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廿八,我在镇上赶集买对联,远远看见老周骑着那辆红色旧摩托,后座上坐着他老婆。他老婆手里拎着两条草鱼,冻得通红的手指攥着蛇皮袋,嘴里哈着白气跟他说笑。
我站在卖炒货的摊子前面,手里捏着半袋没称完的瓜子,突然觉得自个儿像个笑话。
十年了。我跟这个男人的事,整整十年。
我今年48,老公叫建国,跑长途货运的。结婚28年,闺女都出嫁了。外人看我们这个家,三层小楼盖着,闺女嫁得近,老两口身子骨都硬朗,算是村里过得去的人家。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二十八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建国人不坏。不赌不嫖不喝酒,挣的钱也往家拿。但他有个毛病——他把我当空气。不是一天两天,是二十八年如一日地当空气。
年轻那会儿相亲,我看中他老实肯干,话不多。我娘说,男人话少是好事,踏实。可真过起日子来才知道,话少和不愿意跟你说话,是两码事。
他跑车回来,进门脱鞋、洗手、吃饭。饭桌上我问他这趟跑哪儿了,他说“南边”。再问累不累,他说“还行”。然后就是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院子里狗叫的声音。一顿饭吃完,他抹嘴去院里抽烟,我跟在后面收拾碗筷,一肚子话咽回去,像咽下一口凉透的馍。
那些年我试过。试过穿新衣裳问他好不好看,他眼皮不抬说“嗯”。试过晚上躺床上跟他说说闺女的学习,他说“你看着办就行”。试过跟他吵,他就一句“你又发什么神经”,然后背过身去打呼噜。
后来我就不试了。
老周是镇上收粮食的。2013年秋天,建国跑车去了新疆,一走二十多天。我家三亩地的玉米要卖,我一个人扛不动,村头碰见老周,他二话没说开着他的三轮车就来了。装车的时候他跟我说:“嫂子你歇着,这点活我来。”就这一句话,我眼眶热了。
那天他帮我把玉米拉去粮站,过了秤,算完账,又把钱一分不少交到我手里。我说请他吃饭,他说“嫂子别客气”,骑着车走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熟了。他来村里收粮,会给我带一兜子苹果。我蒸了包子,也给他留几个。再后来,建国出车的时候,他晚上会来坐坐。一开始真的只是坐坐,喝茶,看电视,说些东家长西家短。
有一回下雨,他走不了。那天的雨砸在瓦上响得烦人,我坐在堂屋里纳鞋底,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味飘过来,是那种劣质烟草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他忽然说:“嫂子,你手真巧。”
就这一句,我手里针扎进了指头。
第二天雨停了,他走了。隔了三天又来。再后来,就那样了。
我知道你们要骂我。该骂。我自个儿都骂过自个儿无数回。每次老周走了,我关上门,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跟建国的结婚照,心里翻江倒海。照片上我22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建国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也是一脸笑。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越过越热乎。谁知道越过越冷,冷到别人给一点火星子,我就扑上去了。
这十年,建国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有一回他出车提前回来,老周的茶杯还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进里屋倒头就睡。我站在那儿,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可他连问都没问。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懒得知道。他的日子就是跑车、吃饭、睡觉。我这个老婆在不在,跟谁好,他心里那杆秤上,根本没分量。
前年闺女出嫁,酒席上建国喝多了,拉着闺女的手说:“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别像你妈似的,一辈子窝在这个家里。”我站在旁边,脸上笑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原来在他眼里,我就是“窝在这个家里”的人。
去年秋天,老周的老婆查出子宫肌瘤,住院做手术。老周来跟我借钱,我拿了五千给他。他说等粮款下来就还。我说不急。
可从那以后,他来少了。偶尔在镇上碰见,他眼神躲着,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那辆红色摩托后座上,换成了他老婆裹着厚棉袄的身影。
我站在街这头,看着他们拐进卫生院那条巷子,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算什么呢?这十年我算什么呢?
建国现在还是跑车,还是回来不说话。上个月他腰疼得厉害,我陪他去县医院拍片子。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椅子上,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他又说:“我知道我不爱说话,你跟着我,憋屈。”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走廊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喊着谁谁谁到几号诊室。我坐在他旁边,忽然想,要是这话是十年前说的,该多好。
片子出来,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但要少跑长途。回来的路上他靠在客车座椅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八年。他不打我,不骂我,挣的钱都交给我。可他也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他给了我一个家,又好像没给过我一个家。
现在我48了。闺女嫁了,家里就剩我跟建国。他还是出车,我还是一个人在家。老周的事过去了,我没再找过别人,也不想找了。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听狗叫,想起这十年,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会在评论区骂我。骂我不要脸,骂我不守妇道,骂我活该。我都认。可我也想问问你们——一个女人,嫁了人,生了娃,操持了半辈子家,到头来男人拿你当空气,二十年没跟你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样的日子,换作是你,你能熬几年?
我不是给自己找理由。错了就是错了。可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年建国能回头看我一眼,能问我一句“你今天高兴不高兴”,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我跟建国还是两口子。他腰不好,我每天给他热敷,给他贴膏药。他出门跑车,我给他装好保温杯,嘱咐他慢点开。他回来,我还是做饭、洗衣、收拾家。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我会想起那辆红色旧摩托,想起那天的雨砸在瓦上的声音,想起那十年里,有个人跟我说过“你手真巧”。
然后我翻个身,闭上眼睛。天亮了,该干嘛干嘛。
人这一辈子,有些错犯了就回不了头。有些寒,受了就暖不回来。我不怨建国,也不怨老周。要怨,就怨我自己,怨我当年没胆量离开,又没本事把日子过热乎。
就这么熬着吧。熬到走不动了,熬到什么都忘了,这辈子就算完了。
换作是你们,你们会怎么做?是像我一样熬着,还是早早就走了另外一条路?是我太软弱,还是命该如此?
我想听听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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