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 TV“无法拍摄”的科幻剧悄然解决了电视最大的改编难题

科幻这一类型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艾萨克·阿西莫夫，他的《基地》系列至今仍是文学史上的里程碑。人们曾多次尝试改编这部史诗传奇，其中包含数十个角色和多条故事线。由于其复杂性，《基地》一直被认为无法被改编成影视作品，直到Apple TV+预订了十集剧集。

苹果的改编剧集超出了预期，第二季和第三季赢得了最高赞誉。然而，第一季在重新设定这部剧集的核心设定方面至关重要：阿西莫夫更注重思想而非角色，而电视剧版则走了不同的路线。这部剧集经久不衰的成功和人气，恰好解决了电视科幻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将复杂的抽象概念转化为让人看得进去的故事。

阿西莫夫的《基地》早期难以改编

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涵盖的内容远不止1951年至1953年间写成的原版三部曲小说。它们的受欢迎程度促使作者用两部前传和两部续集来扩展这个故事。这些小说赢得了多个最佳系列奖项，在评选中屡屡胜过新一代作品。

最近的一次获奖是在2012年，三部曲和系列第一部分别赢得了最佳20世纪科幻小说和最佳20世纪中篇小说奖。《基地》之所以是这十年最重磅的科幻事件，是有原因的。不幸的是，也正是同样的原因让它长期以来无法被改编。20世纪40年代和50年代的科幻小说主要通过通俗杂志发表，这些杂志被认为难登大雅之堂、不够严肃。

像《飞侠哥顿》和《惊奇故事》这样的叙事作品在那个时代被广泛阅读，它们很少在背景设定之外涉及科幻内容。而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他那些足够复杂的思想，将这个类型提升为文学重镇。有趣的是，后来成为《基地》的故事最初是以中篇小说和短篇故事的形式发表的，刊登在相当通俗的《惊奇科幻》杂志上。

出版商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阿西莫夫的构想最终定型，这里不涉及几十年后发表的后续作品。第一次改编是1973年BBC的广播连续剧，共八集。然而，改编过程需要做出一些改动，包括增补和删减，尤其是在时间线上。

新线电影公司在1998年尝试拍摄一部电影，花费超过一百万美元，但最终因为工作室忙于《指环王》而打了水漂。《基地》的影视改编权几经转手，最终于2017年归Skydance Television所有。

尽管原著此前一直难以被改编，但21世纪可以说是制作《基地》电视剧的恰当时机，原因有一个：精品剧是让宏大历史构想按原本节奏徐徐展开的最佳载体。看惯了《苍穹浩瀚》等硬科幻佳作、《少数派报告》、《火星救援》、《降临》和《西部世界》的现代观众，也早已习惯了有科学深度的作品。

但改编《基地》的问题不仅仅在于严谨的科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心理史学那极其复杂的数学。阿西莫夫后来希望自己当初将其命名为心理社会学，因为严格来说那样更为准确，尽管概念本身并未改变。心理史学可以用数学预测人类的走向，但应用于单个人时便会失效。

这立刻成为视觉叙事的一个难题，因为视觉叙事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角色和选择。使心理史学描绘的复杂性进一步加剧的是基地的时间线，它跨越数百年展开，这就要求故事线之间出现大幅度的叙事跳跃。一整批角色登场，在各自的有生之年推动历史走向，随后又被之后几个世纪的新人物取代。

阿西莫夫的《基地》没有哪一个主角是整部作品的核心，很少有角色能让读者共情。尽管阿西莫夫在前传中更深入地探索了哈里·谢顿的角色弧线，但这些前传很可能意在通过他那个公认的化身来映射作者本人。说到底，阿西莫夫笔下的角色不过是他思想的传声筒——科学、战争、政治、贸易、文化——所有这些汇聚在一起，代表着谢顿计划的进程。

戏剧作品需要丰满的人物形象和令人难忘的背景故事，他们的对话不应局限于策略、数据罗列或社会政治理论。完全缺乏引人入胜的戏剧性，加上对动作导向主题的关注减少，让《基地》的改编变得非常棘手。

《基地》只有在随着连续剧形式越来越受认可、观众对复杂叙事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以及重新诠释原著的意愿兴起之后才变得可改编。Apple TV 正好抓住了这个时机，制作了一部让评论家和粉丝都一直惊叹不已的剧集。

Apple TV 将《基地》重构为角色驱动的戏剧

Apple TV+ 的《基地》改变了小说中高度抽象的叙事，将阿西莫夫的核心思想改编成真正有戏剧张力的故事。由于心理史学只有在特定人口规模下才能发挥作用，该剧把它融入到能够延续几代人的家族血脉和制度体系里。

该电视剧基本上保留了作者对历史的长期视角，同时给观众提供了能产生共鸣的人物支点。基因王朝，也被称为克里昂王朝，是这一策略最引人注目的例子。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在冷漠僵化的官僚体制中走向崩溃，只提到了几位模糊的皇帝，而且没有一个真正推动剧情。

《基地》用一个统一的皇权体系替代了这些容易被遗忘的角色，由克里昂一世的克隆体来体现。黎明兄弟、白昼兄弟和黄昏兄弟三位一体地统治着银河，把克里昂王朝融入了心理史学的脉络里。观众很可能会因为缺少能共情的主角而感到不满，因此电视剧重点塑造了几位鲜明的人物。

哈里·谢顿和盖尔·多尼克本不该成为心理史学那颗跳动的心脏。剧集制作人意识到了这颗心脏的必要性，这在谢顿和盖尔跌宕起伏的人物成长线中都有所体现。其他重要角色如同书中一样来来去去，此外还有更多变化。

除了将人类情感的极致与微妙之处细细浸润之外，《基地》系列还把科学可信度提升到了远超阿西莫夫原著的高度。考虑到作者偏好探索社会政治演变，原著很少展开技术描写。

整个银河系中最普遍的能量来源基于原子操控，这是20世纪50年代风靡一时的原子时代的产物。尽管Apple TV的《基地》遵循心理史学的一般法则并尊重作者的观点，但剧集不得不将虚构技术更新到21世纪的水平。

基因克隆等概念在当今流行话语中尤为普遍，克里昂王朝恰恰凸显了克隆最大的隐患之一——想想看，要是当今某个暴君掌握了这种技术会怎样。在叙事上，基地用克隆来隐喻谢顿所警告的那种停滞。

数字意识上传是另一个热门话题，近年来无数CEO和科技评论人士都在讨论它的潜力。人体冷冻技术也是如此，已有公司提供此类服务，不少名人已经用过。

这种技术是否真能延长寿命尚待观察，正如我们无法知晓数字意识的心理状态一样。在《基地》中，这些先进概念是用来跟基因王朝形成对照的。只要一位克里昂仍坐在王座上，哈里·谢顿和盖尔·多尼克就会继续活跃。

哈里的真实本质仍不明确——他本质上是一个数字大脑，不知怎么获得了实体。话虽如此，这两个角色都是靠冷冻睡眠活下来的。在这部高预算科幻史诗中，剧中还推想了各种其他技术，从超光速旅行和个人力场到行星工程。

阿西莫夫很可能会称赞《基地》电视剧

跟如今很多热情过头的忠实粉丝群体不一样，艾萨克·阿西莫夫其实并不真的把《基地》当成科幻圣经，可以这么说。他后来的小说修改并修订了总体叙事，做了不少事后调整，来尽量弥补早期的缺陷，而阿西莫夫总是最先站出来指出这些问题的人。

在他看来，讲故事这门手艺是不断在变的，不是什么固定不变的经典，这部剧也是这么看的。最终，《基地》与《银河帝国》和《机器人》系列共享同一个宇宙，把一堆看似互不相关的元素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

而且 Apple TV+ 似乎还在尝试改编阿西莫夫的其他几部作品。从德默泽尔——她最近被揭示其实就是 R. 丹尼尔·奥利瓦——到机器人本身，《基地》电视剧是在向阿西莫夫完整的构想致敬。这部剧没有追求逐字逐句的忠实还原，而是告诉大家：宏大的原著素材，就算重新塑造，也可以不丢掉它的思想深度。

苹果的《基地》的成功为科幻改编立了个标杆，既看重烧脑的思辨，又兼顾情感的厚度。从那以后，科幻作品就越做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