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通三年四月的一个深夜,建康东宫书殿内烛火未熄。
案上摊着数卷竹纸,笔砚搁在侧,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灯下,用朱笔逐行圈点。
他的指节因翻页磨损而泛红,烛泪滴落案沿凝成暗黄的小珠。
书殿四壁立着满架的书卷,有些卷轴用锦带系着,有些翻得散了边。
东宫藏书近三万卷,这个数字在建康城没有第二处能比。
他圈到一句“文之时义远矣哉”,停了笔。
殿外的宫墙把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只有远处传来更鼓的余音。
夜风从窗隙钻进来,烛焰歪斜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在书案前度过的第几个这样的夜晚。
也没有人知道,距他合上眼再也不睁开,只剩不到三年。
他叫萧统,字德施,梁武帝萧衍的长子,天监元年被册立为皇太子。
他的父亲在建康城里做着开国皇帝,他在东宫做着储君,但真正让他夜以继日的事情,既非朝政也非军务,而是编一部书。
这部书后来叫《文选》,世称《昭明文选》。
他在序言中写下了那句流传千年的择录标准——“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
齐中兴元年九月,萧统生于襄阳。
彼时他的父亲萧衍正率兵讨伐东昏侯萧宝卷,丁贵嫔和这个刚出生的儿子留在了襄阳城中。
萧衍年近四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对萧统格外看重。
天监元年十一月,萧统被立为皇太子,当时年仅两岁。
《梁书·昭明太子传》记载,太子“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
五岁读遍《五经》,这样的记录在南朝史书中并不多见。
同传又说他“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
然而,一部史书里反复强调的,不只是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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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统八岁那年出居东宫,离开父亲身边。
离开之后“恒思恋不乐”,梁武帝知道后,每五天让他回来一次,常常留他在永福省多住几日。
这个孩子对亲情的依恋,贯穿了他的一生。
天监十四年正月,萧统二十岁,行冠礼。
按照当时的惯例,及冠意味着成年,可以正式参与政务。
但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编纂一部囊括先秦以来文学作品的总集。
《文选》的编纂过程,史无明确记载。
但依据选文“不录存者”的旧例可以推断,梁代入选的作家中最后去世的陆倕卒于普通七年,因此成书时间当在此年之后。
又因为普通七年十一月萧统生母丁贵嫔病逝,此后他“侍疾和服丧三年,几至毁形”,无心顾及选文之事,那么《文选》的最后定稿,就在此年十一月母病之前。
从前期的准备到最终成书,前后历时约十二年。
十二年间,萧统在东宫建起了一个文人集群。
他引纳的才学之士,有著名的“东宫十学士”:王锡、张缵、陆倕、张率、谢举、王规、王筠、刘孝绰、到洽、张缅。
这些人中,萧统尤其喜欢王筠和刘孝绰。
有一次他左手执着王筠的衣袖,右手抚着刘孝绰的肩膀,把两人揽在身边。
王筠在萧统身边时间最久,长达三十余年。
刘孝绰七岁能属文,素有神童之誉,舅舅王融常让他坐在自己的官舆上拜望亲友,逢人便说天下文章若没有自己,便数这个外甥。
来到东宫后,萧统在东宫建了一座乐贤堂,首先让画工为刘孝绰画像,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除了十学士,《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也来到萧统身边,做了“太子通事舍人”。
刘勰早年孤苦,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依沙门僧祐住了十几年,后来撰成《文心雕龙》,深得萧统尊重。
当时奉职东宫的还有殷芸、明山宾、陆襄、杜之伟、到沆、刘苞、庾仲容、何思澄、刘杳、顾协、钟屿等人。
东宫名才并集,文学兴盛,这是晋宋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
萧统的文学思想,集中体现在《文选序》中。
他持进化发展的文学观,认为“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
他承认文学是随着时代发展的,每个时代都有优秀的作品。
虽然他评价扬雄的汉赋“劝百而风一者,卒无讽谏”,但仍然收录汉赋,因为汉赋是汉代文学的主要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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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选文标准“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在中国文学史上首次划分了文学与非文学的界限。
这部书收录了先秦至南梁七八百年间一百三十多位作家的作品,分为三十八类,共三十卷。
但《文选》并不是萧统生命的全部。
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储君。
身为太子,萧统自少年时期便开始接触政务。
十二岁时,他在内省旁听狱讼断案。
当时官员要重新审理案件,让他来判决。
他拿过案卷,发现都是些可轻可重的情况,便统统判罚杖五十。
有司将此事报给梁武帝,武帝笑着同意了。
《梁书》说他“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天下皆称仁”。
每年冬天,他从东宫拿出布帛棉絮,命人做成三千套棉衣,发给那些因贫困而没有棉衣御寒的人。
普通年间,大军北伐,京城米价上涨,他命令自己节衣缩食,改常馔为小食。
每到雨雪不住的天气,就派心腹左右巡视街巷,看到贫困人家和流浪街头者,便私下用米赈济,每人给十石。
这些行为,出自一个储君之手,在那个时代并不寻常。
普通七年,萧统的生活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这一年十一月,他的母亲丁贵嫔病逝。
萧统性至孝,侍疾和服丧期间,几至毁形。
他为母亲寻求吉地,派人购买墓地。
有一个卖地的人找到了宦官俞三副,希望他能促成买卖,许以三百万钱的好处。
俞三副秘密启奏梁武帝,说太子所选的墓地不如另一块地吉利。
武帝晚年多忌,便下令买下了卖地者推荐的那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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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下蜡鹅等物的那个决定,出自一个道士的建议。
道士说那块地对长子不利,需要以蜡鹅及诸物埋于墓侧长子位来厌祷消灾。
萧统听信了这个建议。
这件事本可以就此了结。
萧统身边有两个官员,一个叫鲍邈之,一个叫魏雅。
鲍邈之原本有宠于太子,后来渐渐被疏远,心生怨恨。
他知道蜡鹅之事后,秘密向梁武帝告发,说“魏雅替太子搞厌祷”。
梁武帝晚年多忌,听闻此事大为震怒。
他密遣人前去检掘,果然挖出了蜡鹅等物。
《南史》记载,武帝“大惊,将穷其事”。
幸得徐勉固谏才得以止息,最终只诛杀了道士。
而萧统“由是太子迄终以此惭慨”。
李延寿在《南史》中评论此事:“以昭明之亲之贤,梁武帝之爱之信,谤言一及,至死不能自明,况于下此者也。”
这句话是整件事最残酷的注脚。
一个以仁孝闻名的太子,一个被父亲信任了三十年的儿子,因为一个小人的谗言,至死都无法自证清白。
从普通七年到中大通三年,大约四年多时间,萧统都处于悲痛和惊恐之中。
《文选》的定稿,恰在母病之前。
此后四年,那个曾经在书案前夜以继日校书的储君,再也无法专心于翰墨之间。
但历史留下了另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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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统对陶渊明的推崇,在陶渊明的接受史上写下了极重要的一页。
东晋以迄隋唐,陶渊明在文坛颇受冷遇,唯独萧统对他颇为看重。
萧统编纂《文选》时收录了陶渊明九首诗,后来更撰写了《陶渊明集序》,评价其“文章不群,词彩精拔”。
他在序中特别强调陶渊明作品的“讽谏”之效,说读陶渊明之文可以“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祛”。
萧统之所以推崇陶渊明,有学者分析,根本原因在于他同陶渊明有着同样的心灵渴求——对一种不为外物所累的生活的向往。
一个被囚禁在储君之位上的文人,在千年前一个辞官归田的诗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中大通三年三月,萧统在游园时乘船,不慎落水。
虽然被救起,但已受伤。
此后他卧病在床,病情日益加重。
四月乙巳日,萧统病逝于东宫,时年三十一岁。
《梁书》记载,消息传出后,“都下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
京城百姓对这位太子的离世,反应如此。
他去世后谥号“昭明”,葬于安宁陵。
天正元年,他的孙子萧栋即位,追尊萧统为昭明皇帝。
萧统去世后,梁武帝没有立萧统的长子萧欢为太子,而是改立了萧统的弟弟萧纲。
后世有人认为这与蜡鹅事件有关,梁武帝始终对萧统心存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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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已经与萧统无关了。
一个深夜校书的储君,用十二年的时间编了一部书,然后在三十一岁时死去。
他没能登上皇位,却通过一部书,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中国文化史的册页上。
那部书收录的每一篇作品,都经过了他在烛火下的圈点。
《昭明文选》成为了后世文人案头的常备之书,唐代有“《文选》烂,秀才半”的谚语。
科举考试中,研读《文选》是士人的必修功课。
那个在东宫书殿里用朱笔圈点竹纸的人,他可能不会想到,他寄托在《文选》中的那些抱负——用文化来传承、来教化——在后世以他自己都未必能想象的方式实现了。
后世有学者评价萧统:“他不仅仅是梁武帝政治事业的继承人,更是其文化事业的发扬者。”
这句话道出了萧统身份的实质。
他做了二十九年的储君,没有等到登基的那一天,但他在东宫这些年里积累的文学成就,比许多坐过龙椅的人留下的印记更深。
他的父亲萧衍,活到了八十六岁,做了四十七年皇帝,晚年遭遇侯景之乱,饿死于台城。
历史的讽刺在于,那个被称为“皇帝菩萨”的开国之君,最终的结局远比他的太子悲惨。
而那个因为没有登基而被后世同情的储君,却因为他毕生热爱的文学,在身后得到了远比皇位更长久的尊崇。
建康城的东宫早已湮灭在战火与时光之中,三万卷藏书也散落殆尽。
《文选》却流传了下来,直到今天。
那个深夜校书的人,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烛火照亮了他面前的竹纸。
远处的更鼓又响了一声,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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