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搪瓷碗跳了一下,米粒蹦出来两粒,滚到林晓手边。婆婆说你配不上我儿子。周明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筷子头戳着碗底,当当响。林晓放下碗,说好,我签。
周明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继续扒饭。
婆婆站起来,围裙带子蹭翻了汤碗,剩的半碗紫菜汤淌了一桌。她没管。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汤里,纸边立刻洇湿了。离婚协议书。打印的,五号字,密密麻麻一页半。林晓拿起来看,汤水滴下来,滴在她拖鞋上。
婆婆说房子归周明,车归周明,存款三万六归周明。你净身出户。
林晓问周明,你也这么想。周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嚼了十几下才咽。他说听妈的。
林晓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帽不见了,笔杆上全是牙印,是周明咬的。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名,林晓两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拉得长。婆婆把协议书抽走,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围裙上印着金龙鱼,油渍斑斑。
林晓进卧室收拾东西。衣柜顶上那个行李箱三年没动过,拉链锈了,她拽了三下才拽开。衣服不多,叠起来还没装满箱子底。床头柜里有个铁皮盒,装着周明给她买的银镯子,结婚那天婆婆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周家祖传的。她拿出来,放回床头柜,没带走。
周明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他瘦了好多,锁骨从领口支出来,T恤空荡荡的。林晓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柴油味和烟味,现在是药味,淡淡的,像过期的甘草片。
林晓没回头。
离婚手续办了四十分钟。民政局在二楼,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周明走在她前面,上台阶的时候喘了几口,手扶着栏杆,指节发白。工作人员问了三遍,想好了吗。林晓说想好了。周明没说话,点了点头。
钢印盖下去,啪一声。两本离婚证,暗红色,一本给林晓,一本给周明。周明那本被他妈一把拿过去,塞进自己包里。婆婆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底下,脸上的粉浮起来,一道一道的纹。她看着林晓,嘴抿成一条线。
林晓打了辆出租车。后备箱盖弹起来,她拎箱子,拎了两下没拎动。周明走过来,单手把箱子提进去,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他关后备箱的时候,手在车标上停了一下。林晓坐进后座,没摇车窗。
车开出去两百米,司机说后面那个老太太在追。林晓回头,婆婆在马路边上跑,拖鞋跑掉了一只,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她一边跑一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林晓说停车。
婆婆追上来,手撑着膝盖喘,喘了好一阵,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那个银镯子,还有一张银行卡。婆婆说镯子你拿着,卡里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林晓说协议上写了,我净身出户。婆婆把塑料袋往她手里塞,手指头冰凉,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
林晓不接。婆婆急了,嗓子扯开了,说拿着,算我求你了。
林晓愣住。三年来婆婆没求过她任何事。婆婆连她煮的粥咸了都是直接倒掉,从来不说什么求字。林晓问你求我什么。婆婆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拽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捂着脸。她肩膀抖了几下,哭出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渗。
她说周明查出来了,肝癌,去年十二月的事。医生说最多一年。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要知道了肯定不走。他让我当恶人,把你气走。
林晓手里的离婚证掉在地上。暗红色的小本子摊开,照片上她嘴角微微翘着,是三年前拍的。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婆婆。婆婆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是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九号。纸皱巴巴的,折痕处快断了。
林晓问他人呢。
婆婆说在出租屋。他把出租车卖了,卖了六万八,加上我攒的八万,一共十四万八。他说这钱留给你,算他对不起你。
林晓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赶。婆婆跟在后面,跑不动了,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林晓从车窗里探出头,说妈你上来。婆婆愣了一下,三年了,林晓第一次叫她妈。
出租屋在城中村四楼,没电梯。林晓跑上去,门虚掩着。周明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那个银镯子,拿一块绒布在擦。他抬头看见林晓,手停了。绒布掉在地上。
林晓走过去,把诊断书拍在他膝盖上。周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他说你回来干什么。林晓说离婚证丢了。周明说丢了好。林晓说好个屁。
周明把银镯子举起来,说这个本来是一对,我妈当年打了两个,一个给了我姐,一个给了我。我姐那个她带走了,这个留给你。你拿着。
林晓不接。她说你卖车的钱呢。周明说在卡里。林晓说卡呢。周明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床上。林晓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周明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说这钱我拿着,给你治病。周明说治不好了。林晓说治不好也得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周明问你想要什么。林晓说我要你活着,把欠我的三年补回来。
周明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林晓蹲在他面前,把银镯子拿过来,自己戴上。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平安。她以前没注意过。
婆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金龙鱼围裙上。
林晓说妈,明天去医院,挂号。
婆婆点头,点了好几下。
那天晚上林晓没走。出租屋只有一张床,周明往边上挪,给她让出半尺。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黄。
周明说林晓。林晓说嗯。周明说对不起。林晓说闭嘴。
过了很久,周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碰了碰她手背。手指头凉,骨节硌人。林晓翻过身,把他手攥住了。
化疗做了四次。周明瘦到一百零二斤,头发掉光了,戴一顶灰毛线帽。林晓白天在药店上班,晚上去医院送饭。饭盒是保温的,三层,最底下那层装着排骨汤,周明喝两口就喝不下了。林晓说再喝一口。周明就再喝一口。
第五次化疗前,医生找林晓谈话。说情况不太好,建议转院。林晓问转哪。医生说省城。林晓问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二十万。
林晓回去翻存折。卖车的六万八,婆婆的八万,加上她自己攒的四万三,一共十九万一千。差九千。
她给以前的同事打电话,打了七个,借到五千。还差四千。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墙是白的,凉的。她想起周明第一次约她吃饭,在夜市吃的炒面,八块钱一份。周明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说我妈说鸡蛋补人。
林晓站起来,去缴费窗口把住院费续了十天。然后她给婆婆打电话,说妈,镯子还在吗。婆婆说在。林晓说拿去当了吧。婆婆没说话,挂了。
第二天婆婆来了,把一沓钱塞进林晓包里。林晓问你哪来的。婆婆说镯子当了。林晓说当了多少钱。婆婆说四千。林晓捏着那沓钱,票子有零有整,最上面一张五块的,角上缺了一块。
周明转院那天,救护车来接。他躺在担架上,从出租屋抬下去,四层楼,担架在拐角处磕了三次。他闭着眼,睫毛在抖。林晓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三层保温饭盒。
婆婆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张当票。当票上印着,足银手镯一只,重二十八克,当价四千元整。她看了很久,把当票叠成四折,塞进围裙兜里。那个兜里还装着离婚协议书,纸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晓从车窗回头,看见婆婆举着那只跑掉的拖鞋,在风里晃。嘴型像是在说,早点回来。
林晓攥着周明的手。他手指头动了一下,回握她。力气很小,像刚出生的小猫爪子。
省城医院住了二十七天。周明能下床的时候,林晓扶着他去走廊尽头看窗外。窗外的树开始掉叶子,黄一片一片往下落。周明说林晓。林晓说嗯。周明说那个镯子,等我好了,再给你打一个。林晓说行,要刻字的。周明说刻什么。林晓说刻你名字,让你跑不了。周明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黄牙。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笑。
婆婆在老家没闲着。她把围裙洗了,晾在阳台上。围裙上的金龙鱼褪了色,鱼尾巴快看不见了。她翻出周明小时候的存钱罐,一只陶瓷猪,肚子底下有个塞子。她把塞子拔了,倒出来一堆钢镚,数了数,一共三百四十二块。她又去纺织厂找了老姐妹,借了两千。凑够两千三百四十二,去邮局汇款。汇款单上收款人写林晓,附言栏里写了两个字,加餐。
林晓收到汇款单那天,去邮局取了钱。然后她去商场,买了一条围巾,暗红色的,夹棉。她给婆婆寄回去,快递单上收件人写周明妈妈。没写自己名字。
婆婆收到围巾那天,坐在纺织厂老姐妹家里,把围巾围上。老姐妹说好看。婆婆说儿媳妇买的。老姐妹说你不是说儿媳妇不好吗。婆婆把围巾紧了紧,说我说过吗。
周明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定期复查。林晓办了出院手续,结了账,还剩两万七。她把钱存回卡里。那张卡是周明的名字,密码是他们结婚那天,二零二二年五月二十号。
回家的火车上,周明靠着车窗睡着了。灰毛线帽歪到一边,露出青白的头皮。林晓把他帽子扶正。窗外田野往后跑,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她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只银镯子。婆婆后来又去当铺赎回来了,当票换了镯子,镯子内侧的平安两个字磨浅了,但还在。
林晓把镯子戴上,卡扣扣好。周明醒了,看着她手腕。他说你戴着好看。林晓说废话。
婆婆在车站等着。手里提着保温桶,桶里装着鸡汤。她看见林晓扶着周明出来,迎上去,把保温桶塞给林晓。然后她退后一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洗得发白,金龙鱼彻底没了,只剩一块黄印子。
林晓把周明扶进出租车。婆婆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他们。她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林晓说妈,回家吧。婆婆点头,转回去,手背擦了擦眼角。
车开过福来饭店。饭店换了招牌,改叫好运来。玻璃门关着,里面黑黢黢的。林晓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周明靠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她低头看他,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梦。林晓伸手把他眉心抹平。手指头上有药味,洗不掉。
到了家,婆婆先下车,跑去开门。林晓扶着周明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周明喘得厉害,但没停。到四楼门口,婆婆已经把拖鞋摆好了,两双,一双灰的一双粉的。粉的那双是林晓以前穿的,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有个烟头烫的洞。婆婆把洞用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
林晓换上拖鞋,走进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搪瓷碗,筷子头朝上。紫菜汤,炒青菜,蒸了一碟腊肠。腊肠切得厚薄不一,有几片还连在一起。
婆婆说吃饭。周明坐下,林晓坐下。婆婆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林晓说妈你也坐。婆婆才坐下来,坐在桌子角上,半个屁股悬在凳子外。
周明夹了一片腊肠,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他说妈,咸了。婆婆说哦。周明又咬了一口,说咸了下饭。婆婆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一下。
林晓把汤碗推过去,说妈,喝汤。
婆婆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有点凉了,但婆婆喝完了,碗底剩的紫菜也扒拉进嘴里。
那天晚上,林晓给周明洗脚。水有点烫,周明脚缩了一下。林晓按住他脚背,慢慢往水里放。脚踝瘦得只剩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林晓用毛巾裹住他的脚,一点一点擦干。
周明说林晓。林晓说嗯。周明说谢谢你。林晓说谢什么。周明说谢你回来。林晓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她说你再敢瞒我一次试试。周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咳了两下。
婆婆在隔壁房间,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把那条暗红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围巾标签还没剪,她用剪子剪了,标签上印着建议零售价,一百九十九。
她把标签夹进那本旧存折里。存折是周明爸的,余额七十三块四。她把存折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窗外起了风,吹得晾衣绳上的围裙晃来晃去。金龙鱼的黄印子晃成一道模糊的弧。
林晓出来倒水,看见婆婆坐在黑着灯的房间里。她敲了敲门框。婆婆回头。林晓说妈,睡吧。婆婆说哎。
林晓转身走了两步,婆婆叫住她。林晓回头。婆婆说那个镯子,你别摘。林晓抬起手腕,镯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银的光。她说摘不了了,卡扣坏了。婆婆说坏了就坏了,戴着就行。
林晓回到卧室。周明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给她留了半张床。她躺下去,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周明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掌心热的,手指头轻轻弯着。
林晓没动。窗外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有些婚离了,却比没离时更像夫妻。有些恶人当了,转身就成了恩人。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以为被嫌弃了,其实是被保护了。
你有没有被最亲的人,用最笨的方式推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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