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前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前后折腾了七回。
我躺在我那张一米五的出租屋床上,听着弹簧吱呀响,心里算着这个月水电费——上个月用了六十八块,这个月天热开空调,怕是要破百。
他是我谈了两年的对象,在汽修厂做钣金,手上茧子刮得我胳膊疼。
白天他拎着两箱特仑苏和一兜子苹果来家里吃饭,我妈把红烧肉热了三遍,他吃了四碗米饭,我爸问一句他答一句,筷子掉地上捡起来在裤子上蹭蹭接着用。
我妈收拾碗筷时撇嘴,我没吭声。
灯一关,他呼吸粗得跟风箱似的。
出租屋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摔了个玻璃杯,碎片溅到墙上叮当响。
他忽然不动了,黑暗里翻了个身,闷声问我,是不是比他前女友差很多。
我说我没见过他前女友。
他哦了一声,说那就行。
窗帘缝里漏进来路灯的黄光,照着他半张脸,汗津津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上个月在他手机相册回收站里看见的照片——一个瘦高个女的,穿白裙子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牙花子。
照片时间显示是三年前,定位在江西婺源。
我没问他,把回收站清了。
第二天他六点就爬起来去上班,走前在我桌上放了三百块钱,说昨天吃饭买菜的钱。
我把钱塞进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里头有张存折,余额四万七,是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五年攒的。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说你爸腰疼又犯了,去药店买膏药,一盒四十八,买三盒送一盒,问我能不能先垫上。
我说行,挂了电话从微信转过去两百。
晚上他来接我下班,摩托车后座绑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只烧鸡,超市八点半以后打七折,他特意等到八点四十才进去。
我坐在后座上啃鸡腿,油滴到他工装裤上,他说没事,反正明天还得钻车底。
那天夜里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比他前女友差很多。
我说你前女友做什么的。
他说在美容院给人做脸,后来跟一个开宝马的走了。
我说那你觉得我差在哪。
他想了半天,说,你炒菜盐放得少。
我把烧鸡骨头扔进垃圾桶,塑料袋没系紧,骨头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后腰露出一截,皮带扣磨得发亮,用了至少五年。
礼拜天我休息,他加班。
我把他换下来的工装泡进盆里,口袋里摸出一张加油站发票,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加了二百块钱的95号油。
那天他跟我说在厂里加班赶一台事故车。
我没洗那件工装,原样挂回椅子上。
晚上他回来,我把发票拍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说那天帮老板送车去省城,回来晚了怕吵我,就在车里睡的。
我说你老板姓什么。
他说姓周。
我说你老板上个月十四号在海南,朋友圈发了海鲜大餐,定位是三亚海棠湾。
他脸一下子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蚯蚓钻土。
他说你翻我手机。
我说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你忘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缝里全是黑油泥。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说那女的是他初中同学,离婚了,带着个孩子,找他借五千块钱交房租。
他加了两次夜班凑的钱,怕我多想就没说。
我说你借给她钱,为什么骗我说在加班。
他说因为你管钱管得紧,上个月你爸住院你弟结婚,你往家里拿了八千,我怕你说我。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去年冬天他骑摩托车带我去夜市,风大,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自己冻得耳朵通红。
那条围巾是前女友织的,灰绿色,起了毛球,我一直没扔。
我让他把那个女同学约出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你约,就明天中午,厂门口那个拉面馆。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拉面馆,要了碗毛细,多放辣子。
那女的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比照片上老了十岁,头发枯黄扎个马尾,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孩子脸上挂着鼻涕痂。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转头看门口的他。
他说这是我对象。
她坐下来,把孩子放在旁边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卷钱,零的整的都有,推到我面前,说一共四千三,剩下的七百下个月还。
我没接钱,问她孩子爸爸呢。
她说跑了,欠了赌债,把家里电视冰箱都搬走了,她现在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房租一千二。
我看着她孩子伸手抓桌上的蒜瓣往嘴里塞,她赶紧抠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把钱推回去,说不用还了,就当我给孩子的。
她眼泪啪嗒掉在拉面碗里,汤溅出来,她用手背去擦,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赶紧掐了。
我说你把烟戒了,一个月能省三百。
他说行。
那之后他每天下班直接回家,摩托车油表见底才去加,一次只加五十。
我把他前女友那条围巾拆了,织成两个坐垫,一个放他摩托车座上,一个放我缝纫机凳子上。
我妈又打电话来,说你弟要换车,差三万,问能不能凑凑。
我说我手里就四万七,是留着结婚用的。
我妈说你先借给你弟,他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八千,半年就还你。
我说不借。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你翅膀硬了,当年你上学你弟辍学供你,现在你翻脸不认人。
我把电话拿远一点,等她哭完,说,我十六岁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第一个月挣了六百块,寄回家五百五,我弟拿那钱买了双耐克鞋。
妈,那双鞋现在还在他脚上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挂电话前我说,我结婚不要家里一分钱,你们也别跟我要。
他站在门口听见了,进来把工资卡放我手里,说以后你管。
那张卡是农村信用社的,背面贴了块胶布,写着密码,是他生日。
我说你前女友生日多少。
他愣住。
我说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手机密码是我生日,你前女友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他挠头,说真忘了。
我说行,那就行。
那天晚上他关灯前没按手机,直接把手机关了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隔壁小夫妻没吵架,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动静。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沉得慌,我没推开。
我说你明天去把头发剪了,太长,钻车底碍事。
他说行。
我说剪完顺便去趟民政局,把证领了。
他胳膊收紧了一下,鼻息喷在我后脖子上,热乎乎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攒了八千,在厂里入的股,年底分红能有一万二,够办酒席。
我说酒席不办了,把钱留着,你那个女同学的孩子要上幼儿园了,学费一学期三千八。
他没说话,手在我腰上攥了攥。
窗帘缝里路灯灭了,屋里全黑。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跟缝纫机针扎布的声音一样,又稳又沉。
结婚证领了以后,他把那张工资卡交给我,我每个月往里头存两千,剩下的交房租水电吃饭。
他烟戒了,省下的钱买了个二手电动车,说摩托车费油。
我弟到底还是换了车,没跟我们借钱,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他新车照片,白色朗逸,车头上绑着红绸子。
我没点赞,退出了群聊。
过年回家,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她递给我一兜子冻饺子,说拿着,回去煮着吃。
我接过来,她又说,你弟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二,你弟妹为这跟他吵了好几回。
我没接话,把饺子放进冰箱。
她忽然说,你那个对象,看着实在,就是家里穷点。
我说穷不怕,人勤快就行。
她叹了口气,说你自己选的,别后悔就行。
我说后悔了我也不回来哭。
她拿擀面杖敲了我一下,笑骂,死丫头嘴硬。
出了厨房,他正跟我爸在院子里修那把旧椅子,我爸递钉子他递锤子,配合得挺顺。
我爸说这椅子用了二十年,榫卯松了,修修还能坐。
他说对,修修还能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阴着,远处有鞭炮声,谁家孩子在放窜天猴,嗖一下窜上去,啪地炸开。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手上全是灰。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拍干净,说进屋吃饭。
饭桌上我妈给他夹菜,他碗里堆得冒尖。
我弟说姐夫喝点酒,他说不喝,下午还得骑电动车回去。
我弟说大过年的住一晚呗,他说厂里初四开工,得提前回去检修设备。
我爸说工作要紧。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又给他夹了块鱼。
回去的路上风大,他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手插在他棉袄兜里,摸到一张纸。
掏出来看,是张汇款单,收款人是他那个女同学,金额五百,汇款日期是昨天。
他感觉到了,说,她孩子肺炎住院,借五百交押金。
我把汇款单折好放回他兜里,说,下回直接跟我说。
他说,怕你多想。
我说,你前女友我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笑了,电动车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风从耳边过,呼呼的,跟缝纫机转起来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棉袄是去年我给他买的,波司登打折款,五百八,充绒量一百五十克,他穿着去修车,蹭得全是机油,我用洗洁精搓了三遍才干净。
到家他先烧水,说烫脚。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看见那个女同学发了朋友圈,孩子头上贴着退热贴,背景是医院走廊,配文写着“谢谢好心人”。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扔一边。
他端水进来,蹲下给我脱袜子,手糙,刮得我脚踝痒。
我说你前女友要是回来找你,你见不见。
他头也没抬,说,她当年走的时候把我存的两万块钱拿走了,那钱是我准备开修理铺的。
我说你恨她吗。
他说不恨,就是觉得那两万块钱可惜了。
我把脚泡进热水里,烫得缩了一下。
他拿毛巾垫在我膝盖上,说慢点。
水汽蒸上来,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来用衣角擦,我看着他眯缝着眼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汽修厂门口,他蹲在地上给人换轮胎,满脸汗,抬头冲我笑,牙白得晃眼。
我说你以后别骗我了。
他说行。
我说你再骗我,我就把你前女友那张照片打印出来贴你厂门口。
他说哪张。
我说油菜花地里那张。
他愣住,然后笑了,说那张啊,那张是我妹。
我说你妹。
他说亲妹,在婺源读大学,现在在南昌当老师。
我拿毛巾擦脚,水溅了一地。
他赶紧拿拖把来拖,我说你亲妹你藏什么。
他说你也没问。
我说你手机回收站里那张。
他说我删是因为拍得丑,她让我删的。
我看着他拖地的背影,后腰皮带扣还是那个磨得发亮的,用了六年。
我把脚擦干,说,明天去给你买条新皮带。
他说不用,这个还能用。
我说听我的。
他说行。
夜里关灯,他又翻了两次身。
我按住他胳膊,说别动了,明天还得上班。
他说睡不着。
我说数羊。
他说数你。
我说数我干什么。
他说数你炒菜放多少盐,数你一个月花多少钱,数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媳妇的。
我把被子蒙在脸上,热得慌。
他拽下来,说别闷着。
窗外起风了,吹得电线呜呜响,跟谁在拉二胡似的。
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手还搭在我肚子上,沉甸甸的。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想起来这房子租了三年,房东说要涨房租,一个月加两百。
我还没跟他说,其实我找好了另一间,在服装厂后头,一个月便宜三百,就是离他厂子远,他得早起半小时。
明天再说吧。
我把他的手往上挪了挪,放在心口。
他动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照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证,红色封面,烫金字,我俩的名字并排印着,笔画挨着笔画。
他前女友叫什么来着。
我忘了。
他也忘了。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
缝纫机踩到底,线绷得再紧,布总是要往前走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