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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讲,这事不是我瞎琢磨出来的。
我那会儿在门诊上,一天挂出去四五十个号,一半是半大孩子,低着头进来,坐下也不说话,他妈在旁边急得掉眼泪,说他一礼拜没去学校了,天天把自己关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叫他吃饭也不应,问急了就吼一句“别管我”。当爹的站在后头,脸绷着,手插兜里,半天蹦一句“就是惯的”。我一看那孩子,指甲咬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几道浅印子,我就知道,当爹那句话,比病还伤人。
坐我那个位置,一年下来见的孩子得有好几百。吃药的、住院的、休学的、复学的、又休学的,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吃上药两三个月,眼神就活泛了,能跟你说句话了;有的一两年了,药也吃着,咨询也做着,还是反反复复,一来复诊就哭,说“大夫我是不是好不了了”。见多了你就慢慢摸出点门道来。那些真能走出来的孩子,不全是吃药吃好的,也不全是家里条件多好、爹妈多会说话的。有些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妈连“抑郁”俩字都写不利索,孩子照样缓过来了。有些家里条件好,爹妈都是文化人,讲道理一套一套的,孩子反倒越陷越深。
后来我就留意了。我发现那些能走出来的孩子,身上有个共同的地方,说穿了也简单,就是想明白了那么两件事。不是啥大道理,也不玄乎,就是心里头咔嚓一下,转过那个弯来了。
先说头一件。
好多孩子抑郁,根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关系上。跟爹妈的关系,跟同学的关系,跟老师的关系,或者跟自己心里那个“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心里头都憋着一句话,说不出口,或者说了没人听。那句话是什么?就是“你们能不能别这样对我”。可这话说不出来,说出来就变成了摔门、绝食、拿刀片划胳膊、半夜不睡觉打游戏。大人看见的是“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看不见的是那句话。
我见过一个女孩,十六,高一,休学半年。她妈带她来的,一坐下她妈就开始说,说自己怎么不容易,辞了工作陪读,天天给她做饭送饭,她倒好,说不去就不去了,在家躺着,手机不离手,说她两句就哭,哭完了接着躺。她妈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那女孩从头到尾没抬头,手指头抠着沙发边儿,抠得指甲缝里都是灰。
后来她妈出去接电话,屋里就剩我跟她。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没接,我就放她手边。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大夫,我妈从来没问过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说她每天中午给我送饭,站在校门口,把饭盒递给我,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考试了没”“错了几道”“老师找你没”。她说有一回我被班里几个女生堵在厕所里,她们拿手机拍我,我回家跟我妈说我不想上学了,我妈说“你别理她们不就行了,你把学习搞上去谁还看不起你”。她说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说了。
你品品这话。孩子要的是啥?不是她妈替她去打架,也不是她妈去学校闹。她要的就是一句“那你肯定很难受吧”,或者“妈知道了”。可她妈给的是“你把学习搞上去”。这话错吗?不错。可这话在那个节骨眼上,就是把孩子往外推。
那些能走出来的孩子,后来都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爹妈有爹妈的局限,他们那代人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不会表达,不是不爱,是真不会。想明白这个,不是原谅,也不是认命,是把自己从“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那个死胡同里拔出来。拔出来之后,他才能看见,原来这事儿不全是他的错。原来他不用为爹妈的情绪负责。原来他可以不等着那句“对不起”才能往下活。
这话说得轻巧。可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想明白这个,比吃多少药都管用。药是压症状的,想明白这个,是拔根儿的。
再说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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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比第一件还难。就是这些孩子得自己想明白:我这辈子到底为谁活。
你听着觉得这不是废话吗,当然为自己活。可你细想,这些孩子从小到大,耳边听的是啥?“你考好了妈妈就高兴”“你听话爸爸就带你去玩”“你这样让老师多失望”“你这样同学怎么看你”。他活到十几岁,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挂着一个别人的脸。他考好了,是为了看妈笑;他听话,是为了让爸不吼;他忍着不哭,是为了不让老师烦。那他自己呢?他自己想要啥?他不知道。他从来没被允许知道过。
我见过一个男孩,十七,高二,割腕来的急诊,缝了七针。后来转到我们这儿,聊了几回。他说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懂事,不惹事。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割那一刀,就是那天晚上做完一套卷子,看着窗外黑乎乎的,突然觉得活着没意思。他说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自己有啥想干的事。他说他喜欢打篮球,可他爸说打球耽误学习,他就再也没打过。他说他其实想吃一次路边摊,可他妈说那东西脏,他就从来没吃过。他说他长这么大,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妈做什么他就吃什么,问就是“都行”。
你说这孩子病在哪?病在他把自己弄丢了。他活成了他爸妈想要的样子,里头是空的。空了久了,就撑不住了。
那些能走出来的孩子,后来都想明白了这一层。他们开始问自己:我到底喜欢啥?我到底想干啥?我今天不想吃饭,那我就不吃,饿一顿死不了。我今天不想笑,那我就不笑,不用为了让谁放心硬挤。他们开始干一些“没用”的事,养个多肉,画个画,半夜起来看个电影,去公园喂个流浪猫。大人看着觉得“这有什么用”,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在往那个空壳子里头一点一点填东西。填着填着,人就实了。
这两件事,说起来就两句话,可想明白,有的孩子用了一年,有的用了三年,有的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我见过一个最典型的,是个男孩,十九岁,大一休学。来的时候他爸陪着,他爸是个转业军人,坐得笔直,说话跟下命令似的。那男孩缩在椅子里,问他啥都说“不知道”。后来聊了四五回,他突然跟我说,大夫,我想去学厨师。我说你爸同意吗。他说不同意,说厨子有啥出息。他说他从小就想学,可不敢说。我说那你想怎么办。他说他想好了,他要跟他爸说,他要退学去学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后来他真说了,他爸气得半个月没理他。再后来他去了技校,学了一年,给我发过一张照片,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头,脸上有油有汗,但笑得挺舒坦。他爸后来也认了,逢人就说“我儿子在五星级酒店后厨呢”。你品品,到头来,孩子好了,当爹的也跟着好了。
我讲这些,不是说吃药没用,也不是说心理咨询没用。该吃吃,该看看。但这些东西是拐棍,拐棍能帮你走一段,不能帮你走一辈子。真正让你站起来的,是你自己腿上那块肌肉长回来了。那块肌肉是啥?就是这两件事:一是把别人的账还给人,二是把自己的日子捡起来。
我有时候在门诊上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头也堵得慌。他们才十几岁,本该是撒欢跑的年纪,却被压得喘不过气。可我又一想,这世上谁没点病呢。咱们这些五六十岁的人,年轻时候吃的苦,受的气,憋在心里的那些话,哪个不是自己慢慢消化掉的。只是咱们那会儿不叫抑郁,叫“想不开”。想开了,就活下来了。想不开的,也就那样了。
说到底,人这辈子,不管十几岁还是几十岁,能救自己的,就是自己想明白。别人说破嘴皮子,不如自己心里咔嚓一下。
我得回去做饭了。锅里还炖着东西,再不走该糊了。你坐会儿,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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