。他说你算什么东西?我说我是她哥,也是她未婚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们兄妹结婚?要不要脸?我一拳打过去,把他打倒在地。他爬起来要还手,商场的保安来了,把他拉开。我报了警,警察把他带走,拘留了几天。小满从仓库出来,扑到我怀里,浑身发抖。我说没事了,有我在。她说哥,我怕。我说别怕,以后我天天接你下班。
这事传出去以后,街坊邻居确实议论了一阵。有人说老陈家儿子娶了老林家闺女,兄妹结婚,真新鲜。有人说又不是亲的,有啥稀奇。我妈听了心里不舒服,好几天不出门。小满就拉着我妈去跳广场舞,跟那些阿姨说,这是我婆婆,也是我干妈,亲上加亲。那些阿姨一开始还愣,后来也就习惯了。慢慢地,闲话就少了。
我们没在老家办婚礼,就在城里找了个小饭店,请了两桌,都是自家人。我爸妈,小满爸妈,还有几个实在亲戚。小满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花。我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抹了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我爸举着酒杯,说建军,小满,你们好好过。我妈拉着小满的手,说以后他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小满笑着点头,眼泪却掉下来。我也哭了,赶紧扭头擦掉。那天大家都喝多了,我爸跟我岳父搂着肩膀唱《朋友》,我妈跟我岳母在旁边笑。我看着小满,她正低头剥虾,剥好了放到我碗里。我说你自己吃。她说你手糙,我给你剥。我鼻子一酸,说小满,谢谢你。她抬头看我,说哥,谢啥,以后咱俩是一家人。
结婚以后,我们租了城东一套小两居,离我汽修厂近,离她商场也不远。房子不大,但被小满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在厨房贴了碎花墙纸。每天我下班回来,她都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的。我换完鞋,往沙发上一躺,她就端碗汤出来,说先喝口汤暖暖胃。我喝着汤,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值了。
为了多挣点钱,我考了高级技师证,工资涨到六千多。小满辞了商场的工作,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吃店,卖早餐和卤味。她手艺好,人又实在,生意慢慢好起来。每天早上我帮她搬东西,然后去上班。中午她给我送饭,用保温桶装着,一打开还冒热气。同事都羡慕我,说建军你媳妇真贤惠。我嘴上说一般一般,心里美滋滋的。
我爸妈一开始还别扭,后来也慢慢接受了。我妈隔三差五来店里帮忙,包包子、洗碗,跟小满有说有笑。我爸有时候也来,坐在门口抽烟,看着我们忙活。有一次他跟我说,建军,你娶小满,娶对了。我说爸,你当初还反对呢。他瞪我一眼,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笑了,给他递了根烟。
小满爸妈那边也好了。她妈身体不好,小满每周都回去给她做饭、洗衣服。她爸见了我,也不叫建军了,直接叫儿子。我说爸,你叫我建军就行。他说叫儿子顺口。我说行,你高兴就行。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缺吃少穿。我们计划着再干两年,攒个首付,在城里买套小房子。小满说想要个孩子,我说行,生一个,最好是个闺女,像你。她说像你咋了?我说像我也行,就是别像我这么笨。她笑了,说你不笨,你只是老实。
有时候晚上关了店,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吹着风,喝点啤酒。小满靠在我肩膀上,说哥,你记得小时候我掉河里那次吗?我说记得,我把你捞上来,你吐了我一身水。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跟着你了。我说你才多大就想这些。她说我早熟。我笑了,搂紧她。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像她小时候的脸。
我三十二岁那年,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打一辈子光棍。我妈急得头发都白了,我自己也认了命。可小满说,哥,我嫁给你。我当时当笑话听,可后来她真嫁了。她不是我的亲妹妹,是跟我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我最开心的样子。她知道我修车时手上全是油,知道我吃饭爱吧唧嘴,知道我睡觉打呼噜。可她还是嫁了。我问她图啥,她说图你踏实,图你对我好。我说就这些?她说还有,图你小时候帮我打架。
我想,这就是命吧。有些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你以为她是你妹妹,其实她是老天给你留的那个人。只是你花了三十二年,才看明白。
现在每天早上,我骑电动车送小满去店里。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风从耳边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她有时候哼歌,有时候跟我说今天要进什么货,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靠着。我觉得这样就挺好。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飞黄腾达,只求每天能喝上她煮的汤,听她叫我一声哥。
哥哥三十二岁还没有结婚,妹妹说我嫁给你,结果哥哥真娶了妹妹。这事听起来像编的,可在我这儿,是真的。我姓陈,她姓林。我们没有血缘,可我们有比血缘更深的牵绊。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一起挨过苦,一起尝过甜。她是我妹妹,也是我媳妇。这辈子,我就认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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