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疑心,世人的愚昧,多半不是源于天资的愚钝,而是来自一种懒得深究的敷衍。寻常汉字,摆在眼前,不求辨形,不求正音,只凭几分眼熟、几分臆测便随口念出,错了也浑然不觉,久而久之,谬误便成了众人默认的“常理”。譬如婴儿头顶那处柔软未合的方寸之地,本该读作xìn门的囟门,偏偏世间多数人,要么囫囵念作lǔ门,要么草率读成cōng门,两种读法,看似相异,实则皆是错的。
这错,错得寻常,错得普遍,便也错得无人察觉。
初看“囟”字,模样确实朴素简单,六画而成,独体成形,无繁杂偏旁,无生僻构架。世人识字,素来有偷懒的习性,见字形相近,便一概混为一谈。许多人望见此字,第一反应便联想到“卤”,卤水、卤味的卤,笔画轮廓略有相似,便想当然读成lǔ门。久而久之,街头闲谈、市井议论,乃至不少随口科普的话语里,lǔ门之声随处可闻,错读被反复复述,竟生出几分“正统”的假象。
另有一部分人,又将它与烟囱的“囱”混淆。二字外框近乎相同,仅内里笔画略有差异,粗心之人懒得细辨,便径直读成cōng门。殊不知一字之差,字义相隔千里。囱者,通烟气之孔洞,是烟火市井的寻常物象;而囟者,是专指孩童颅顶未闭合的骨缝软处,是生命初生的细微印记,字义专属,别无他用。世人不肯多费一眼端详,便将性命相关的字词,与烟火器具的文字混为一谈,荒唐至此,实在可叹。
我常想,这般识字的弊病,大抵是国人积久的惰性。读书不求甚解,观字不究本源,凡事只求大概,不肯求真求实。遇着眼熟的字,便凭经验臆断;遇着稍生僻的词,便随众盲从。没人愿意翻开典籍查证正音,没人愿意细辨笔画区分字形,人人张口就来,人人自以为对。错的人多了,正确的读法反倒显得突兀、生分,甚至会被多数人视作矫情、较真。
这便是更可悲的地方。
囟门,本是极温柔、极重要的一个词。它关乎初生孩童的康健,藏着生命最初的生长痕迹,是为人父母者悉心守护的柔软方寸。这般承载着温情与性命的字词,本该被郑重对待,读准其音,明晰其意。可世人敷衍成性,潦草认读,将xìn的正音抛之脑后,在lǔ与cōng的谬误里辗转,日复一日,代代相传。
其实辨清此字,本无半分难处。囟,读四声xìn,象形而生,专指婴孩头顶未合之缝;卤,读lǔ,关乎调味卤水、自然卤素;囱,读cōng,专指通风排烟的烟囱。三字字形相近,字义、读音却泾渭分明。只需稍作留心,略加分辨,便可跳出谬误的窠臼。
可世间多数人,终究是懒的。懒于细察,懒于求证,懒于挣脱从众的惯性。宁愿沉溺在千人皆错的谬误里,也不愿做一人求真的清醒者。
小小的一个“囟”字,藏着的从来不止是读音的对错,更是世人敷衍度日、不求真知的通病。一字读错,看似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可积无数小字之错,便成了认知的浅薄,成了思维的怠惰,成了随波逐流的盲从。
愿世人识字,多一分审慎,少一分敷衍;多一分求真,少一分盲从。莫再将囟门读作lǔ门,亦莫再误读为cōng门。区区一字之正,亦是立身治学、敬畏本心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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