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履历——MAGA的双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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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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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配图系AI生成

北岛的诗《履历》写的是整整一代人，但诗歌的力量在于超越性。在这首诗里，我既看到了自己这一辈，也看到了俄国革命狂飙年代，看到德国焚书、集体施暴、向元首致敬的年代，还有更多。

活在那些年代的人都有相似面相和掌纹，共同特征均在《1984》找得到。年轻时读《履历》深感共鸣，而读《1984》简直是精神震撼。

北岛诗作《履历》——

我曾正步走过广场 剃光脑袋 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 却在疯狂的季节里 转了向，隔着栅栏 会见那些表情冷漠的山羊 直到从盐碱地似的 白纸上看到理想 我弓起了脊背 自以为找到了表达真理的 唯一方式，如同 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了 纠缠着，象无数个世纪 我不得不和历史作战 并用刀子与偶像们 结成亲眷，倒不是为了应付 那从蝇眼中分裂的世界 在争吵不休的书堆里 我们安然平分了 倒卖每一颗星星的小钱 一夜之间，我赌输了 腰带，又赤条条地回到世上 点着无声的烟卷 是给这午夜致命的一枪 当天地翻转过来 我被倒挂在一棵墩布似的老树上 眺望

这就是一代人的履历。或许很少人如我这般，既拥有过这份履历，又在不同国家看到近似的人群在填写相似的履历。我亲睹MAGA的聚合与形成，他们真实的感情投入与精神裂变，可归纳为这句——“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却在疯狂的季节里转了向”。

我的亲睦邻居

我来美前9年住普林斯顿，那时可称为新移民。其后迁居大华府已28年，异乡人的身份化为蝉蜕。融入新家园要从融入社区开始，我新迁入那日便有邻居表示欢迎，其后轮到我这资深居民欢迎新邻居。

美国近十年的政治纷扰与文化战争，并未影响到我们社区，远近邻居多受过高等教育，鲜见MAGA。大选年插牌挺川普只有两家，一家助选牌上写着“退伍军人支持川普”。马上招来另一家反制，在草坪插上“退伍军人支持哈里斯”的牌子。

社区里共和党人应该有不少，却不插牌挺川，真实投票意向不明，只知道在费尔法克斯郡川普从来没赢过。

即便那两家插牌挺川者亦非MAGA，退伍军人的高中生儿子赚零花钱给我家铲过雪，他很有礼貌。另一家挺川者住同一条街，待人热情友好。

和我家最亲密的两户近邻，一家是本土出生的拉丁裔民主党人，一家是老白男共和党人，后者虽没插牌挺川，但肯定不会投票给民主党。这位学机械的老白男帮了我很多，割草机洗衣机干衣机吸潮机到厨用粉碎机经他指导安装，又或请他修理过。我这电器盲连最简单的跳闸都不明所以，要请他过来查看。

我只在电视上的“团结右翼”夏洛茨维尔集会、1.6暴乱、新纳粹蒙面游行才见过MAGA是什么模样。鲁迅所言“合群的自大”放在美国同样适用，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敢呈露这副面目，但一旦扎堆，尤其有大统领在上面放话吆喝，就狂野释放出人性中不敢示人的部分。

在亚利桑那州柯克追思会上，川普说到自己和查理·柯克对待政治对手的不同：“他（柯克）并不憎恨他的对手，他希望他们过得好。这一点我和查理意见不同。我恨我的对手，我见不得他们好。”话音未落，全场约七万人爆发山呼海啸的应和，这就是人性恶。

川普近日到俄亥俄州为中期选举造势，他向来热衷“红海洋”群众集会大场面，但这回不知缘何选在一个高中体育馆，最多容纳几千人，但连这都没坐满。川普演讲一个半钟头，结束前空座位越来越多。

川普在缩水集会演讲的煽动性一如既往，他对座中MAGA喊话：必须把票投给共和党人，只要这么做了，就会大胜，“我们要把这玩意儿狠狠塞进他们的屁眼里……这帮蠢货，真是一群狗娘养的。”（We've gonna shove it up their ass ... They are a bunch of dumb son of a bitches"）

“shove it up their ass” 是英文中最恶俗的粗言烂语，只有黑社会和街头烂仔瘪三才会使用。台下红帽子虽比以前减员，向心力却不减，川普此言一出，台下报以雷鸣般喝彩。足见川普既是脏话集大成者，又善于驾驭和自己智商相近的庸众。

每个人内心世界都有阴暗面，幸有公序良俗约束。但只要身处周围都是自己人的群众场合，有个威权领袖振臂一呼，带头砸碎文明枷锁，这种暗黑力量就瞬间决堤，从而化为一种炽烈而邪恶的能量。

在民主生活中，选举本来如同呼吸一般正常，这是民主国家最健康的机制。但川普现世这十年，选举化为撕裂、打倒、推翻、砸烂、摧毁的殊死斗争。

我每在电视上看到这些群众场面，都想起《1984》，老大哥也喜欢群众集会，当然还有希特勒、墨索里尼，还有……我不曾忘记。

但我只好奇，这些MAGA平时在职场、社区、朋友交际圈也会如此激愤吗？我相信不会，甚至相信这些人平时也做善事，捐点衣物食物之类给弱势者。大前提是对方不能僭越，才能得到怜悯和施舍。你要权利平等，那就是“逆向歧视”。

猫与鹅的故事

川普去俄亥俄州造势的那个地方，离普林斯菲尔德很近，这座中小城市因2024大选“移民吃猫”而知名度暴涨。

位于锈带地区的普林斯菲尔德传统工业没落，大量老厂房库房空置，日趋不景。此城原本有海地移民小社区，近十几年因海地持续政治动荡和毁灭性飓风，大量难民逃离家园。当时奥巴马、川普（第一任）、拜登几届美国政府针对符合条件的海地人提供了包括Humanitarian Parole（人道主义假释）和 TPS（临时保护身份）。

因普林斯菲尔德房子便宜又缺乏劳动力，海地新移民纷纷流向此地。我相信，这些持临时保护身份的难民初来乍到，当地教会和民间团体曾伸出人道主义援手，就像我刚来美国所得到的帮助一样。

约1.2万海地移民相当程度上振兴了这座夕阳老城，他们主要从事屠宰业食品加工，汽车配件流水线，还有运输、餐饮、清洁等大部分白人不愿揽的低门槛工作。

但移民快速增加也带来了学校、医疗、住房、公共交通、社会服务等一系列问题，随着反移民呼声持续增高，这些问题不但被放大，更掩盖了海地移民对当地的贡献。于是“吃宠物”谣言应运而生，进而演变为2024大选时的刺激话题。

源起于居民 Anna Kilgore 曾向警方报失猫，怀疑猫被海地邻居带走。这已是第一重转述，到了社交媒体更化为多重转述，而且越来越耸听。

但警方表示：“没有可信的报案或具体证据表明普林斯菲尔德海地移民在偷、杀、吃居民的宠物。” 这个刺激故事的欧亨利式反转结局——那位居民在地下室找到自家的猫，并向海地移民邻居道歉。

注：斯普林菲尔德居民 Anna Kilgore 曾向警方表示，失踪的猫可能被海地邻居带走；随后，她在自家地下室找到猫，并向邻居道歉。图片见《华尔街日报》2024年9月19日

故事还有余波，俄亥俄果真发生了吃猫案件，地点在坎顿Canton，距普林斯菲尔德170英里，车程3小时，作案者是本土美国公民，此人对虐待动物的指控认罪，并被判处监禁。

这就完了吗？还未。吃猫故事编不下去了，社交媒体又流传海地移民拎着野禽的照片，指他们吃公园的加拿大鹅。但俄亥俄州自然资源部门（ODNR）野生动物执法人员表示，没有证据支持海地移民在公园“杀鹅而食”的说法。

注：2024年7月，俄亥俄州哥伦布市，一名男子拎着鹅经过街头。这张照片后来被移花接木，用于传播“斯普林菲尔德海地移民吃鹅”的说法；没有证据证明照片中的男子是海地移民。图片：Gary／Reddit

那张照片同样不是在普林斯菲尔德拍的，州野生动物部门证实那两只鹅是被汽车碾死，当事人是在善后清理，没有证据显示他要拿去吃，也没有证据表明照片中的黑人是海地移民。

这张照片是2024年7月拍的，到9月才和“海地人吃公园的鹅”的谣言捆绑流传。照片拍摄者网名叫Gary，他说当时看到这一生活情景觉得有趣就拍下来，谁知该照片被挪用为攻击移民，他感到非常内疚。

再说点生活花絮。我吃过加拿大鹅，亦即中文里的大雁，只是块头更大，这种迁徙候鸟在北美到处都是。以前在普林斯顿，前摄影记者朋友见到前面汽车不慎碾死一只大雁，便下车捡回家，正值过年请我们聚会，多出一个即兴新菜——炖雁肉。大概是只老雁，嚼不动，没吃出好来。

那只是小意思，这个更具故事性——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朋友同样遇上前车撞死动物，这回是一头鹿。他捡回家，电召我过去搭手帮忙。我杀过猪屠过牛，老知青有杀猪经历不奇怪，但屠牛的甚少，所以我读作家金澄宇的《马语》特别有感触。

那天不巧有事，我到迟了。但作家朋友也是老知青，手脚比我麻利，那头鹿已基本处理完毕，细节从略。我分得那份鹿肉太多，吃了足足一个礼拜。我从未提过这笔，这个故事留给作家老友自己写。

这些生活小品佐证北美驾车撞上动物是常事；同时又佐证，捡来被碾轧的动物聊作野味开荤，小事一桩。

我居住的维州一年有秋冬两个时间段允许狩猎加拿大鹅，每个郡法规不一样，我们这里最严格，只允许一日狩猎4只。需要执照，还不许撒玉米诱饵等等。

猎鹿也一样，只能在秋冬两个规定的时间段。用弓弩还是猎枪，私人领地还是猎场，法律定很精细。我们郡规定一年只能猎6头鹿，对无角鹿宽松一些，对公鹿限制比较严，法规不详列。

总之，野鹅野鹿可以猎和吃。于是想到，普林斯顿朋友捡走被碾毙的鹅与鹿，若被拍下照片，会不会被用作反移民的煽情宣传？答案是当年不会，现在难说。

进而念及社区那两位川普拥趸，在日常生活中是那样亲和，如果置身川普那些集会，耳膜灌满“害虫”、“畜生”、“移民是入侵”、“毒化我们的血液”、“夺回你们的国家”、“最危险的是内部敌人”这些《1984》式Newspeak（新话），他们会跟着老大哥的节拍敞开喉咙咆哮吗？

我想，会。

彼时彼地，合群是密集的交叉感染，可以酣畅宣泄沉淀于内心最底层的暗黑物质。然后回家，见到不同肤色的邻居，亲睦如昔。

哪种才是人性之真实？都是。友好一面绝对真实，另一面亦然。后者来得突然，瞬即而逝，蓦然回首，连自己都不忍直视。

扪心自问，谁没有过恶的闪念？别忘记，能冷峻透视人性唯有文学，而我是学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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