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睡得正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我摸黑够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儿子的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打电话,肯定出事了。
“妈……”电话那头传来儿子虚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难受……肚子疼……尿不出来……”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跳猛地加速。“你在哪儿?宿舍?你等着,妈马上来!”
我推醒旁边打鼾的老赵。“快起来!儿子出事了!”老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我脸色不对,一个翻身下了床。
我们住在城西,儿子在城东的大学读大三,平时住校,周末回家。从家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那天晚上老赵开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攥着安全带,指甲嵌进掌心里。窗外是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到了学校,儿子的室友在楼下等我们。他说儿子晚上突然说腰疼,后来就疼得直不起身,去厕所站了半天尿不出来,脸色白得吓人。他们把他扶到床上躺着,他就让我打电话。
我们冲进宿舍的时候,儿子蜷在床上,满头是汗,嘴唇发紫。他看见我,伸出手,叫了声“妈”,声音抖得厉害。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别怕,妈在。”我说。可我自己都在抖。
老赵背起儿子就往楼下跑。儿子一米七八的个子,比老赵还高,可那天老赵背着他,脚步飞快。我跟着后面跑,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一看,马上安排了检查。抽血、验尿、B超,一套下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很凝重。
“你儿子是急性肾衰竭。双肾功能严重受损,肌酐值已经超过八百了。需要立即住院,准备透析。”
我站在医生办公桌前,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肾衰竭。透析。这两个词我听说过,可它们从来都跟我们家没关系。它们属于别人家的故事,属于电视里的情节,不属于我儿子。我儿子才二十一岁,上个月还在操场上打篮球,上周还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期末考试考完了,准备回家”。
“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在抖,“他平时身体很好的,从来没得过什么病……”
“我们已经做了两次检查,结果是一致的。”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需要马上住院。”
老赵从后面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整个人往下坠。我靠在老赵身上,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我哭着问医生:“怎么会这样?他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这种病?是不是吃错东西了?是不是我们给他吃的不对?是不是……”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了。我蹲在医生办公室的地上,抱着自己的头,哭得像个傻子。我这辈子没这样哭过。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这样哭过,我爸走的时候我也没这样哭过。可现在我儿子躺在急诊室里,他二十一岁,他肾衰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赵把我拉起来,他的手也在抖,可他比我稳得住。他跟医生说:“医生,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治。你安排住院吧。”
医生开了住院单。儿子被推进了病房,身上接了各种管子,床头的心电监护“嘀嘀”地响。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可不再抖了。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妈,我没事。”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我怎么能让他看见我哭?可我的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另一只手,给我擦了擦眼泪。
“妈,你别哭。我不疼。”
我更想哭了。他从小就这样,摔了跤不哭,打针不哭,被同学欺负了也不哭。他总说“妈我没事”,从六岁说到二十一岁。可这次,他有事。我知道他有事。
第二天,医生来找我们谈话。主治医生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和,可她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们需要做肾穿刺,确定肾衰竭的病因。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有可能是急进性肾小球肾炎,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不同病因的治疗方案完全不一样。”
“那能治好吗?”我问。
周医生停了一下。“如果及时治疗,部分患者可以恢复。但也有部分患者会转为慢性肾衰竭,需要长期透析或者肾移植。”
“什么叫部分患者?”我的声音在颤。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确定病因,然后针对性治疗。”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可我觉得那些字离我很远。肾穿刺、免疫抑制剂、血浆置换、透析、肾移植。这些词像一堆石头,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上气来。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守着儿子。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长得像他爸,眉毛浓,鼻子挺,下巴上有几颗青春痘。他小时候我抱着他睡觉,他的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口水流了我一脖子。后来他长大了,不再让我抱了。他上了初中,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他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他不再什么都跟我说了。可我知道,他过得好。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他的肾脏不工作了。他的身体里堆满了毒素。他可能会死。
我趴在床边,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周医生查房。她看了看儿子的各项指标,然后把我叫到走廊里。
“陈妈妈,我想跟你聊几句。”
我擦了擦眼睛,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亮晃晃的。周医生站在窗边,看着我。
“你儿子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都吃。不挑食。爱喝饮料,可乐、奶茶那些。我说过他,他不听。”
周医生点了点头。“他平时吃保健品吗?”
“不吃。他身体好,不用吃那些。”
“他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中药、西药、或者什么偏方?”
我想了想。“没有。他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少。”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自己呢?你平时吃什么?”
我又愣了。“我?我没什么特别的。就跟平常人一样,吃饭吃菜。”
“你有没有在吃什么保健品或者中药?”
“没有。”
“那……”周医生停了一下,“你儿子是不是经常在外面吃饭?路边摊、外卖?”
“他在学校,吃食堂。有时候点外卖。大学生都这样,我也管不了。”
周医生点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她看着我,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陈妈妈,我刚才看了你儿子的既往病史。他去年体检的时候,肌酐值是正常的。也就是说,他的肾功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正常变成了衰竭。这种速度,通常意味着有明确的诱因。”
“什么诱因?”
“最常见的,是药物性肾损伤。比如长期服用某些止痛药、抗生素、或者含有马兜铃酸的中药。还有一些减肥药、保健品,也可能造成肾损伤。”
“他没吃那些。”
“你确定吗?”
我张了张嘴。我确定吗?他在学校住,他吃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点外卖,他喝奶茶,他可能在路边摊买炸串,他可能跟同学一起吃烧烤。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医生,你的意思是……”
周医生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平静,可她说出来的话,让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儿子的肾衰竭,很可能不是天灾。”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你是说……有人害他?”
“不一定是有人害他。”周医生摇了摇头,“可能是他自己吃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他经常去的那家店,食物或者饮料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需要你仔细想想,他最近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习惯。”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我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画面。他回家吃饭的样子,他在电话里说“妈我挺好的”的样子,他在朋友圈里晒奶茶晒炸鸡的样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二十一岁了,我管不了他吃什么喝什么。我以为他长大了,我以为他能照顾好自己。可他没有。
“我……”我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医生蹲下来,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陈妈妈,你先别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定病因,然后治疗。至于病因是什么,等肾穿刺的结果出来再说。我提前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做好准备。如果真的是药物性肾损伤,那么以后你儿子的饮食、用药,需要非常小心。”
她站起来,伸手把我拉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也要做个检查。”
“我?为什么?”
“因为你提到你儿子平时身体很好,没有其他疾病。这种情况下,遗传性肾病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如果是遗传性的,你和他的父亲也需要检查。”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医生走远。阳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白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肾脏的形状像两颗蚕豆。我盯着那两颗蚕豆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去做了检查。抽血、验尿、B超。护士把针扎进我胳膊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疼。我在想别的事。我在想我儿子六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我难受”。我说“别怕,妈妈在”。
那时候我什么都替他扛着。可现在他二十一岁了,他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喝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替不了他。
三天后,肾穿刺的结果出来了。
周医生把我和老赵叫进办公室。她拿着一沓报告单,翻到其中一页。
“结果出来了。是急性间质性肾炎,药物性损伤的可能性最大。我们在他的肾组织里发现了明显的炎症细胞浸润,结合他的病史和近期生活习惯,高度怀疑是长期摄入某种肾毒性物质。”
“什么物质?”老赵问。
“我们还在排查。但有一个方向——他是不是经常喝一种饮料?某种奶茶或者功能饮料?”
我愣住了。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朋友圈。他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半个月前,配图是一杯奶茶,杯子上印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品牌logo。他配的文字是“每天一杯,快乐似神仙”。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好几个同学点赞。
我把手机递给周医生。她看了看那张图片,皱了皱眉。
“这个牌子,我见过。”她说,“前段时间有报道说,这个牌子的奶茶里添加了一种成分,长期大量饮用可能导致肾损伤。但那个报道后来被公关掉了,没什么人知道。”
我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杯奶茶。那杯奶茶是浅褐色的,上面有一层奶盖,撒了几粒珍珠。看起来跟别的奶茶没什么两样。可我儿子喝了它,喝了不知道多少杯。他的肾坏了。
“他……”我的声音在抖,“他是不是不知道?”
“他可能不知道。”周医生说,“那种成分在常规检测里查不出来,喝了不会马上有感觉。但长期积累,就会造成肾损伤。”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医生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我儿子喝奶茶喝坏了肾。我儿子每天一杯奶茶,喝了一年。他的肾在一点一点地坏掉,可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会拦着他。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妈妈,”周医生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好消息是,急性间质性肾炎如果发现及时,有部分患者可以恢复。你儿子还年轻,肾功能有一定恢复的可能。”
“什么叫部分患者?”
周医生沉默了一下。“大约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患者,经过治疗后肾功能可以恢复或者部分恢复。剩下的……”
她没有说完。可我听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看着儿子睡着的样子。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嘴唇干裂。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那液体是透明的,看起来像水。可它不是水。它是我儿子的命。
我想起他小时候,我每天给他做饭。我从来不让他喝饮料,不让他吃零食。他上了大学之后,我管不了了。他开始喝奶茶,喝可乐,吃炸鸡,吃路边摊。他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什么都扛得住。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扛不住的。
我想起周医生问我那句话:“你平时吃什么?”我当时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也有一样东西,每天都在吃。降压药。我高血压好几年了,每天吃一片降压药。国产的,便宜,药店推荐的。我没换过牌子,也没检查过。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盒降压药的照片。药盒上印着厂家名字,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个厂家的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
那家药厂,三年前被药监局通报过。他们的降压药里,检测出了微量的肾毒性杂质。通报说“长期服用可能对肾功能造成损害”。通报发出来之后,药厂召回了部分批次。可我不知道。我吃的那个批次,也许不在召回范围里。也许在。也许我已经吃了三年。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手机屏幕,浑身发冷。
我儿子喝奶茶喝坏了肾。我吃降压药吃了三年。我们两个,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拿着手机去找周医生。她看了那条通报,又看了看我。她的表情很复杂。
“陈妈妈,你吃的这个药,明天也做个检查吧。”
我点点头。我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的手在抖。
“周医生,我儿子……他还有救吗?”
周医生看着我。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会尽全力的。”
她没有说“有救”。她也没有说“没救”。她说“尽全力的”。我懂了。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阳光还是那样照进来,白墙还是那样白,地砖还是那样亮。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儿子的肾坏了。可能是因为奶茶。我自己的肾可能也坏了。可能是因为降压药。我们两个,每天吃吃喝喝,觉得日子过得挺正常。可我们不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毁掉我们。
我蹲在走廊里,抱着头。这一次我没有哭。我只是蹲着,蹲了很久。
后来儿子的治疗方案定下来了。激素冲击、免疫抑制剂、血浆置换。他每天要吃十几种药,要打五六瓶点滴。他的手背扎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可他从来不喊疼。他还是那句话:“妈,我没事。”
我听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我也做了检查。我的肌酐值偏高,但还没有到肾衰竭的程度。医生说需要长期观察,可能需要换药。我换了。换了最贵的,进口的,一盒三百多。可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我吃了三年的药,可能一直在伤害自己,而我不知道。
我儿子出院那天,是十月了。天很蓝,风很凉。他瘦了二十斤,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天上的太阳。
“妈,我想喝奶茶。”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我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喝白开水吧。”
他也笑了。那个笑很轻,可他的眼睛亮亮的,跟我印象里那个六岁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妈。”他说。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我摇摇头。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他比我高,搂着的时候有点费劲。可我搂住了。我搂着他,往停车场走。
“回家。”我说,“妈给你煮粥。”
“什么粥?”
“白粥。养肾。”
他笑了。我也笑了。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我后来把那条奶茶朋友圈截了图,存在手机里。我留了那张截图,没别的原因。我就是想记住,有些东西看起来没事,可它有事。你看不见,你不知道,可它一直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毁掉你在乎的人。
我儿子现在还在恢复。每个月的检查单我都留着,一张一张地攒。他的肌酐值从八百多降到了两百多,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能还要一年,也可能更久。可他活着。他在我旁边走着,比我高,比我壮,还是那句话:“妈,我没事。”
我还是会哭。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天晚上的电话,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就哭。可我不敢让他看见。我躲在卫生间里哭,哭完了洗脸,出来给他煮粥。
他喝粥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碗。白粥,什么都没有。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他抬起头,看见我在看他,笑了笑。
“妈,粥挺好喝的。”
“好喝就多喝点。”
“嗯。”
他低下头继续喝。我看着他,心里想,这就是我的日子了。给他煮粥,看他喝粥,等他好起来。别的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收拾。他忽然喊我:“妈,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电视里在放一个新闻,说某个品牌的奶茶被查出添加了违禁成分,已经下架了。那个品牌的名字我认得。就是我儿子朋友圈里那个。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看了。”我说,“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妈。”
“嗯。”
“我以后不喝奶茶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笑了。他伸出手,搂住我的肩膀。他的胳膊很沉,压得我往下矮了一截。可我站住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去洗澡吧。”
“嗯。”
他松开手,往卫生间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转过身,假装擦灶台。我的眼眶湿了,可我没让他看见。
“快去洗澡。”我说。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声,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窗玻璃映成暖黄色。
我擦了擦眼睛,继续擦灶台。灶台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可我还是擦着,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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