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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被角这个动作,做了快二十年。我闭着眼都知道他先捏左边那角,再绕到右边,把被沿往我肩膀底下掖一掖。动作很轻,像给婴儿包襁褓。以前我妈住院,他来陪床,临床阿姨还夸过他,说这女婿心细。我那时候也觉得是。女人到四十七岁,有人肯替你拉被角,比说一百句好听的都实在。
可那天晚上他站了很久。我装睡,呼吸压得平平的,眼皮不敢动。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咕噜咕噜的声。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人在装睡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会拉长。然后我听见他脚后跟先着地,像猫一样往外走。门把手转了一下,咔嗒。反锁了。是外面锁的。我在被子里睁开眼,看着门缝下面那一线光慢慢没了。
我们家门锁是去年换的,老锁舌头松了,关门得往上提着才能锁死。他出去以后,我听见他提了一下门,很轻,但夜深人静,那金属碰金属的声很清楚。我躺了十分钟,起来喝水。客厅灯关着,阳台上有一点亮。他蹲在洗衣机旁边抽烟,手机架在洗衣液瓶子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戴着耳机,嘴一张一合,在说话。说得很小声,像怕吵醒谁。
我没开阳台门,就站在窗帘后面看。他抽了半根,掐灭,把烟头塞进一个空花盆里,那个花盆原来种过薄荷,死了两年了。然后他对着手机又说了几句,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不是跟我说话时把嘴角提一提,是眼睛先弯的那种。我回到床上,把被角自己拉好。左边,右边,像他那样。掖了半天,掖不出那个紧实劲儿。
说起来,我们是二〇〇一年结的婚。那时候他在汽配厂,我在商场卖鞋。他一个月八百六,我六百五。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月租一百八。冬天没有热水器,他烧两壶水倒进桶里,让我先洗,他再就着那点温吞水冲。有一回我问他,你不嫌我洗过的水脏。他说,脏什么,你比我干净。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有光的,不光拉被角,他还给我剪脚指甲,我怀孕七个月弯不下腰,他蹲在地上给我剪,剪完还拿锉刀磨一磨。
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跑出租车。二〇一四年,我们凑了八万块钱,又借了四万,买了一辆二手捷达。车牌是拍来的,花了一万三。他跑白班,我跑夜班,两个人轮着开。那时候我们一天能剩三百多。晚上交班的时候,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我给他带一碗馄饨,他给我带一杯豆浆。车里一股烟味和汽油味,可我们挤在驾驶座上数钱,一块五块十块,理得整整齐齐,存进银行。那个存折现在还在衣柜抽屉里,最后一页停在二〇一八年三月,余额是十七万四千六百。
现在存款是六万八千二。不是一下子没的。先是儿子上高中,择校费两万八。然后我妈心脏搭桥,自费部分四万六。再然后,二〇二一年,他查出来血糖高,空腹九点八,医生说再不管就要打胰岛素。他跑不了夜班了,我把车卖了,卖了四万二。那辆捷达我们开了七年,卖掉那天他拿抹布把车里擦了一遍,连后备箱垫子都拿出来刷了。买主是车行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叼着烟说,哥,这车况也就值这个数了。他说行。然后他去路边买了一瓶冰红茶,一口气喝完了,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现在在一个小区看监控,一个月三千二,不管吃。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一天十二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保安服那种化纤味,混着烟味。我让他洗了澡再上床,他洗是洗,但洗得很快,后背搓两下就出来。我有时候觉得,人过了四十五,身体就开始往回缩。他不是变矮了,是把自己收起来了。跟他说话,他的回答越来越短。嗯。行。随你。别买了。我说你倒是给个主意。他说,我哪有什么主意。
我们之间的亲密,大概是三年前开始变的。也不是完全不行,就是次数少了,从一个月三四回,变成一两个月一回。后来他干脆不主动了。偶尔我碰碰他,他就说累。说监控室坐得腰疼,说年纪到了。有一回我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把手机解锁扔给我,通讯录、微信、相册,随便翻。我翻了,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看监控的中年男人,手机里连个游戏都没有,相册全是小区各楼道的截图,什么电动车进电梯、消防通道堆纸壳。
可那天晚上他对着手机说话的样子,不是工作。我听得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带着那种……我说不好,就是一个人想把话说好听的时候,会把尾音往上扬一点。他跟我就从来不上扬。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二十出门。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吸管插好了。这是我的。他自己喝白开水,吃两片昨天买的特价面包。特价是晚上八点半以后打七折,他摸准了那个点去。我坐在桌前,牛奶是温的,应该是他从冰箱拿出来在热水里泡过。他知道我胃不好,喝不了凉的。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拉被角也是,温牛奶也是。我有时候想,这些东西到底是爱,还是习惯。再或者,是愧疚。可我不知道他愧疚什么。
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表姐五十三,退休两年了,在社区帮人做调解。我问她,一个男人,晚上等老婆睡了,偷偷出去打电话,是咋回事。表姐问,你确定是打电话。我说我看见他对着手机说话。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讲个事。我们社区有个男的,六十一,退休前是老师。他每天下午去公园,跟人下棋,其实是在相亲角帮人拍视频。他老婆不知道。他拍那些老太太跳舞、打太极、唱歌,剪成短视频发网上,有几万粉丝。他在评论区跟人互动,叫人家妹妹。他老婆发现了,闹到社区来。你猜那老头说什么。他说,我在家没人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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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说,男人老了比女人更怕没人听自己说话。年轻时候他在外面拼,回家不说话是累。老了他在外面没得拼了,回家再不说话,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家具。我说,那为什么不对我说。表姐说,因为跟你说,你会回嘴。你跟他是平起平坐的。他要的是那种……仰着头看他的。
我不知道表姐说得对不对。但我想起来,他最近半年,偶尔会在饭桌上说一句,今天监控室来了个新来的,四十多岁,以前是开饭馆的,赔了八十万。就这一句,没了。我要是接一句,八十万怎么赔的。他就说,不知道,没细问。然后把电视打开。我们家的电视从吃饭一直开到睡觉,其实谁也没看,就是有个声。
我翻了他的手机。不是偷翻,是他洗澡的时候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备注叫“小刘”。头像是一朵荷花。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见吗。我没点进去。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然后我去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我站那儿站了很久。炒锅里还有一点他中午吃剩的西红柿炒蛋,我拿铲子铲了铲,铲不动,糊底了。我就泡着,没洗。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以后,我发现锅已经刷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
我去了他看监控的那个小区。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站。门卫室窗户开着,我看见他坐在里面,盯着六个屏幕。屏幕上楼道、电梯、大门口,一动不动。他拿保温杯喝水,杯子上贴了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是社区统一发的。他喝一口,拧上盖,放回桌上,眼睛没离开屏幕。我站了大概五分钟,他没看见我。我就走了。回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场,碰到楼下邻居老孙。老孙说,你家老李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瘦了点。老孙说,看监控那活熬人,我侄子干过,干了一年,血压高了。我说,是啊。
晚上他回来,我炒了两个菜。他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放,去沙发上坐着了。我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油烟机也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听见他在客厅打呼噜。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十九,只要九十九。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安静了。他翻了个身,没醒。我从卧室拿了床毯子给他盖上。他脚露在外面,我把毯子往下抻了抻。
然后我走进卧室,把被角拉好。左边,右边。这回我掖得比以前紧。紧到我自己躺进去,得掀一下才能钻进去。我躺在那儿想,明天早上,我要不要问他一句。问什么呢。问小刘是谁。问他晚上站床边看什么。问他为什么出去要反锁门。问完了,然后呢。
我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年,租的房子里有一个旧衣柜,门合不上,得拿凳子顶着。他每天睡觉前都去顶那个凳子,顶完了过来给我拉被角。有一回凳子倒了,哐当一声,我吓醒了。他说没事,衣柜门开了。我说你别管了,明天再说。他说不行,你睡着了害怕。那天晚上他拿绳子把衣柜门绑上了,绑了半天,绑完躺下,手还搭在我被角上。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会跟我过一辈子。
现在我听见他打完呼噜,醒来,上厕所,冲水。然后脚步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没开。他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又点上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红,亮一下,暗一下。我把眼睛闭上。被子掖得太紧了,有点热。可我没动。
也许明天早上他还会给我泡牛奶。也许晚上他还会给我拉被角。也许小刘就是监控室同事,明天见吗只是问要不要换班。也许表姐说的那个拍视频的老头跟他不是一回事。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说几句在家里说不出口的话。也许我也是。我在社区登记表上填职业,填的是“无业”。那两个字我每次写都觉得手生。我今年四十七,没有单位,没有社保,存款六万八,儿子明年高考,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说要涨三百。这些数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我记不清上一次跟他说“我今天心里不好受”是什么时候。
他手机里那个“小刘”,我到底没点进去看。有时候没看到比看到更折磨,可有时候,没看到还能自己骗自己。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拽松了一点,透气。阳台的门开了,他进来了,轻手轻脚。他以为我睡着了。他走过来,站在床边。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外面阳台那种凉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弯下腰,把我拽松的被角重新拉好。左边,右边。掖得很轻。
我闭着眼,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对不住”,又像是“睡吧”。他躺下了,背对着我。床垫陷下去一块,然后慢慢弹回来。我想伸手碰碰他的后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灰白色的线。我就看着那条线,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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