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人真的吃人吗？

商朝人到底吃不吃人？这事还得从商朝的人殉和人祭习俗说起。

人殉和人祭在我国的史前时期就存在，当然，这两种现象不是我们的文明在幼年时期所特有，世界上很多文明在早期阶段，发生阶级分化和发展出宗教祭祀体系后，都或多或少地出现过人殉和人祭现象。

《翦（jiǎn）商》这本书总结出一个特点，就是我国南方那些以水稻为主食的文化，人殉和人祭现象明显要少于北方那些以粟和黍为主食的文化。主要原因是水稻的种植很依赖水，加上南方水患又比较多，需要大规模协作来兴修和维护水利设施，这种大规模协作往往是跨家族甚至是跨部落的，所以稻作区的文化更愿意和平相处。

而粟（小米）和黍（shǔ，黄米）比较耐旱（小麦在我国成为主粮的时间比粟和黍比要晚得多），灌溉要求低，单个部落乃至单个家庭就能完成生产，经济模式比较分散，族群之间更容易因为争夺资源而爆发冲突和战争。出于彰显身份等级、炫耀武力、威慑敌人和宗教祭祀等需求，用战俘和奴隶进行殉葬和祭祀便盛行起来（奴隶本身大多来源于战俘）。

这种情况到商朝时期达到了一个高峰，甲骨卜辞里有大量人殉和人祭的记载，规模较大的一次能达到数百人。用人的来源不光有战俘和奴隶，还有商朝的贵族，他们大概是犯了什么罪行或者得罪了商王。甚至商人还认为，贵族是比奴隶和战俘优质得多的祭品。

正因为盛行人殉和人祭，商人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他们到底吃不吃人？

从史籍的记载来看，似乎存在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楚辞·天问》、《晏子春秋》、《吕氏春秋》、《韩非子》等先秦文献提到了纣王醢（hǎi）梅伯、脯（fǔ）或腊鬼侯、炙翼侯等暴行。《史记》也说纣王醢九侯、脯鄂侯。醢是把人剁成肉酱，脯或腊是把人做成肉干，炙就是烧烤活人。兹将相关记载罗列如下：

《楚辞·天问》：梅伯受醢，箕子阳狂？

《晏子春秋·问上》：……梅伯之醢。

《吕氏春秋·恃君览》：昔者纣为无道，杀梅伯而醢之，杀鬼侯而脯之，以礼诸侯于庙。

《韩非子·难言》：……翼侯炙，鬼侯腊，比干剖心，梅伯醢，……

《史记·殷本纪》：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xǐ）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这里的“九侯”应该就是《吕氏春秋》和《韩非子》中所说的鬼侯）。

这其中《吕氏春秋·恃君览》说得最直白，“以礼诸侯于庙”就是用梅伯和鬼侯的肉在宗庙招待诸侯。

当然，最重磅的还是那个广为人知的传说，纣王把周文王的长子伯邑考杀了做成肉饼拿给周文王吃。这个说法目前能查到最早来源也是《楚辞·天问》，经过汉代《六韬》、西晋皇甫谧（mì）《帝王世纪》等书籍的流传，最终成了明代小说《封神演义》中的模样。兹将相关记载罗列如下：

《楚辞·天问》：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河北定州西汉墓出土竹简所载《六韬》：……质子于殷，周文王使伯邑巧（考）……死，有诏：“王必食其肉，□免（饮）其血。”文王食其肉，□免（饮）其……

《帝王世纪》原书已亡佚，北宋李昉（fǎng）《太平御览》卷八十四有引文：纣既囚文王，文王之长子伯邑考，质于殷，为纣御，纣烹之以为羹，赐文王，曰：“圣人当不食其子羹。”文王得而食之，纣曰：“谁谓西伯圣者？食其子羹尚不知也。”

除了史籍的记载，殷墟王陵区的祭祀坑中发现了少数被肢解的人骨，H27号灰坑中也发现了一些细碎的人骨，但这些证据还不充分。于是有人搬出了“强有力”的证据——青铜甗（yǎn）里的人头。

殷墟刘家庄北地M1046号墓出土的青铜甗及其里面的人头

这个发现其实有两例，第一例于1984年发现于殷墟王陵区的M259号墓，当时并没有引起考古人员太多注意，以为是上层殉人的头颅偶然掉进了下层的甗里。

殷墟王陵区M259号墓出土的青铜甗及其里面的人头

到了1999年，又在殷墟刘家庄北地的M1046号墓中发现了另一例。同一情况再次出现，就不能不引起考古人员的注意了。经过检测，这个头颅确实被蒸煮过，而甗本来就是蒸煮用的炊具，这下似乎距离证明商人吃人越来越近了。

青铜甗发现的位置是在墓主的棺木之外，椁室之内。顺着青铜甗摆放的是一具无头遗骸，甗里的头颅能跟遗骸的颈椎完整拼接，说明两者本来就是一体的。这具殉人生前应该是墓主的近侍，否则不会将其放到离墓主这么近的位置。

M1046号墓示意图

从骨龄检测和骨架形态判断，殉人死亡时是还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并且没有龋齿，这在以碳水食物为主的古代是非常少见的，说明她生前以肉食为主，是一名贵族。但同位素示踪发现她并不是生长于殷墟，而是来自今天的安徽一带，商周时期把生活在这一带的族群称作淮夷。

M1046号墓是商朝末期的一座贵族墓葬，通过查阅甲骨卜辞，发现帝辛（纣王）时期确实有一次征淮夷的军事行动。于是我们可以大致勾勒出这名少女的人生轨迹：

她生于某个淮夷首领的家庭，从小生活优渥，突然有一天，强大的商人袭击并灭亡了他们的部落，她的父母战死，幸存的族人成了商人的奴隶，因为身份特殊，她成了商朝贵族的近侍。后来这位贵族去世，她被杀死殉葬，头颅被砍下来放进甗里蒸熟。

在感慨这名少女的命运时，我们有忍不住要追问，商人有没有吃她头颅上的肉呢？大概率没有，因为这具头颅总体还是比较完整的，如果被啃食过，应该很零碎才对。何况脑袋上那点实在肉太少，商朝的规则真要吃人肉，也不是非吃脑袋不可，把人头放进甗里蒸熟，更像是一种祭祀仪式。

这种祭祀方式在甲骨卜辞中也有记载。来看这片骨头上的卜辞：乙卯卜，大犬贞：鬳（甗）羌，其用妣（bǐ）辛升？

这里解释一下，“大犬”是贞人的名字，他在帝辛时期的甲骨卜辞中多次出现。“鬳”下面那个字是“羌”的变体，表示用武器砍掉羌人的脑袋，很形象。这里的羌人是商人商朝对那些以牧羊为生的游牧族群的泛称，我们现在一般称作古羌人，不等于今天的羌族。“其”表示询问，“用”表示杀祭，“妣”指已故的母亲，“辛”是商王母亲的庙号，“升”是进献的意思。

所以这句卜辞的意思是：在乙卯这天占卜，贞人大犬问：是否要杀一个羌人祭祀，把他的头砍下来用甗蒸煮，献给商王已故的母亲辛？

同理，史籍中纣王的那些暴行，可能更多也是以人为祭品的祭祀仪式。

其实说到这里，仍然没有排除商人吃人的可能，不吃脑袋，还可以吃其它部位嘛。

如果商人吃了人的其它部位，肯定会遗留一些骨头，要判断人类遗骨是否被同类吃过，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些遗骨跟同一遗址中被人吃过的动物遗骨进行比较。

例如，人类遗骨是否像动物遗骨那样被系统地剥皮、剔肉、砸碎取骨髓，是否存在大量切割、击打的痕迹，是否存在人牙啃咬的痕迹，损伤形态是否跟动物遗骨相同等等，至于是否被蒸煮或炙烤过，可以做参考，但不是决定性因素。殷墟及其它商文化遗址在这方面仍然缺少确切的发现，所以严谨地说，目前还不能证明商人确实吃人。

至于史籍中那些直接说纣王吃人或者纣王让别人吃人的，很可能是周人的抹黑。为什么周人要抹黑纣王呢？因为周作为商西陲的一个小邦，后来把商给取代了，他们要为自己的统治谋求合法性，所以故意把纣王塑造成暴君，而纣王那些所谓的暴行，可能正是历代商王人殉和人祭的日常。

还有人会说，古代吃人的情况多的是，每到灾荒或动乱都会出现吃人的情况，这种记载史书中多了去了，商人吃人不应该很平常吗？所以这里要补充一下，因为灾荒或动乱导致缺少粮食而吃人，是人在极端情况下为求生做出的极端行为，本文讨论的是商人是否在平常情况下也吃人，这属于习俗或文化的范畴。

总的来说，商人盛行人殉和人祭是可以确定的，至于他们是否吃人，至少到目前位置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商朝人是否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