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宿舍的水泥地上,试那双刚发的拖鞋,脚一伸进去,前头空出一大截。
三十九码的,我脚才三十六,走两步就啪嗒啪嗒响,像拖着别人的脚。
窗台上搁着我妈塞的萝卜干,玻璃瓶,瓶口拿红塑料布扎着,扎了个死结。
楼道里有人喊:"小沈,三楼开会,快点!"
我把脚从拖鞋里拔出来,换回自己那双黑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家里的黄泥。
拖鞋就搁在床边,一直搁着。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头一股烟味混着茶水味。
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见我进来,都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老周冲我摆手:"这边,坐这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裤缝。
桌子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杯子里泡着枸杞,水是满的。
门又开了,进来的人五十来岁,个头不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戴副金丝边眼镜,一进门,一桌子人都站起来了。
老周低声说:"郑厅长。"
我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没敢揉。
他摆摆手:"坐,都坐。"
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他坐下,先喝了口水,然后翻面前那份材料。
翻了两页,抬眼看我,那一眼停得比该停的时间长。
"你就是小沈?"
"是。"
"多大了?"
"二十六。"
"哪儿人?"
"淮水县的,郑厅长。"
他点点头,笔在纸上敲了两下,一下比一下轻。
我听见他心里说了一句。
这丫头留不得了。
那句话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后脑勺那块地方进来的,凉飕飕的。
脸上我什么都没动,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还在笑,笑得很和气,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好好干,"他说,"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
我点头:"谢谢郑厅长。"
散会的时候他先走的,杯子里的枸杞没喝完,水面上还飘着几粒。
老周收拾本子,看我一眼:"怎么,脸这么白?"
"空调有点凉。"
他把烟盒往兜里一塞:"这楼里哪有空调。"
从会议室出来,我在楼梯间站了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出两道湿印子。
那句"留不得了"在脑子里转,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认得那口气,不是恨,是处理。
三个月前我还在县城那家药店里站着,一天站十二个小时。
中午吃泡面,晚上回出租屋,脚肿得穿不进鞋。
那天下午进来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袖口磨白了。
"有碘伏吗?"他问。
我说有,转身去货架上拿。
他站在柜台前,手插在兜里,眼睛往门外瞟。
我听见他心里说:别动,别出声,叔叔给你买糖。
我拿着碘伏转过身,他正冲我笑,牙上沾着烟渍。
我把瓶子放在柜台上,说:"八块五。"
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两道新抓痕,红得发亮。
我说:"您稍等,我给您拿个袋子。"
进了里屋,我锁上门,手抖着打了110。
那男的跑了,车停在巷口,后备箱里锁着个八岁的丫头。
后来才知道,他拉着那孩子跑了三个县。
隔了六天,老周来了。
他站在药店门口,穿件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你就是小沈?"
"是。"
"那天报警的是你?"
"是。"
他点点头,往店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怎么知道他车里有孩子?"
我说:"我看他手上有抓痕。"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没说话。
他心里那句是:这丫头在撒谎。
第二天他把我叫到县局,一间小屋,就我俩。
他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捏在手心里,捏得只剩一个角。
"我手里有个数,"他说,"你猜猜。"
我说:"七。"
他愣了一下,把纸条摊开,上面写着七。
第二回他让我猜个地名,我说:"城南,老砖窑。"
他把纸条摊开,还是城南老砖窑。
第三回他没写条子,就在心里想。
我说:"九月初八,你闺女的生日。"
他手里的保温杯"咚"一声磕在桌上,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他从烟盒里抽了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
"这事,"他说,"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就你。"
后来市局来人了,两个,一男一女,坐我对面。
他们让我填表,签字,按手印,我签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
我妈那会儿正在菜市场收摊,一筐子咸菜还没卖完。
我回家那天晚上,她蹲在院子里刷咸菜缸,刷子刮得缸底嘎嘎响。
我说:"妈,我要去市里上班了。"
她没抬头:"上什么班。"
"公安局,技术岗,一个月四千八,管住。"
她手里的刷子停了。
"公安局?"她说,"你一个卖药的,去公安局干什么?"
"他们要人。"
"要你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
她把刷子往缸沿上一搭,站起来,围裙上全是水。
"不去行不行?"
"妈。"
"我问你行不行。"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一圈,没掉下来。
她心里在说:别像你爸一样,一走就不回来。
我说:"我一个月就回来一趟。"
她转身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装了两罐萝卜干,一罐辣的,一罐不辣的。
"吃完了打电话,我再给你寄。"
"妈,市里有超市。"
她把罐子往我包里塞,塞得死死的,塞完还按了按。
"超市的不脆。"
走之前我去菜市场看了她一趟。
她蹲在摊位后头,面前摆着七八个坛子,坛口盖着白布。
有个老太太挑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五毛钱的辣萝卜。
我妈照样笑着给她装,装完还多添了一筷子。
老太太走了,她脸上的笑就收了。
她心里在说:今天又没卖出多少。
我站在对面看了会儿,没过去。
报到那天是周一,雨下得不大,毛毛的,打在脸上像雾。
宿舍在办公楼后头,六楼,没电梯,一间屋两张床。
另一张床空着,床头挂着别人的旧毛巾,硬得能立起来。
老周带我去领东西,拖鞋、脸盆、牙缸、两身制服。
拖鞋只有三十九码的,管后勤的姑娘说:"就剩这个了。"
我说:"行。"
头一个月我干的活儿是录数据。
把纸上的案子一条条敲进电脑里,一天敲两千多条。
手酸了就甩甩,甩完接着敲。
老周有时候过来,站我背后看一会儿,一句话不说。
他心里在说:这丫头倒是坐得住。
食堂在负一楼,中午排队的人能从窗口排到楼梯口。
我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听见旁边两个人在心里议论我。
一个说:就是她?看着也不像有什么本事的。
另一个说:听说省里点名要的。
我低头扒饭,扒得很快,扒完就走。
第二个月,郑副厅长来我们这层转了一圈。
他在我工位边上站了两秒,手指头在我桌角上点了点。
"小沈,还习惯吗?"
"习惯,郑厅长。"
"有什么困难就说。"
我听见他心里说:离档案室远点。
我说:"挺好的,谢谢郑厅长。"
他走了,皮鞋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走远了还有回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下午老周把我叫到楼梯间,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小沈,"他说,"你老实跟我说,你那本事,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什么讲究?"
"就……什么时候灵,什么时候不灵。"
我说:"离得近,心里想得使劲的,我听得见。"
"那要是人家不想呢?"
"不想我就听不见。"
他点点头,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弹。
他心里说:那就好,那就好。
过了两天,我被调了工位,从三楼调到六楼。
六楼是档案室,管档案的是吴姐,四十来岁,烫一头卷,说话快。
"新来的?"她说,"行,你负责把八号柜到十五号柜清一遍。"
档案室里没窗户,白天也得开灯。
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个不停,吴姐说报修三个月了没人来。
我搬了张凳子垫在下面,自己把灯管换了。
吴姐站在门口看着:"你还会这个?"
"在家换过。"
八号柜到十五号柜,全是零几年的旧卷。
灰厚得能写字,一抽出来就呛人。
我戴上口罩,一卷一卷往外抱,抱到第五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干到第七天,我翻出一本蓝皮卷宗。
封皮上写着:2009年6月,宏泰花园工地高坠事故。
我手停在半空,停了有半分钟。
我爸死的那年就是2009年,死的那个工地就叫宏泰花园。
我把卷宗抽出来,放在桌上,没敢马上翻。
先去洗了个手,回来坐下,才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报案记录,六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二十。
第二页是现场照片,黑白复印件,糊成一片。
第三页是死者信息:沈立,男,四十三岁。
我爸那年四十三。
我往下看,手指头有点麻。
卷里写着,他从三号楼的五层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死亡。
宏泰花园一期,三号楼。
我盯着"一期"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家那个铁饼干盒里,有一张我爸的出入证。
蓝色的塑封卡,上面印的是宏泰花园二期。
我把卷宗合上,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墙。
墙是凉的,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那天晚上我没睡,宿舍的灯管嗡嗡响。
萝卜干罐在窗台上,月光照进去,能看见红塑料布的一角。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妈,睡了吗?"
"刚躺下。怎么了?"
"我爸当年……是在哪个工地上出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宏泰花园。"她说,"你爸在那儿干了三年。"
"一期还是二期?"
又是两秒。
"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躺在那儿,听见窗外有辆车开过去。
她没回答我。
隔了一周我请了假回家,大巴三个半小时,到家天都黑了。
我妈在灶上热饭,锅盖一掀,白汽冲得屋里都是。
"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她哼了一声,往碗里盛饭,盛得冒了尖。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里屋翻柜子。
铁饼干盒在最上面一层,压着一床旧棉被。
我搬了凳子,把棉被掀开,盒子上落了灰,我拿袖子擦了擦。
打开,里头是我爸的东西。
一个旧钱包,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两枚扣子,还有那张蓝卡。
我把蓝卡拿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颜色发暗了。
六月十九,找老赵要钱。
六月十九。
卷宗上写的死亡时间是六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二十。
我妈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凳子上。
"你翻这个干什么?"
"妈,我爸的出入证,怎么是二期的?"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什么一期二期。"
"卷上写他是在一期出的事。"
她没说话,屋里就剩灶上水壶的响声。
过了会儿她说:"那证是你爸后来换的。"
"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你爸人都没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她把饼干盒盖上,抱起来,放回柜顶,动作很快,像是怕我抢。
她心里在说:别问了,别问了,问了也白问。
我没再吭声。
那天夜里我睡在里屋,听见外屋有动静。
我起来看,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个饼干盒。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她就那么坐着,背弯得像张弓。
我没出去,站在门后头看着。
后来她站起来,把盒子放回去,回屋睡了。
回市里是周日下午,我刚到宿舍,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对方说是郑厅长的秘书,让我周一上午去一趟。
我说好。
周一九点,我敲了那扇门。
办公室很大,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坐。"他说。
我坐下,他把一杯茶推过来,推到我面前两寸的地方。
"小沈啊,"他说,"来局里多久了?"
"两个多月。"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笑,手指头在桌上敲。
他心里说:这丫头在档案室翻了不少东西。
"档案室那摊子活儿,"他说,"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我给你换个地方吧。"他说,"省厅那边有个培训名额,一年,回来就是正式编。"
我抬头看他,他还在笑。
"去不去?"他说,"这是个机会。"
我听见他心里说:走一年,什么都凉了。
我说:"郑厅长,我弟今年要交学费,我妈一个人在家。"
"这跟上学有什么关系?"
"我去一年,家里没人。"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临走他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挺厚。
"这是局里的困难补助,"他说,"拿着。"
我没接。
"拿着。"
我说:"郑厅长,我不困难。"
他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几秒,他把信封放回抽屉。
"行,"他说,"你先回去。"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心里那句话又来了。
这丫头留不得了。
这回我没觉得凉,我觉得闷。
走到楼梯口,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打羽毛球,拍子一下一下的。
那天晚上我去找老周。
他住在老家属院,一楼,门口摆着两盆葱,叶子冻得发蔫。
我敲门,他穿着背心出来开的。
"小沈?"他说,"这么晚。"
"周叔,我想问你个事。"
他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屋里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
我把那张蓝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爸的出入证。"
他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
"宏泰花园二期。"他念了一句。
"我爸的卷子上写他是在一期出的事。"
他把卡放下,从烟盒里抽了根烟。
"你爸叫什么?"
"沈立。"
他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抽了两口,才说:"这个案子,我有印象。"
"你办的?"
"不是我。"他说,"那年我在城南派出所,没沾上。"
他心里说:是郑明远办的。
我端着水杯,没喝。
"周叔,"我说,"当年那个工地,包工头叫赵德发。"
"你查过了?"
"卷宗里有。"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才灭。
"小沈,"他说,"你这事,别一个人往前拱。"
"我没拱。"
"你拱了。"他说,"你眼睛都红了。"
我没说话,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第二天老周给了我一个地址,城西,建材市场,德发建材。
他说:"去看看可以,别说话,就说是买瓷砖的。"
我说好。
德发建材的门脸不小,两间打通,门口堆着样品砖。
柜台后头坐着个女的,四十来岁,涂着红指甲。
"买砖?"她说。
"看看。"
我转了一圈,听见里屋有人打电话。
"……那批料你别管,账我早就平了。"
"老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敢。"
我站在样品架前,手里捏着一块砖,捏得指头都白了。
里屋的门开了,出来个胖子,五十多,脖子上一条金链子。
他看了我一眼。
"看砖啊?"
"嗯,家里装修。"
"哪儿的?"
"城南。"
他"哦"了一声,坐回柜台后头,拿起手机划。
他心里在说:这丫头面生。
我买了三块样品砖,二十一块钱。
出门的时候,胖子在后面说:"要货打电话。"
我没回头。
老崔是我爸当年的工友,卷宗里有他的名字。
老周帮我查到他在城郊一个小区看大门。
我去的那天下午,他正坐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
"崔叔?"
他抬头:"你谁啊?"
"沈立的闺女。"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立?"他说,"哪个沈立?"
"2009年,宏泰花园。"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把门关上。
收音机还在响,唱的是梆子戏。
"你找我干啥。"
"我爸当年到底怎么出的事。"
"摔死的。"他说,"卷上都写着。"
"你当时在场吗?"
他眼睛看着地,不说话。
他心里的那句是:我要是说了,我这碗饭就没了。
"崔叔,"我说,"我就想知道一句实话。"
他坐回椅子上,把收音机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你爸那天,"他说,"是去要工钱的。"
"我知道。"
"他手里有个本子。"
我心跳快了一下。
"什么本子?"
"记着谁欠谁多少。"他说,"二期欠了四个月,赵德发一直压着。"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出事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小沈,"他说,"我那年也才三十几,家里两个孩子。"
"我知道。"
"你现在在公安局?"
"嗯。"
他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那你可得小心点。"
我回去以后,把卷宗又借出来看了一遍。
页码是连着的,十七、十八、十九。
但十七页最后一行是"经查,现场另有",然后就断了。
十八页开头是"以上情况属实"。
中间缺了一段。
缺的那段,正好是我爸那个本子。
我在家翻饼干盒的时候没找到本子,又回去问我妈。
这回她没拦我,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翻。
"找那个本子?"
"你知道在哪儿?"
她起身进了里屋,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裹着一层报纸,报纸里是个牛皮纸本子。
封面磨白了,边上卷着。
我翻开,一页一页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
名字,天数,钱数。
最后一页写着:六月十九,找老赵要钱。二期的料是次的,他不敢让上面知道。
我拿着本子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妈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搓。
"妈,"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么样。"她说,"你爸都没了。"
"那钱呢?"
"赔了十八万三。"她说,"我一分没动,全给你们俩念书了。"
她心里在说:我怕你跟你爸一样犟。
我把本子合上,用报纸重新包好。
"妈,这个我带走了。"
她没拦。
回市里我直接去了老周家。
本子、蓝卡、卷宗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老周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天快黑的时候他开口了。
"小沈,这东西我不能直接交。"他说,"交了我压不住。"
"那怎么办。"
"往上报。"他说,"直接报到省厅巡视组。"
"他们会信吗?"
他把烟掐了。
"信不信是他们的,"他说,"递不递是咱们的。"
第二天他请了假,说去省城看他姐。
我送他到长途站,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你别乱走。"
"知道了,周叔。"
有天晚上加班,我在楼道里碰见郑副厅长。
他刚开完会,手里夹着个本子。
"小沈,"他说,"这么晚还不回去?"
"整理档案。"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心里在说:沈立的闺女,长得倒像她爸。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上了楼。
老周走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吴姐在档案室跟我说:"小沈,郑厅长找你。"
我说好,把口罩摘了,往三楼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进门他还是那样,笑着,让我坐。
桌上那盆绿萝换了,新的,叶子绿得发亮。
"小沈,"他说,"你周叔去省城了?"
"他说去看他姐。"
"哦。"他点点头,"他姐在省城哪个区来着?"
我没接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慢慢放下。
"你爸叫沈立,"他说,"2009年,宏泰花园。"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镜片反着光。
"那年我还在分局,"他说,"这个案子是我经手的。"
我没说话。
"你爸是意外,"他说,"我签的字。"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小沈啊,"他说,"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心里说:她要是懂事,就什么都别问。
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他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腿有点软。
走到楼道口,我给家里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我妈才接。
"妈,你在哪儿?"
"菜市场呢,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今天早点回家。"
老周是第五天回来的。
他回来的当天晚上,省厅来了两个人。
没穿制服,穿的是夹克,拎着公文包。
他们跟老周在会议室待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老周冲我点了点头。
又过了六天,局里开了个会。
会开得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郑副厅长没来。
后来听说,是省里直接下来的通知。
那天下午,我在档案室擦柜子。
吴姐进来,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
"小沈,"她说,"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传郑厅长出事了。"她压低声音,"真的假的?"
我说:"我不知道。"
消息传开是第三天。
我妈在菜市场听人说的,打电话来问我。
"青子,"她说,"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个姓郑的?"
"嗯。"
"他怎么了?"
"妈,你别听人说。"
电话那头静了会儿。
她心里在说:是不是你爸那事。
我说:"妈,回头我回去跟你说。"
"哎。"她说,"我给你腌了新的一坛。"
我爸的案子是那年冬天重开的。
卷宗从档案室调走那天,我在旁边站着。
来调卷的是两个年轻人,不认识我。
他们抱着那本蓝皮卷宗出门,我从窗户往下看。
楼下的车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后来老崔来做过一次证,在笔录上按手印,按了三回才按清楚。
赵德发是在年底被带走的,他那两间门脸关了门。
我妈没问结果,也没问赔了多少钱。
她只说了一句:"你爸的名字总算能写正了。"
转过年来,我把那双拖鞋换了。
在超市买的,三十六码,灰蓝色,棉的。
旧的三十九码那双,我洗干净,放在了柜子顶上。
说不清为什么留着。
我还是在档案室,不过活儿不一样了。
我跟着老周跑外勤,做笔录,跑现场。
有一次去一个村,路上堵车,我们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
老周剥橘子,剥了一半递给我。
"小沈,"他说,"你那本事,还灵吗?"
"灵。"
"那你听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这丫头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
他愣了一下,笑了,橘子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年清明我回了家。
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干,一排排摊在竹席上。
太阳很好,风不大。
我蹲下去帮她翻,翻了两下她就撵我。
"你手笨,别翻了,进屋去。"
中午她下了面,卧了两个蛋。
我把那罐萝卜干拿出来,就着吃。
罐底见着了,剩最后一点,我拿筷子刮了刮。
"妈,这罐吃完了。"
"知道了。"她说,"一会儿给你装。"
她端着碗,眼睛看着院子外头。
我没去听她心里的话。
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她把新装的一罐塞进我包里,还是红塑料布扎的口。
"吃完了打电话。"
"妈,市里有超市。"
"超市的不脆。"
我把包背上,走到院门口。
她站在门槛里,没出来。
我回头看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风从巷子里过来,吹得竹席上的萝卜干翻了一角。
我说:"妈,我下个月还回来。"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把包抱在怀里。
罐子硌着胸口,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树往后跑,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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