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文德元年三月,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二十三岁的寿王李晔跪在兄长唐僖宗的灵柩前,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宦官。为首的大太监杨复恭双手捧着龙袍,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满朝文武没人敢抬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龙袍是杨复恭“递”过来的。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被宦官推上皇位的年轻人,登基后干的第一件大事,竟是磨刀霍霍向宦官。一个被权阉扶上龙椅的皇帝,转头就要杀扶他的人。大唐最后一位有血性的天子,他的刀,究竟能砍多远?
要说清楚这档子事,得先掰扯掰扯晚唐那摊子烂账。
安史之乱以后,大唐这艘船就没真正稳当过。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臣党争,三座大山压得皇权喘不过气来。到了唐懿宗、唐僖宗这爷俩手里,更是破罐子破摔,皇帝只顾着吃喝玩乐,朝政全交给宦官打理。宦官手里攥着神策军——那是朝廷最精锐的禁军,十来万人马,左右两军中尉由宦官担任。谁当皇帝,宦官说了算;皇帝不听话,说废就废,说杀就杀。唐顺宗、唐宪宗、唐敬宗,哪一个是善终的?
僖宗在位十五年,被田令孜牵着鼻子到处跑,黄巢打进了长安,他跑到成都;好不容易回来,又赶上藩镇混战。文德元年二月,僖宗病重,眼看不行了。群臣本打算立僖宗的儿子,可宦官杨复恭跳出来说,皇子年幼,国难当头,得立长君。他看中了寿王李晔——僖宗的同母弟弟,那年二十二岁,长得英气勃勃,还带过兵打过仗。
杨复恭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觉得李晔年轻,好拿捏。可他看走眼了。
李晔这个人,史书上说他“为人明隽”,从小爱读书,尤其看重儒学,身上有一股别的皇子少有的硬气。当年黄巢之乱,僖宗逃难,李晔一直跟在身边,手里还攥着兵权。他见过天下大乱是什么样子,也见过宦官把皇帝当傀儡是什么样子。
登基那天,杨复恭站在龙椅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晔坐上御座,心里大概已经在盘算以后怎么指手画脚了。可他不知道,李晔坐下去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的那道光,叫杀意。
李晔登基后改名为晔,这就是唐昭宗。昭宗心里清楚,眼下的大唐早就不是太宗、玄宗时候的大唐了。藩镇在外面耀武扬威,宦官在里头横行霸道,国库空得能跑马,百姓穷得叮当响。可他不想认命。
他是怎么做的?
表面上,他对杨复恭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阿父”叫着——这是晚唐皇帝对掌权宦官的“尊称”。暗地里,他频繁跟宰相们商议朝政,故意绕开杨复恭。杨复恭想安插自己的人,昭宗就找借口推掉。杨复恭想让自己的养子们把持要职,昭宗就慢慢把那些位置挪给信得过的人。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活,昭宗干得小心翼翼。
但有一件事,让两个人彻底撕破了脸。
昭宗的舅舅王瓌,想谋个节度使的差事。节度使是什么?一方诸侯,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昭宗觉得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就去问杨复恭的意见。杨复恭当场就怼了回去:“吕产、吕禄败坏了汉朝,武三思败坏了唐朝。外戚不能封疆,这是老规矩。”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杨复恭是怕王瓌得了势,分了自己的权。昭宗忍了。可没过多久,杨复恭担心王瓌日后报复,竟然先下手为强,派人把王瓌给暗杀了。
昭宗听说舅舅的死讯,手里的茶杯捏得嘎吱作响。他没发作,只是把茶慢慢放下了。这一杯茶,昭宗记了两年。
大顺二年,昭宗终于等到了机会。
杨复恭有个养子叫杨守立,勇猛善战,在禁军里很有威望。昭宗把杨守立单独召进宫,赐名李顺节,一路提拔。杨复恭跟李顺节之间渐渐生了嫌隙,父子反目。昭宗就利用这个裂痕,一步步收紧套在杨复恭脖子上的绳索。
那年秋天,昭宗下令剥夺杨复恭的兵权。杨复恭哪肯就范,带着一帮养子逃到了兴元,起兵造反。昭宗调兵遣将,花了几个月把杨复恭的势力连根拔起。杨复恭本人被擒获,押回长安斩首。
这个把昭宗扶上皇位的权宦,到头来死在了昭宗的刀下。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藩镇节度使们互相观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那阵子,昭宗像是真的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可大唐的病,不是杀一个杨复恭就能治好的。
宦官之所以能专权,根子在神策军。只要禁军还在宦官手里,今天杀了杨复恭,明天还会冒出刘季述、韩全诲。昭宗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开始谋划从根本上解决宦官掌兵的问题。
他做了什么呢?他让宰相崔胤去联络一个人——宣武节度使朱温。
朱温这个人,早年是黄巢的部将,后来投降朝廷,被赐名朱全忠。此人打仗狠,心眼多,手下兵强马壮,是当时中原最强的藩镇。崔胤跟朱温关系密切,昭宗就想借朱温的兵来震慑宦官。
宦官那边也没闲着。他们早就看出昭宗要动手,暗中跟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勾连。李茂贞是关中最强的藩镇,跟朱温是死对头。宦官靠李茂贞撑腰,朱温靠崔胤牵线,两边越逼越紧,昭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光化三年深秋,昭宗在御苑打猎,晚上喝得大醉,回宫后不知怎么就发了脾气,拔剑杀了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这件事传出去,宦官们吓坏了。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还有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四个人连夜密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
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刘季述带着一千禁兵冲进了宣化门。昭宗宿醉未醒,猛地看见兵士闯进来,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他爬起来想跑,刘季述和王仲先一人拽住一只胳膊,硬是把他按回了御座。
何皇后从后殿赶出来,一看这阵势,扑通跪在地上,对刘季述说:“军容长官,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官家。有事您拿主意。”
刘季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全是朝中百官同意废黜昭宗的联名状。“陛下倦临宝位,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颐养于东宫。”
昭宗还想挣扎:“我昨天不过是喝多了酒,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何皇后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圣人,依着他吧。”
昭宗看着刘季述身后那些明晃晃的刀剑,看着何皇后眼里的泪光,手一松,把国宝交给了刘季述。他和何皇后被塞进一辆破车,身边只剩下十几个贴身侍从,被押送到东内少阳院。
刘季述亲手锁上了少阳院的大门,又让人用铁水把锁孔灌死。院墙上凿了一个洞,每天从洞口递进去饭菜。昭宗在里头要纸笔,刘季述不给——怕他写诏书。昭宗要刀,更不给——怕他自杀或者行刺。何皇后想给昭宗找件厚衣裳,刘季述都不准。
大冬天的,少阳院里冷得像冰窖。昭宗把能盖的东西全盖在身上,还是冻得发抖。他问何皇后:“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何皇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刘季述抬出了太子李裕,让他登基称帝,尊昭宗为太上皇。刘季述的党羽们弹冠相庆,朝堂上乌烟瘴气。长安城里的百姓私下议论纷纷,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刘季述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得意忘形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月。
宰相崔胤表面上签了联名状,暗地里一直在找机会翻盘。他联系上了左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孙德昭是个武将,有血性,早就看不惯宦官作威作福。崔胤割下自己的一截衣带,在上面写了亲笔信,派人偷偷送给孙德昭。
信上写得简单直接:杀了刘季述,迎太上皇复位,你就能名垂青史。
天复元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刘季述像往常一样坐轿子上朝,经过安福门的时候,孙德昭带着伏兵从两边杀出来,一刀砍了轿子,把刘季述拖出来五花大绑。与此同时,周承诲带人把王仲先也收拾了。孙德昭提着王仲先的脑袋,跑到少阳院门口,大喊:“逆贼已被杀了!请陛下出来!”
宫人砸开铁锁,昭宗和何皇后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昭宗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可他站到长乐门楼上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刘季述被绑到楼前,昭宗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旁边的将士一拥而上,乱棒把刘季述打成了肉泥。王彦范跟着被杀,薛齐偓投井自杀,他们的党羽二十多人被一网打尽。
昭宗复位了。可这一遭被幽禁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宦官不除,他这个皇帝就永远坐不稳。
复位后的昭宗,把全部的信任都押在了宰相崔胤身上。崔胤跟昭宗密谋:尽诛宦官。
消息走漏了。宦官们惊恐万状,以左神策中尉韩全诲为首,暗中联络凤翔的李茂贞。李茂贞早就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满口答应出兵“护驾”。
天复元年冬天,朱温率军逼近长安。韩全诲慌了,他带兵冲进皇宫,逼昭宗去凤翔。昭宗当然不肯——他刚从少阳院出来,难道又要去当李茂贞的囚徒?韩全诲的养子李彦弼直接放了一把火,烧了宫门。昭宗看着熊熊燃烧的宫殿,看着何皇后和一群皇子惊恐的面孔,长叹一声,翻身上马。一行人冒着大火和浓烟,连夜逃往凤翔。
朱温追到凤翔,把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围了一年多,凤翔城里粮尽援绝,百姓饿死无数,连老鼠都被人吃光了。李茂贞撑不住了,杀了韩全诲等二十多个宦官,向朱温求和。天复三年正月,昭宗终于回到了长安。
回到长安的昭宗,名义上还是皇帝,可实际上已经成了朱温的掌中之物。朱温借着“护驾”的名义,把宫里的宦官杀了个干干净净——几百号人一夜之间被赶到内侍省,全部绞死。有些宦官急了眼,抓住路边的树枝不肯走,被士兵连人带树一起拖走。哀嚎声传出老远,昭宗在宫里听得清清楚楚。
宦官是杀光了,可朱温不是崔胤,更不是忠臣。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匡扶大唐”。
天祐元年正月,朱温上表,请昭宗迁都洛阳。
理由冠冕堂皇:邠州、凤翔的兵马逼近京畿,长安不安全。可谁都知道,洛阳是朱温的地盘,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昭宗不想走。他偷偷派人给河东的李克用、淮南的杨行密、西川的王建送密诏,让他们起兵勤王。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朱温的牙将寇彦卿带着兵堵在宫门口,催促昭宗赶紧上路。昭宗推说皇后刚生了孩子,身体还没恢复,想拖一拖。朱温大怒,对寇彦卿说:“你马上去陕州,催他立刻动身!”
昭宗被逼无奈,只能启程。离开长安那天,百姓夹道哭送。有人大骂崔胤:“你这个奸贼!把朱温召来倾覆社稷,害得我们流离失所!”崔胤缩在车里,不敢露头。
昭宗走到华州,百姓在路边高呼万岁。昭宗停下脚步,苦笑着对百姓说:“别喊万岁了。朕已经不是你们的天子了。”他站在华州的城楼上,望着长安的方向,写下了一首词:“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词写完了,昭宗把笔一扔,泪流满面。他这辈子,是真的回不去长安了。
昭宗到了洛阳,朱温把宫里的侍卫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昭宗身边只剩下何皇后和几个年幼的皇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朱温心腹蒋玄晖的监视之下。昭宗每天和何皇后相对而坐,不是喝酒,就是发呆。有一天,他对何皇后说:“朕到洛阳,就等于被囚禁了。诏书敕令都出自朱温之手,朕的话,传不出宫门一步。”
何皇后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昭宗不是没想过反抗。他暗中给李克用、杨行密、王建写信,让他们起兵讨伐朱温。可这些信全被蒋玄晖截获了。朱温看了信,脸色铁青。他意识到,昭宗虽然被架空,可在藩镇眼里,大唐天子这四个字还是有分量的。昭宗活着一天,他朱温就一天不能名正言顺地篡唐。
天祐元年八月十一日深夜,洛阳宫城椒殿。
蒋玄晖奉朱温密令,带着龙武牙官史太等一百多人,谎称有军情急报,骗开了宫门。昭宗那天多喝了几杯,正在醉梦中。昭仪李渐荣听到动静,冲出来挡在门口,对着蒋玄晖大喊:“你们要杀就杀我,别伤官家!”
昭宗被喊声惊醒,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后面跑。史太提着剑追上去,昭宗围着柱子跑了几圈,终究跑不动了。史太一剑刺过去,昭宗倒在了血泊中。李渐荣扑到昭宗身上,被史太一剑杀了。何皇后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跪在蒋玄晖面前,哭着求他放过年幼的皇子。蒋玄晖想起朱温只吩咐杀皇帝,就放过了何皇后。
第二天,蒋玄晖对外宣称:昭仪李渐荣、河东夫人裴贞一谋逆,持刀弑君,已经被处死了。这个谎言漏洞百出,可没人敢戳破。
昭宗死的时候,三十八岁。他在位十六年,是晚唐最后一个手里攥着实权的皇帝。他之后即位的李柷才十三岁,那是朱温的傀儡,连年号都不配拥有。
昭宗死后不到三年,天祐四年,朱温逼李柷禅位,改国号为梁。大唐,亡了。
回头再看唐昭宗李晔这一辈子,他的悲剧到底在哪?
他杀过权宦,杨复恭死在他手里。他振作过朝纲,重用过崔胤这样的能臣。他领兵打过藩镇,虽然败多胜少,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在晚唐皇帝里头是独一份的。他写过“安得有英雄”的词,不是矫情,是真在找一条活路。
可他面对的是一个烂透了的摊子。宦官掌兵几十年,神策军的根子烂了。藩镇尾大不掉,一个个都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朝臣里面,崔胤想借朱温除宦官,可朱温反过来把崔胤也杀了。昭宗用错了人,借错了力,一步错,步步错。
《新唐书》说他“为人明隽,初亦有志于兴复”,可“外患已成,内无贤佐”,“用非其人,徒以益乱”。这话说得刻薄,却说到了根子上。
但话说回来,换了谁坐到昭宗那个位置上,又能比他做得更好呢?他接手的时候,大唐已经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了。他给这个老人灌了几碗猛药,想让它站起来,可老人终究是撑不住了。昭宗的悲哀,不单是他个人的悲哀,是整个时代积重难返的缩影。
他不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他急躁、多疑,用人有时候只看亲疏不看能力,对藩镇的态度忽硬忽软。可他是一个有血性的皇帝。在宦官面前,他跪过,但没有真正低过头。在朱温面前,他被逼到了绝路,可直到最后一刻也没写下一道禅位诏书。
晚唐的皇帝里,宪宗以后就没有真正掌过权。昭宗是最后一个敢跟命运掰手腕的人。他输了,输得彻底。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头,放在一千多年后再看,依然让人心里发紧。
洛阳宫里的血已经干了,长安城的废墟也早就长满了荒草。大唐的最后一缕余晖,随着昭宗一起沉了下去。可那个登楼远望、写下“何处是英雄”的年轻人,在满目疮痍的末世里拼命挣扎的样子,不该被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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