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十一月十八日,山东曲阜孔庙圣迹殿内,一名身着青色儒服的讲经官正手捧《大学》,跪在御前逐字讲解。
殿外,入冬的寒气漫过杏坛,石阶上落着一层薄霜。
没有人想到,就在这座供奉着孔子石刻画像的大殿里,一场关于“圣人真容”的追问即将展开。
而那个跪在地上的讲经官,将在有生之年把这段经历写进一本名为《出山异数记》的书里——正是这本书,为后世破解了一道困扰学术界数百年的难题。
这道难题说来也简单,却极难回答:传世孔子画像多达百余幅,究竟哪一幅最接近孔子的真实容貌?
孔子去世于公元前479年,距今已逾两千四百年。
他生前是否留下过画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长九尺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仅仅八个字,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身材高大的轮廓,却没有任何关于面容五官的具体描述。
后世画师各逞其能,有的突出他的魁梧,有的强调他的儒雅,有的渲染他的睿智,于是同一张面孔在不同时代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样貌。
从汉代到清代,两千余年间,孔子画像经历了从墓室石刻到绢本绘画、从殿堂壁画到版画插图的多重演变。
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学界从数量庞大的传世作品中甄选出七幅最具代表性的孔子画像,它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历史时期,出自不同的画师之手,呈现出孔子形象的多样面貌。
这七幅画像,就是解答“最真”难题的关键入口。
第一幅是山东济宁武氏祠汉墓壁画中的“孔子见老子”画像石。
这幅画像石的年代可以追溯到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原石纵37厘米,横170厘米,清乾隆丙午年冬由钱塘人黄易在嘉祥武宅山发现,后移置济宁州学保存。
画像石上刻画的是孔子与老子两位思想巨人的历史性会面,孔子手持贽礼,老子手扶鸠杖,人物轮廓粗犷而古朴。
这是迄今所知最早以图像形式呈现孔子形象的实物之一,但它属于故事场景中的叙事性描绘,并非独立的人物肖像,线条简率,细节有限。
值得一提的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向世界展示的那幅孔子画像,其原型正是源自武梁祠。
第二幅是东晋顾恺之所绘的《孔颜二圣像》,又称“行教小影”或“颜子从行像”。
这幅画像在曲阜孔庙圣迹殿内保存有石刻本,孔子四十八代孙孔端友于宋绍圣二年(1095年)摹勒上石。
画中孔子在前,拱手而立,腰间佩剑;颜回在后,拱手相随。
这幅画像在孔氏家族内部世代相传,历代衍圣公均视其为家庙藏画中的至宝。
第三幅是唐代吴道子的《孔子凭几坐像》。
据孔子四十六代孙孔宗寿记载:“家藏唐吴道子画先君夫子按几而坐,从以十弟子者,世谓之《小影》。”
画中孔子凭几而坐,手执尘尾,十位弟子侍立周围,人物体态丰腴,衣纹流畅,呈现出典型的唐代人物画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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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幅是南宋马远的《孔子像》,绢本设色,纵27.7厘米,横23.1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马远是南宋“翰林图画院”中的佼佼者,与李唐、刘松年、夏圭合称“南宋四家”,构图多用边角形式,有“马一角”之称。
这幅画像以简笔写意为主,寥寥数笔勾勒出孔子身着长袍拱手而立的姿态,沉静肃穆而若有所思。
第五幅是元代的《孔子、颜回、曾参三圣图轴》。
这幅绢本设色作品藏于曲阜孔府文物档案馆,画面中间为孔子,礼冠玄衣,腰垂韦鞸,素袍乌履,神态端庄安详;左边为颜回,右边为曾参,两位弟子头着巾帻,身穿镶缘素服,秉手垂立。
这幅画最令人称奇之处在于,画家用蝇头小楷将整部《论语》书写在三人的衣服上,字体端庄秀丽,不走近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画面虽有“大德三年仲春吴兴赵孟頫谨写”的款署,但经文物鉴定专家鉴定为伪款,真正的作者已不可考。
第六幅是明代的《孔子圣迹图》。
这是以连环画形式描绘孔子生平事迹的图集,其系统创作始于明代,所见最早的存世版本为明正统九年(1444年)监察御史张楷依据《史记·孔子世家》等文献绘图辑成的木刻本,被认为是“中国古代第一部有完整故事情节的连环画”。
不同版本的画幅数量不一,明正统本为38幅,曲阜孔庙圣迹殿石刻版为112幅。
画中孔子通常为长须下垂、神态安详、宽衣博带、身材高大的形象。
第七幅是清代的《孔子行教像》。
这幅画像以唐代吴道子所绘的《先师孔子行教像》为底本翻刻而来,目前流传最广。
画中孔子雍容大度,身体稍稍前倾,双手作揖,头扎儒巾,双目前视,须发飘逸。
画面上方题写“先师孔子行教像”,右上方题款“德侔天地,道冠古今,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左下方落款“唐吴道子笔”。
曲阜孔庙现存有清代石刻本,拓本流传无数。
七幅画像,跨越一千五百余年,从汉代石刻的古拙到清代拓本的精致,孔子的面容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重塑。
将这些画像并置观看,一个有趣的规律逐渐浮现出来。
汉代的孔子像来自墓室石刻,线条粗犷,形象模糊,重在叙事而非刻画人物面貌。
画师关注的是“孔子见老子”这一事件本身,孔子只是画面中的一个符号性存在,手持贽礼,躬身而立,面目淹没在石面的斑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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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孔子像则截然不同。
吴道子笔下的孔子凭几而坐,体态丰腴饱满,衣纹如春蚕吐丝般流畅,尽显盛唐气象。
这种风格的转变并非偶然——唐代人物画以“丰肥”为美,阎立本、张萱、周昉笔下的人物无不如此,孔子像自然也受到时代审美的影响。
在唐人看来,圣人理应有着雍容大度的体态,方能配得上“至圣先师”的地位。
到了宋代,画风又为之一变。
马远笔下的孔子身形干练,韵味高雅,以简笔写意为主,不复唐代的丰腴繁复。
南宋偏安一隅,文人心态内敛,反映在绘画上便是追求意境的深远和笔墨的精炼。
马远的孔子像寥寥数笔,却传达出一种沉静肃穆的气质,这是宋代文人理想中的圣人形象——不在体态的雄壮,而在精神的深沉。
元代的三圣图轴在技法上融合了工笔与书法,将整部《论语》嵌入衣纹之中,创意奇绝,带有元代文人画注重书法性和装饰性的特点。
明代的圣迹图则以连环画的形式出现,孔子形象被赋予了更多叙事功能,服饰飘飘若仙,颇具魏晋风度。
清代的孔子行教像则回归了唐代吴道子的传统,但造型更加程式化,成为后世流传最广的“标准像”。
这七幅画像的差异,与其说是画师个人风格的不同,不如说是时代精神的映射。
每一个朝代都在按照自己的理解重塑孔子的形象,每一幅画像都是一次“再创造”而非“真实记录”。
然而,在这些风格差异的背后,有一个问题始终挥之不去:孔子的真实容貌究竟如何?
古籍中关于孔子相貌的记载十分有限,且大多笼统模糊。
《史记·孔子世家》那句“长九尺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只告诉我们孔子身材高大,至于高到什么程度、容貌如何,全然没有交代。
后世又衍生出“孔子七陋”之说,称孔子鼻露孔、眼露白、口露齿、头圩顶、耳重肩、手过膝以及身材不匀称。
但这些说法出现的年代较晚,且彼此矛盾,难以作为判断画像真伪的依据。
既然文献记载无法提供确定的答案,那么,解开这道难题的钥匙,就藏在孔氏家族代代相传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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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那场在圣迹殿内的君臣问答,成为了破解难题的关键时刻。
康熙帝在祭祀孔子之后,命侍卫开启帷幕,拂去积尘,逐一瞻仰殿内所藏的孔子石刻画像。
据《皇朝文献通考》卷七十三记载,康熙帝先询问了塑像的年代,衍圣公孔毓圻回答说是东魏兴和三年兖州刺史李珽始塑。
随后,康熙帝又观看了吴道子所画的鲁司寇像、凭几像、行教小影、立像、行像等诸石刻,最后问道:“何像最真?”
孔毓圻的回答斩钉截铁:“惟行教小影颜子从行者为最真,乃当年端木赐传写,晋顾恺之重摹者。”
这句话包含了三个层次的信息。
其一,“行教小影颜子从行者”是画像的名称,即孔子在前行走、颜回在后相随的那一幅;其二,“当年端木赐传写”,端木赐就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子贡,意味着这幅画像最初的底本可以追溯到孔子在世之时,由亲炙弟子亲手描绘;其三,“晋顾恺之重摹”,说明现存版本是东晋大画家顾恺之根据子贡的原作重新临摹的。
据《出山异数记》记载,康熙帝听罢,“上为拂拭凝视”——这位九五之尊亲自为这幅画像拂去灰尘,凝神细看。
这个细节意味深长:即使是康熙皇帝,面对孔子真容的画像,也不免生出敬畏与好奇之心。
孔尚任是孔子第六十四代嫡孙,他在《出山异数记》中详细记录了康熙帝东巡曲阜的全过程。
这部书成书于康熙二十三年,收录于《昭代丛书》乙集卷十八,是研究清代帝王祭孔制度的重要史料。
孔尚任以孔氏后裔的身份亲历了这场对话,他的记载为我们提供了第一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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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孔尚任并非唯一持此观点的人。
早在宋代,另一位孔氏后裔就已经给出了相同的判断。
孔子四十七代孙孔传,在成书于宋绍兴四年(1134年)的《东家杂记》中明确记载:“今家庙所藏画像,衣燕居服、颜子从行者,世谓之小影,于圣像为最真。”
括号中还有一条注释,指出这幅画“传为晋顾恺之所绘”。
孔传是孔氏家族中一位重要的学者,他编纂的《东家杂记》涵盖孔氏姓谱、庙制、杏坛等条目,是研究孔子及孔氏家族历史的重要文献。
他在这部书中记载了传为晋顾恺之、唐吴道子所绘的孔子画像形制,而在这两种风格迥异的画像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衣燕居服、颜子从行”的那一幅,认为其“于圣像为最真”。
从孔传到孔毓圻,从宋代到清代,跨越五百余年,两位不同时代的孔氏后裔在完全独立的情况下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孔氏家族内部世代相传的一种集体记忆。
孔尚任身为孔子第六十四代嫡孙,曾亲历康熙帝祭孔大典。
作为孔氏家族的核心成员,他对家庙所藏画像的来历和传承有着深入了解。
如果他不是在多方考证的基础上确信“行教小影”最真,断然不会在御前贸然回答。
须知这是欺君之罪,更何况面对的是自己的先祖——认错了老祖宗,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而孔传的年代更早,距顾恺之的时代仅七百余年,距孔子也不过一千四百余年。
他编纂《东家杂记》时所依据的家族文献和口传记忆,在时间上更接近历史现场。
宋代孔氏家庙中所藏的画像,经过了唐末五代的战乱仍得以保存,其传承谱系相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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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孔氏后裔的共识,为顾恺之《孔颜二圣像》的“最真”地位提供了坚实的家族记忆支撑。
但家族记忆之外,还有更直观的证据。
让我们仔细端详这幅被孔氏家族两代传人共同认定的“最真”孔子像。
曲阜孔庙圣迹殿内保存的这方石刻,画面分左右两部分。
孔子立于前,颜回拱手随行于后。
孔子的衣饰是“燕居服”,也就是日常闲居时所穿的便服,而非上朝时的冕服或礼服。
这个细节本身就有深意——它传递出的信息是:这不是一个庙堂之上的圣人,而是一个日常生活中的师长。
最引人注目的细节是孔子左侧腰部佩带的剑。
这一细节在多个朝代的文献和实物中均有明确记载。
据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所刻的《孔行颜随像》碑记,这幅石刻依据的“宣圣小影”据传为晋顾恺之所画,画中“孔子在前,双手相合,腰间佩剑,颜回拱手相随其后”。
可见,“腰间佩剑”这一特征在宋代就已经被明确认定为顾恺之版孔子像的标志性元素。
更值得注意的是佩剑的方式。
清代以前的孔子画像中,佩剑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剑柄朝前的佩剑方式,另一种是“颜子随行像”中剑柄朝后的佩剑方式。
后者相传正是晋代画家顾恺之的作品。
有研究者指出,顾恺之时代悬挂式佩剑已经成为主流,日常行礼弯腰时剑柄自然会转到身后,再加上为了构图的平衡感,顾恺之可能有意将剑柄画成朝后的姿态。
佩剑的象征意义尤为深远。
孔子并非一介文弱书生。
据《史记》记载,孔子身材高大,精通射箭和驾车,年轻时曾以勇力闻名。
他主张“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在鲁国担任司寇期间曾指挥军事行动。
剑,是武士的象征,也是孔子“文武兼备”人格的隐喻。
顾恺之在画中保留佩剑这一细节,说明他在临摹子贡原作时,忠实地保留了最原始的图像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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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比其他画像,吴道子版的孔子像大多不佩剑,或者佩剑的形态与顾恺之版明显不同。
唐代以后的孔子画像逐渐将孔子塑造为纯粹的文士形象,佩剑这一细节被弱化甚至消失。
这种变化反映的是后世对孔子形象的理解转变——从文武兼备的“长人”变成了温文尔雅的文人。
而顾恺之版本恰恰保留了佩剑这一更接近孔子真实面貌的细节。
顾恺之本人生活在东晋时期(约348—409年),距孔子去世约八百年。
这个时间跨度听起来很长,但考虑到古代画像的传承方式——通过家族世代摹写和珍藏——子贡原作传到东晋时,其基本形态应该还是可信的。
更重要的是,顾恺之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位有作品传世并有理论著述的画家,被后世尊为“画圣”。
他的艺术造诣远非普通画师可比,他临摹前代作品时必然经过严格的考辨,不会随意增删关键细节。
正如古人所言:“凯之去古未远,孔圣全书谓孔子存日尝写小影,或有所本也。”
当然,也有学者提出不同的看法。
有人认为马远的《孔子像》并非马远真迹,画中人物形象也不是孔子而是庄子。
这类质疑恰恰说明,鉴别孔子画像的真伪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学术课题,需要综合绘画风格、题跋款识、流传谱系、文献记载等多重证据才能做出判断。
而在这些证据链中,孔氏家族世代相传的认知和古籍中的明确记载,构成了最可靠的支撑。
回到那间圣迹殿。
康熙帝拂去画像上的积尘,凝视着孔子腰间那柄剑——两千多年前,子贡在老师身边提笔速写时,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孔子生前喜欢佩剑,因为他是那个时代真正的“士”——博学、勇敢、正直、从容。
顾恺之在八百多年后重摹这幅画像时,没有遗漏这柄剑。
孔传在宋代著录家庙藏画时,郑重地记下了这幅“衣燕居服、颜子从行”的小影。
孔毓圻在康熙面前毫不犹豫地指认了这幅画像。
孔尚任把这一切写进了《出山异数记》。
从子贡到顾恺之,从孔传到孔毓圻,从孔尚任到康熙,这幅画像承载的不仅是一个人的面容,更是一个民族对“圣人”形象的集体记忆。
当我们今天站在曲阜孔庙圣迹殿的石刻面前,看着孔子拱手而立、颜回拱手相随的画面时,我们看到的或许不是孔子真实的五官,但我们可以看到一柄剑,看到一件燕居服,看到两个行走在路上的师徒——那些细节穿越了两千余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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