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店里买茅台
我站在陈志强店门口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家烟酒行开在城东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茅台特约经销商"字样。我透过玻璃看见陈志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摆弄手机。
我和陈志强是高中同学。那时候我们坐前后桌,他理科好,我文科强,互相抄作业抄了三年。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他回了老家做烟酒生意,我在省城当记者,平时偶尔在同学群里聊两句,再没深交过。
这次回来办事,临走前想带两瓶茅台回去送领导。县城里烟酒行不少,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倒不是因为交情多深,而是我想顺便试探一下他。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说某某在某地开饭店,老同学去吃饭,结账时老板多收了钱,后来被发现了才退。底下有人接话,说现在做生意的没几个不宰熟。我看了没吭声,但心里多少有点想法。
陈志强做了这么多年烟酒生意,两瓶茅台卖我多少钱,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加价?
更关键的是,我想试试他这个人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所以我提前想好了一个主意。不管他报多少钱,我转账的时候多打一个零。如果他贪了,那这同学就没必要再交了。如果他退回来,那说明这人还行。
说起来有点不厚道,但人到了三十多岁,交朋友这件事早就过了那个掏心掏肺的年纪。你不知道谁真谁假,只能用点笨办法。
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强子。"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笑开了:"哎哟,老同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走出来跟我握手,力气不小,掌心有点粗糙,是常年搬货留下的茧子。我注意到他胖了不少,肚子微微凸起,头发也比高中时稀疏了,但眼睛还是那样,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昨天到的,今天走。过来拿两瓶茅台。"我说。
"行,你等着。"他转身去里屋,搬出来一个纸箱子,拆开,两瓶飞天茅台,包装完好,防伪标签齐全。他把酒放在柜台上,又拿了个手提袋装好。
"多少钱?"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算了算,说:"现在行情紧,我给你按拿货价,一瓶四千九,两瓶九千八。"
九千八。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在合理范围内,甚至比网上查到的零售价还低了一点。但他报多少就是多少,我没法核实。
"行,扫码还是转账?"我问。
"都行,你方便就行。"
我拿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入他的手机号。在金额那一栏,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
然后我按下了九、八、零、零、零。
九万八千块。
我点了确认,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手提袋。
"走了啊,回头聚。"我朝他摆摆手。
"哎,好,路上慢点。"他送我到门口。
我以为他会看手机。他肯定会看手机。转账到账有提示音,九万八和九千八差了一个零,任何人都会注意到。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笑着跟我挥手,眼睛看着我上车,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我坐在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走。我看着那扇玻璃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也许他还没看手机。也许他等会儿看到会直接给我退回来。也许他根本没注意金额,回头对账的时候才发现。
我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然后开车去了酒店。
晚上我住在县城一家商务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没有陈志强的消息。微信没有,短信也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试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如果他是贪了,那我该怎么办?报警?为了九万块钱告发老同学?那我这个试探本身也不光彩。不报警?那九万块就这么没了?
如果他是没看到呢?
我翻了个身,给陈志强发了条微信:"酒收到了,谢谢老同学。"
他秒回:"客气啥,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提钱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退房,开车上高速回省城。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九万八不是一个小数目,对我来说也不是完全无所谓。但比起钱,更让我难受的是那个结果——如果陈志强真的贪了,那意味着我认识十几年的一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面,我忍不住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陈志强没有发任何消息。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老同学,到省城了?"
"还没,在服务区休息。那个……昨天转账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谢谢啊。"
"金额你看过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看了啊,九千八,我寻思你这人还挺爽快,二话不说就转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你看的是九千八?"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九千八,两瓶茅台的钱。怎么了?"
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没事,确认一下。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没看到那个零。
不是贪,是压根没仔细看。
我坐在车里,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我额头发烫。我突然觉得特别羞愧。我想起高中时候的事。有次我忘带饭卡,是他把自己的饭卡塞给我,说"先用着,不着急还"。有次我发烧趴在桌子上,是他跑去小卖部给我买退烧药。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过谁会骗谁,谁也没想过要用什么方式去试探谁。
可我现在做了什么?
我拿九万八去试探一个卖烟酒的老同学,还提前在心里给他判了刑。
我发动车子重新上路,但那个念头一直压在我胸口,散不掉。
回到省城之后,我花了三天时间才做出决定。我把那多出来的八万八八千块钱重新转给了他,备注写的是"上次多转了,补的酒钱"。
他很快回了电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上次明明是九千八,你怎么又转这么多?"
"你仔细看看你手机,上次那笔转账到底是多少。"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九万八?"
"对。"
"你……你为什么转九万八?"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是省城的晚高峰,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想试试你。"我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拿九万八来试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钝钝的失望。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我说,"但我想知道。"
"你知道不对还做。"
"对。"
"那你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你没看金额,你根本没注意。"
"我做生意的,每天进出账几十笔,哪笔都仔细看那不得累死。你是我老同学,我信你,没想着你会转错。"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很疼。
"钱我退给你。"他说。
"别退。就当我买酒的钱,买十瓶二十瓶都行,你留着。"
"那不行。你转错了我退给你,这是规矩。但老同学,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你要是不信我,以后就别来往了。你要是信我,就别干这种事。拿钱试人,试出来的不是人品,是你们之间的情分薄。"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话。试出来的不是人品,是情分薄。
他说得对。
我第二天给他转了回去,这次是八万八千块,备注写的是"上次多转的,务必收回"。
他收了。
然后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不是不提就能愈合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之间变得客气了。过年的时候他发了条拜年微信,我也回了。五一的时候同学群里有人组织聚会,他去了,我也去了,但全程我们没怎么说话。不是故意避开,是坐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以前那种随意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知道他在防备我,就像我在后悔一样。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
我接到一个采访任务,去一个贫困县做关于乡村振兴的报道。到了当地才发现,那个县恰好是陈志强老家所在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他老家的邻县。
我需要在当地待一周,采访农户、合作社、基层干部。住的地方是一个镇上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胜在便宜。
第三天晚上,我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一抬头看见了陈志强。
他坐在大堂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啤酒,正跟旁边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我认识,是县里一个做农产品电商的老板,之前采访的时候见过。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过来。
"这么巧。"
"来采访的。"我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录音笔。
"住哪儿?"
"镇招待所。"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回去了自己的座位。
第二天我去采访一个猕猴桃合作社,到了地方才发现负责人是陈志强的表哥。表哥姓刘,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听说我是省城来的记者,热情得不行,拉着我看了半个基地。
中午在合作社的食堂吃饭,陈志强也在。原来他最近在帮表哥对接外面的销售渠道,用他烟酒行的客户资源帮老家卖农产品。
"你这是转型了?"我问。
他摇摇头:"没转型,就是顺手帮帮忙。我表哥种了三百亩猕猴桃,品质不错,就是卖不上价,我帮他想点办法。"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帮表哥卖猕猴桃,是不赚钱的。用他的客户资源,走他的渠道,中间不抽成,纯帮忙。
这种事他不会在朋友圈发,不会在同学群里说,就是闷头干。
下午采访结束,我提出搭他的车回镇上。他没拒绝。
路上我们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气、路况、今年的收成。车开到半路,他突然说了一句:"你那篇报道写完,能不能帮我表哥宣传一下?"
"可以啊,我本来就要写合作社的部分。"
"不是写合作社,是单独写写他这个人。他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合作社六十多户人家,去年亏了二十多万,今年才刚回本。"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不是我请来的记者。"
这话里带着一点自嘲,也有一点真实。我确实不是他请来的,我是偶然撞上的。
"行,我加一块写。"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招待所改稿子,写到合作社那段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陈志强表哥那张被太阳晒脱皮的脸,和他说的那句话:"去年最困难的时候,强子拿了他烟酒行三个月的流水帮我们周转,说不用还,等赚了再说。"
我放下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个月流水,那得多少钱?少说二三十万。他一声不响地拿出来,帮一个合作社度过难关。而我呢?我拿九万八去试探他的人品。
我突然觉得,有些差距不是钱能衡量的。
回去之后,我把合作社和陈志强表哥的故事写进了报道。文章发出来之后反响不错,有采购商主动联系了合作社。陈志强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谢谢。"
我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一句谢谢太轻了,说点别的又显得刻意。
我们之间的僵局,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维持着。不坏,但也不好。像一件洗过很多次的白衬衫,干净,但不再挺括。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我妈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做手术,在省城最好的医院。我请了假,陪她住院。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出租屋改稿子,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
有一天我正在医院走廊里排队缴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我,陈志强。"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妈住院了?"
"同学群里有人说了。哪个病房?我过来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个小手术,没大事。"
"哪个病房?"
我报了病房号。
他来了。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的时候点了点头,然后进去跟我妈说话。他跟我妈聊了二十多分钟,聊的都是家长里短,问我妈家里几口人、平时身体怎么样、爱不爱吃水果。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孩子嘴甜,会说话。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手术费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够够够。"我赶紧说。
"那行。有啥事打电话。"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他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听说我妈病了。就这么简单。
手术定在周五。周四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妈睡了,我坐在床边刷手机。陈志强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手术几点?"
"早上八点。"
"我请了假,明天过去。"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有点酸。
他第二天真的来了。七点半就到了,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他老婆炖的鸡汤。"我媳妇说术后喝点汤好,让我带来。"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我和陈志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我问。
"前年。"
"怎么没通知我?"
"没办酒席,就领了个证。小打小闹的,没啥好通知的。"
"你这人。"
他笑了笑,没说话。
手术很顺利。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我跟着护士往病房走,陈志强在后面帮忙拎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来一趟,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跟我妈聊两句,跟我聊两句,然后走。
我妈出院那天,我送她回老家,陈志强也来了。他开着自己的面包车,帮我把行李和住院用的东西一趟趟搬上车。我妈坐在副驾驶,他一路上开得很慢,遇到坑洼的路就提前减速。
到了我家楼下,他帮我把东西搬上去,又帮我把我妈扶进屋,安顿好了才走。
我送他下楼。
站在单元门口,春天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暖洋洋的。
"志强。"我叫住他。
"嗯?"
"上次那件事,我对不起你。"
他正在系鞋带,动作停了一下。
"哪件事?"
"你心里清楚。"
他直起腰,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都过去了。"他说。
"没过去。在我这儿没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想怎样?"
"我想跟你道歉。正式的。"
"行。你道歉了。我接受了。完了?"
"完了。"
他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行了,别整这些。你妈身体要紧,你好好照顾她。"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回来,来店里坐坐。"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面包车开走,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进楼。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慢慢恢复了。不是一下子回到从前,是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回来。
我开始理解一件事。信任这东西,不是你信不信一个人的问题,是你敢不敢把自己交出去的问题。我不敢。我拿九万八去试他,本质上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这段关系经得起考验。我怕失望,所以先下手为强。
但陈志强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有些关系不需要考验,需要的是你敢不敢先伸出手。
那年中秋,我回县城,专门去了他的烟酒行。他正在搬货,满头大汗。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强子,喝酒不?"
他抬头看我,把箱子放下,擦了擦汗。
"喝。你请客。"
"行。"
我们去了街角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他跟我说他烟酒行的生意,说现在假酒太多,他宁可少赚点也不碰那些东西。他说去年有个供应商想让他代销一批来路不明的酒,开价很高,他直接把人轰出去了。
"那人多给一万你都不干?"我笑着问。
"那不是钱的事。我陈志强卖酒,卖的是良心。你拿假酒坑人,那不是做生意,那是作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这个人比很多满嘴大道理的人靠谱得多。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那篇报道后来怎么样了?我表哥说今年猕猴桃卖得特别好,价格比去年高了两块多。"
"那就好。"
"他说要给你寄一箱,你留个地址。"
"别寄了,我又不缺那点猕猴桃。"
"那不行,人家记着你的人情呢。"
我看着他,突然说:"志强,你这人其实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吃错。就是觉得,能有个这样的老同学,挺好的。"
他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少来这套。喝你的酒吧。"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了。小馆子里人渐渐多了,说话声、炒菜声、啤酒瓶开盖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喝了一口酒,心里特别踏实。
有些东西,试过了才知道。但最好的东西,是不需要试的。
故事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