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停电商、取消外卖就能找回市井烟火气？真相远比想象扎心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同一种声音：电商把实体店挤垮了，直播带货把中间商逼走了，外卖把堂食抢空了，只要把这些线上渠道一刀切掉，街道就能恢复人来人往的热闹。听上去解气，可只要稍稍拆开看，这个结论就站不住脚。

一次去香港的实地观察，可以当成一个对照样本。那座城市给人最直观的印象，除了向上生长的摩天大楼带来的压迫感，就是线下业态的热度远超预期。

狭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里人潮拥挤，和内地几个一线城市很不一样。了解之后才知道，香港的网购并不发达，快递外卖又慢又贵，当地居民更愿意走进实体店购物、吃饭。

这并不是香港不愿意搞电商，而是那片土壤不适合电商生长。原因有几层：香港只有七百多万人口，市场规模有限，不像内地城市可以辐射全国乃至全球。

租金与人工成本极高，几乎不可能建立起完善、高效又低廉的物流配送体系，而物流恰恰是电商扩张的基石；本地线下商圈本身就足够繁荣，素有购物天堂之称；居民支付习惯仍以银行传统方式为主，线上支付推广动力不强。

多重阻力叠加，电商自然难以起势。把视角转回内地，情况正好相反。中国电商走在世界前列，并非别的国家不想做，而是条件难以同时具备。

首先是庞大的人口基数，既提供了充足的消费端，又支撑起规模可观的快递与配送人力。

相关统计显示，国内网购用户规模已达数亿级别；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涵盖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等多种类型）整体规模相当可观，其中快递员、外卖员的本科学历占比超过三成，这些曾经被看轻的岗位，门槛正在悄悄抬高。

其次是聚居型的居住结构，电动三轮车可以直接停到居民楼下送货，这未必是城市管理意义上的加分项，却是电商落地的最佳环境。

再者是线上支付推广期获得过明确的政策支持，商业银行配合绑卡，使地推进程比预期提前数年完成，这才成就了今天"一部手机走天下"的前置条件。放眼全球，同时满足这几项条件的经济体几乎只有中国。这些年商业地产持续圈地扩张，线下商业供给已经出现过剩倾向。

相关数据显示，中国购物中心的人均享有面积已接近日欧等发达经济体水平；在一些二线城市，人均商业面积能达到一点六平方米以上，部分新兴商圈甚至接近六平方米。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视的变化：消费节奏本身已经不同于十几年前。许多城市上班族的通勤时间需要一到两个小时，午休只有一小时，下班后精力有限，周末更倾向在家休整或去郊区透气。

即便真的关掉所有线上渠道，也很难让人为了一件T恤特意穿越几条街，午休紧张的人也不会为一顿午饭走到远处的馆子。生活节奏不再支持过去那种闲庭信步、逐店挑选的方式，这是渠道之外更底层的改变。

从总量数据看，国内消费仍主要依靠线下。2023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为四十七万亿元出头，其中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约十三万亿元。

线上线下并非替代关系，更不是你死我活。电商本身并不是纯粹的虚拟经济，它由平台、物流、仓储、生产、服务等环节共同构成，既是实体经济的组成部分，也是实体经济不可或缺的一种工具。

一直把实体不振的矛头指向电商，实际上找错了对象。真正压垮大量线下店铺的，是不断上行的租金与综合运营成本。

任正非早年谈到过，高成本让实体企业举步维艰，严重削弱了竞争力：商家利润大半被房租吃掉，剩不下多少资金做研发和创新，自然也就没有竞争力可言。2018年华为将深圳部分业务迁往东莞，连这样的巨头都会被成本倒逼搬迁，中小企业的处境更不难想象。

此前，餐饮和物流两个行业曾在一年内合计出现超过两百万家企业退出的情况，运营成本持续走高是关键原因。杭州一家生煎店老板因房东将年租金从四十万涨到一百二十万、吃不消而被迫搬离，就是最典型的缩影。

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房地产对实体经济的挤压不只是利润转嫁。过去十几年，不少经营者放弃本业去投资房产赚快钱，房东坐享其成，实体经济被加速掏空。

电商不是实体店生意萧条的罪魁祸首。经济进入中低速增长周期、居民收入增速放缓、就业市场承压，才是消费低迷的根本原因。

解决之道在于提升全民收入水平，而终极出路是推进产业升级、完成工业向中高端的转型。

"取消电商实体就会繁荣，就能拉动上亿人就业，十个人创业八个人挣钱"更接近一种想象。若真的关停电商，可以预见的直接变化之一，是房东顺势抬高租金，更多利润被转移到物业持有方手中；缺少线上渠道的制衡，线下商品价格也容易失去约束。

电商存在的另一层价值，是弥补了线下的若干短板。一是价格。网购之所以能壮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砍掉冗余中间环节、让厂家直接触达消费者。

早年"江浙沪9.9包邮"曾让一代消费者真切体会到线上实惠，这几年某些平台凭借低价策略挑战原有电商格局，背后逻辑同样如此。但低价不等于低质，一旦品质跌破底线，市场迟早会给出反馈。

二是便利。电商打破了购物的时空限制，人在家中便能收到商品。

中国幅员辽阔，突破物理空间的最有效办法就是线上渠道，即便没有当年的那批平台，也会有新的交易工具沿着社交和物流继续生长。

承认电商的价值，并不意味着对它的问题视而不见。假货、价格不透明、售后服务缩水、消费者隐私被侵犯等问题客观存在。

更深一层的影响在于，极致追求低价会压缩整个产业链条上的合理利润空间。健康的经济生态如同生物链，环节越丰富，就业与分配越均衡；若只留下平台和消费者两端，各级代理、配套服务等中间从业者将被挤出。

各环节保留合理利润，才是正常的商业秩序。相比电商，直播带货的争议更集中。它用更直接的方式把中间环节压到最薄，把流量集中到少数头部主播手里，容易在局部形成事实上的垄断。

2023年10月下旬，一位头部主播在约两小时的直播中卖出三十余万张床垫、单场销售额达到十亿量级，这种集中度在传统渠道几乎难以想象。

消费者短期享受到低价，长期可能在就业、工资、产业分工等环节付出代价——当收益向平台和头部主播高度集中，产业链和就业空间会被同步压缩。

再加上一味压价之下，部分商家为了保利润不得不以次充好，近些年屡屡翻车的假燕窝、假蜂蜜、假五常大米、劣质槽头肉、梅菜扣肉等案例，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直接写照。

电商与直播带货的初衷未必有问题，经过多年野蛮生长后出现变形，更多是资本逐利的结果。但出现问题就把工具整个砍掉，是一种开倒车的解决方式。

更合适的路径是加强行业监管，约束头部主播对商家利润的过度抽取，遏制无底线的恶性竞争，让线上线下回到各自合理的位置。良性经济的标志，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赚到钱，而不是极少数人赚到绝大多数的钱。

街道能否重新亮起来，取决于就业、收入和消费选择能否同步改善，而不取决于某个按钮是否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