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往外传。这事我搁心里快三十年了，连我闺女都不知道。前些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那个大夫，挺年轻一女的，戴着眼镜，翻着我的单子，突然抬头看我一眼，说，阿姨，你这宫颈啊，有个指标不太对，得亏发现得早。我说我年年查，年年也没事啊。她就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一行字，说，你看，你男人从2004年开始，年年给你约复查，一次没落。你咋一回都不来？
我当时就愣了。2004年。那一年，我闺女刚上初中。那一年，我做了件糊涂事。
你先别急着骂我。那个年代，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我跟我们那口子，已经没啥话了。他这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下了班就蹲在阳台抽烟，抽完进来吃饭，吃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歪沙发上睡着了。我跟他说话，他就嗯。我说十句，他回一句。有时候我故意找茬，把碗摔了，把门摔了，他连头都不抬。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心里憋得慌。就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不甘心。
后来就认识了老赵。菜市场卖干货的，嘴甜，会说话。我买二两木耳，他能跟我聊二十分钟。聊着聊着，就聊出事了。也没几回。真没几回。后来我自个儿怕了，也悔了。就跟老赵断了。老赵后来搬走了，再没见过。
我以为这事就烂肚子里了。我老公，他应该是不知道的。他要是知道，他那脾气，还不得把房顶掀了？可他没掀。他就是更不说话了。晚上睡觉，他背对着我。以前还偶尔碰碰我，从那以后，彻底不碰了。我碰他一下，他身子就一僵。我那时候还傻，以为他是累了，是年纪大了。现在想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事我想了半辈子，想不明白。
日子就这么过。闺女考大学，走了。他退休，我退休。他养花，我跳广场舞。各过各的。一个桌上吃饭，一个床上睡觉，中间隔着一床被子。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他打呼噜，我就想，这算啥呢？搭伙过日子？可搭伙还有个热乎气呢。我们这，连热乎气都没了。
我有时候也恨他。恨他闷，恨他不跟我说话，恨他不像个男人。我甚至想过，要不就离了算了。可一想到闺女，想到街坊邻居，想到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就算了。就这么熬着。心想，熬到哪天算哪天。
可他年年给我约复查。这事，我压根不知道。那时候社区医院刚开始搞两癌筛查，他自个儿跑去问的。人家说，让老伴也来查查。他就把我的名字、身份证号、电话，全给登记上了。他一个字没跟我提。
我翻他手机。他不会用智能手机，就用个老年机。我翻他短信，收件箱里全是医院发的，通知复查的。最早一条，2005年3月。最近一条，上个月。他一条没删。有些短信，他可能都没看着。他那个老年机，屏幕小，字大，一屏就显示几个字。他得翻半天。可他就这么留着。一条一条，攒了快二十年。
我坐医院走廊那椅子上，腿软得站不起来。那个小大夫给我倒杯水，说，阿姨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你回去问问你老伴吧。我说，我问问。
我回家。他在阳台上浇花。那盆君子兰，他养了十几年，叶子油绿油绿的。我站他后头，半天没说话。他回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报告咋说？我说，没啥事。他说，那就行。又回头浇花。
我看着他那后脑勺，白头发一片一片的。我就想，这个人，跟我过了三十多年。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二十年没碰我。可他年年给我约复查。他到底咋想的？他是恨我，还是……还是……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他躺那边。我听着他呼吸，知道他没睡着。我就说，老李。他说，嗯。我说，医院那单子，我看见了。他没吭声。过了好半天，他说，看见就看见了。我说，你咋不跟我说？他说，有啥好说的。我说，你咋年年约？他又不吭声了。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说，你是我老婆。然后就再没说话。
我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我赶紧把脸蒙被子里，不敢出声。他也没动。过了会儿，他打呼噜了。我听着他呼噜，心里翻江倒海的。你说这人，他是原谅我了，还是没原谅？他是可怜我，还是还……还……我说不出口。我也不敢问。我怕问出来，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他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我坐那儿吃，他坐对面看报纸。我说，老李。他说，嗯。我说，以后医院我自己去。他说，行。然后又说，你记着日子。我说，嗯。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心里堵得慌。堵了这么多天，就想找个人说说。你说他这人，图啥呢？他要是恨我，就别管我死活。他要是原谅我，就跟我说话。可他啥也不说。就年年给我约复查。就这一件事。二十年。你说，这笔账，我咋算？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在等我自己发现？等我发现他一直在管我？等我发现他其实……其实……算了。不说了。我得回去做饭了。他中午要吃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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