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邵雍《伊川击壤集》：把深奥易学写成大白话

《伊川击壤集》。这本诗集不是普通的文人唱和集，而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专门的理学诗集，是邵雍把自己一辈子琢磨的易学道理、人生感悟，全揉进了日常，写成了普通人也能读明白的诗。后世朱熹说得特别形象：“康节之学，其骨髓在《皇极经世书》，其花草便是诗。” 本期内容结合现存的宋明版本史料、把这本诗集的来龙去脉、里面藏的易学道理从头到尾说清楚，所有涉及的史料和原文都标清楚出处，让大家不用翻晦涩的古籍，也能看懂这本流传了千年的理学诗集到底好在哪。比尔呢问不涉迷信，重在正本清源的文化导向，请理性阅读。 编者按

▲《伊川击壤集》图据网络素材

一、《伊川击壤集》到底是怎么来的

要读懂这本诗集，得先从邵雍的人生经历说起，据史料记载，邵雍三十多岁的时候，跟着父亲从卫州共城搬到了河南府伊阙县的神阴原，他父亲邵古特别喜欢伊川一带的山水，自号“伊川丈人”，邵雍自己也跟着号“伊川翁”，这也是后来诗集名字里“伊川”两个字的来历。从39岁定居洛阳，到67岁去世，邵雍人生里近三十年的时光都是在洛阳度过的，这本《伊川击壤集》里的绝大多数诗作，都是在这段时间里写出来的。嘉祐七年，邵雍搬进了洛阳城里的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喜欢在洛阳的大街小巷、周边的山水里闲逛，碰到好风景就坐下来写诗，日子过得闲散又自在。治平三年，邵雍为父亲守完丧之后，开始亲手整理自己这么多年写的诗作，还专门写了一篇《伊川击壤集序》，准备把这些诗结集出版。

这里得专门说说“击壤”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其实它的出处特别接地气，来自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里记载的上古传说：唐尧时期，天下太平，老百姓日子过得安稳，有个老人一边玩着叫“壤”的游戏，一边唱歌，歌词里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邵雍给诗集起这个名字，就是想表达自己就像上古太平时代的老百姓那样，不贪求功名利禄，在日常的闲适中自得其乐，他自己在诗集序里直接点明：“《击壤集》，伊川翁自乐之诗也”。

这本诗集最早的版本，是邵雍生前自己亲手编订的，他去世之后，儿子邵伯温又把散佚的诗作补充汇编成完整的集子，最早的刻本是宋哲宗元祐年间的初刻本，可惜这个最早的版本现在已经找不到了。现在我们能看到的相对完整的古本，是台北“中央图书馆”收藏的南宋末年二十卷刊本，只有第十卷是后人抄配补上的。

1975年，江西星子县的南宋陶桂一墓里，还出土了《邵尧夫先生诗全集》和蔡弼重编的《重刊邵尧夫击壤集》两个残宋本，里面还补出了二十多首之前没见过的邵雍逸诗，这在文献学上是非常重要的发现。后来的元刊本、明成化年间的毕亨二十卷本、明正统《道藏》本、清代《四库全书》本，全都是从这些早期的宋本一路传承下来的。2023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的最新校点本，就是以台北收藏的南宋末刊本做底本，把现存所有能找到的古本都校勘了一遍，还专门整理了《集外诗补》和相关附录，是目前整理得最完善的版本。

二、“击壤体”是独一份的理学诗

第一次翻开《伊川击壤集》，就像一个老头坐在你对面，慢悠悠跟你唠家常。但就是这种看起来平平淡淡的风格，在宋诗的发展史上直接开了一个新流派——“击壤体”，也叫“康节体”。南宋严羽写《沧浪诗话》的时候，专门把它单列出来，作为宋诗里一个独特的诗体代表。

咱们用大白话拆解一下“击壤体”的特点，你就明白它为什么特别了：

第一，它完全不刻意追求辞藻华丽，全用最日常的大白话写诗。邵雍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安乐窝里的半醉状态、天津桥上看到的孤鸿、春天里飘的细雨、秋天吹的凉风，全都是他的写诗素材。就像他在诗里写的“一点两点小雨过，三声五声流莺啼”，没有任何修饰，就是把你春天出门散步时能看到听到的场景直接写出来，普通人一眼就能看懂，完全没有阅读门槛。

第二，它不是为了写诗而写诗，是把写诗当成自己“观物”功夫的一部分。邵雍自己说他的诗是“闲吟”，整本集子里光以“吟”为题的诗就有742首，这些“吟”不是文人没事干的无病呻吟，而是他做修养功夫的三个步骤：

第一步是“洗心沉吟”，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杂念都清空，安安静静体察身边事物的道理；

第二步是“寡过自吟”，写完诗之后回头对照自己的行为，看看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修正自己的过失；

第三步是“知音和吟”，把自己感悟到的道理分享给同道的朋友，互相印证。

这三步下来，写诗就不是消遣，变成了他做理学修养的日常功课。

第三，它的诗里没有愁眉苦脸的情绪，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安闲自在的乐”。邵雍在诗里写“六十二年无事客”“不信人间有忧事”，这种乐不是靠物质满足换来的，是他把天地道理琢磨透了之后，心里自然生出来的安稳和快乐。《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评价这本集子的时候说得很准：邵雍的诗，就是宋诗从“以情为主”转向“以论理为本”的标志性作品，直接把宋诗的风格带出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这里我们用邵雍自己的《首尾吟》系列诗来举例子，这组诗一共一百三十多首，每一首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都是“尧夫非是爱吟诗”，看起来像文字游戏，其实每一句都在讲他的学问和人生态度。比如其中一首写：“尧夫非是爱吟诗，安乐窝中坐看时。一气旋回无少息，两仪覆焘未尝私。四时更革互为主，百物新陈争效奇。享了许多家乐事，尧夫非是爱吟诗。” 你看，他坐在安乐窝里，看着天地之间的气一刻不停地运转，阴阳二气对万事万物没有一点偏私，春夏秋冬轮流主事，世间的万物旧的刚去新的就来，全在那里展现自己的生机。他把自己坐在家里观察到的天地运行的道理，用最直白的话讲出来，这就是典型的“击壤体”风格。

▲伊川邵雍陵园

三、诗是《皇极经世》开出的花

朱熹那句“康节之学，其骨髓在《皇极经世书》，其花草便是诗”，是理解《伊川击壤集》最关键的一把钥匙。很多人读《皇极经世》，看着里面的元会运世、日月星辰的数理推演，觉得头都大了，根本读不进去，但这些看起来晦涩的先天象数之学，邵雍全把它们化成了诗里的日常场景，你读懂了诗，就相当于把《皇极经世》的核心道理明白了一大半。

我们一个个拆开来讲，邵雍在诗里藏的易学道理，全是大白话就能讲明白的：

第一个，他把《皇极经世》里“元会运世”的时间观，揉进了对花开花落、春去秋来的描写里。《皇极经世》里说，一元是十二会，一会是三十运，一运是十二世，一世是三十年，整个宇宙的兴衰就是按照这个数理周期循环的。这么抽象的大道理，邵雍没有在诗里摆出来讲数字，他写“恰见花开便花谢，才闻春至又春归”，你看，你亲眼看见花开，转头它就谢了，刚听说春天来了，一转眼春天已经走了，这不就是元会运世里“万物都在周期里循环”的道理吗？他还写“往事千年徒渺漭，斜阳一片漫光辉。伊川洛川水似线，太室少室锋如锥”，他不用给你算一元是多少年，你看着眼前的山河，自然就能体会到时间的漫长和个体的渺小，这就是把宏大的宇宙时间观，落到了你眼前能看见的场景里。

第二个，他把“以物观物”的核心认识论，全写进了日常待人接物的句子里。邵雍在《皇极经世·观物内篇》里说，普通人看东西都是“以我观物”，带着自己的私心偏见，喜欢的就觉得好，讨厌的就觉得坏，这样永远看不到事物本来的道理。真正的“观物”，是“以物观物”，放下自己的主观好恶，顺着事物本身的道理去看它。这么绕的哲学道理，邵雍在诗里写得明明白白：“物向物中观要妙，人于人上看几微。物中要妙眼前见，人上几微心里知。” 意思是你要想看到事物的妙处，别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瞎琢磨，走到事物本身里面去看，自然就能看到它的微妙之处；看人的时候，别光看他表面说什么，去体会他心里最细微的念头，自然就能把人看明白。他还在诗里补充了一句：“合放手时须放手，得开眉处且开眉”，这不就是把“不被自己的执念牵着走”的道理，变成了人人都能用上的处世方法吗？

第三个，他把《皇极经世》里“皇帝王伯”的治道历史观，全藏进了咏史的诗句里。《皇极经世》里讲，历史的治理境界是按“皇—帝—王—伯”的顺序一层层往下走的，最高的境界是用无为的道来治理，其次是用德，再其次是用功，最差的就是用武力和权谋。这么严肃的历史哲学，邵雍没有写成长篇大论的论文，他在诗里写“旷古第成千觉梦，中原都入一枰棋。唐虞玉帛烟光紫，汤武干戈草色萋”，上下几千年的历史，说穿了就像一场大梦，整个中原大地的兴衰，就像一盘摆在你面前的棋局。你看唐尧虞舜的时代，大家拿着玉帛互相礼让，连烟光都带着温润的紫色，等到了商汤周武之后，到处都是打仗留下的野草，满眼都是衰败的气象。他不用跟你争论哪个朝代好哪个朝代坏，你读完这句诗，自然就能体会到他心里对太平无为时代的向往。

第四个，他把阴阳消长的易学基本道理，揉进了最日常的生活场景里。比如他写“明月恰圆还却缺，好花才盛又成衰”，月亮刚圆没几天马上就缺了，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马上就要开始衰败，这不就是《周易》里“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道理吗？他还写“事体极时观道妙，人情尽处看天机”，一件事走到了极端的时候，你反而能看明白它背后的道是什么，人情冷暖你全都经历过之后，自然就能看懂天地之间藏的微妙规律。

这些道理全是《皇极经世》象数体系里的核心内容，邵雍没有用任何晦涩的术语，全用你生活里能见到的场景讲出来，哪怕你从来没读过《皇极经世》，读完这些诗，也能把这些易学道理摸个八九不离十。

朱熹在《朱子语类》里专门说过，邵雍的诗看似闲散，其实每一句都和他的象数学问对应得上，没有一句是随便写的。这就印证了他的诗根本不是无关紧要的文人消遣，而是他整个先天象数体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洛阳安乐窝

四、诗里藏的真实人生

邵雍的安乐窝日子，完全没有文人想象的清贫孤苦，反而过得特别有滋有味。春天天气刚暖，他就出门闲逛，“春初暖兮日迟迟，秋初凉兮云微微。轻风动垂柳依依，细雨过芳草萋萋。林下小车游未归”，慢悠悠在树林里逛，到天黑了都舍不得回家。夏天，他就在竹林边摆上酒，和朋友一起喝，“醪酒竹间留客饮，清风水畔向人吹。婵娟月色满轩槛，菡蓞花香盈袖衣”，凉风吹着，月亮照满屋子，荷花的香气飘得满袖子都是，这种舒服的日子，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乐莫乐于无事乐”。秋天，天气刚转凉，他就换上薄夹衣，在水边散步，“楼上清风犹足喜，水边芳草未全衰。才凉便可停新酒，薄暮初能著夹衣”，没有一点悲秋的愁绪，全是舒舒服服的自在。冬天寒日无光，柳丝垂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他也不觉得冷清，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和身边人的相处，也特别有人情味。他写自己的小日子：“田园管勾凭诸子，樽俎安排仰老妻。不信人间有忧事”，家里的田地由儿子们打理，吃饭喝酒的事全靠老伴安排，他甩手掌柜当得自在，根本不觉得日子有什么可发愁的。朋友来找他玩，他就陪着喝酒聊天，“盏随酒量徐徐饮，榻逐花阴旋旋移”，喝多少酒全看自己的量，喝多了就把躺椅搬到花荫底下，想躺多久躺多久，一点都不讲究什么虚礼。就算出门访友碰到主人不在，他也不生气，自己慢悠悠晃着回家，看着路边的大宅子斜照着夕阳，远处传来子规的啼声，转头就把这个场景写成了诗。

他虽然一辈子没做大官，但从来没有忘记对世事的关心。他不是那种躲在安乐窝里只顾自己舒服的隐士，他在诗里写“畎亩不忘天下处”，哪怕只是个住在民间的普通人，心里也装着天下的安稳。他看到世间的人总喜欢耍小聪明，为了一点利益争来争去，就写“弄巧既多翻作拙”，你越费尽心机耍手段，最后反而越容易把事情搞砸。他看到人在势头上的时候容易忘乎所以，就提醒大家“势盛势衰非一日”，兴盛和衰败都不是一天突然来的，平时就得小心谨慎。这些道理全是他从几十年的生活里摸出来的，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空泛大道理。

你读完这些诗就会明白，邵雍写的“乐”，不是那种躲在深山里不问世事的逃避，而是把天地的道理琢磨透了之后，在普通日子里踏踏实实过出来的安稳。他的诗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全是一个活明白了的老人，把自己一辈子踩坑摸出来的经验，慢悠悠讲给你听。

▲河南辉县邵夫子祠

五、这本诗集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伊川击壤集》从南宋开始，就被一代代文人传抄刻印，它的影响早就超出了“理学诗集”的小圈子，成了中国文化史上一个非常特别的文化符号。

首先，它直接给后世的理学家们开了一个“以诗明理学”的路子。后来的二程、朱熹、陆九渊这些理学家，全都写过类似风格的诗，用浅白的语言讲自己的修养感悟，这些诗的源头，全都是邵雍的《伊川击壤集》。朱熹自己就写过很多类似风格的哲理诗，他对邵雍的诗特别推崇，不仅亲自校勘过《伊川击壤集》的版本，还反复跟自己的学生说，要想读懂康节的学问，不能只看《皇极经世》，得先把他的诗读透。

其次，它的“击壤体”直接影响了宋诗的整体风格走向。在邵雍之前，宋诗要么学白居易的浅白讽喻，要么学韩愈的奇崛险怪，从来没有人专门把“说理”当成写诗的核心目的，还能写得这么自然不生硬。后来苏轼、黄庭坚这些大诗人，写那些充满生活理趣的小诗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邵雍的影响。到了明代，甚至出现了一大批专门模仿邵雍击壤体的诗人，他们把这种浅白说理的风格一直延续了下去。

最后，给后世所有读书人，提供了一种“在世俗日子里安身立命”的活法。后世很多文人，碰到仕途不顺、日子艰难的时候，翻开《伊川击壤集》，读到邵雍写的“合放手时须放手，得开眉处且开眉”，心里的郁结一下子就能解开。它告诉大家，人生的快乐不一定非要靠做大官、发大财才能得到，哪怕你只是住在普通的房子里，春天看看花，夏天吹吹风，把身边的小日子过舒服了，把心里的道理琢磨明白，一样能活出特别高的境界。这种人生态度，成了后世中国文人在困境里安顿自己的重要精神资源。

▲图据网络素材/侵删

结 语

我们今天回头看《伊川击壤集》，邵雍写这些诗的时候，本来就没打算把它们写成只有学者才能读懂的天书。他就是想把自己一辈子琢磨出来的天地道理、人生感悟，用最直白的大白话讲给所有人听。

就像他在诗里写的那样：“尧夫非是爱吟诗，诗是尧夫自得时。风露清时收翠润，山川秀处摘新奇。揄扬物性多存体，拂掠人情薄用辞。遗味正宜涵泳处，尧夫非是爱吟诗。” 他不是天生就喜欢写诗，只是他把天地之间的道理都体会透了，心里的话自然而然就从笔尖流了出来，变成了这些平平淡淡的诗句。你不用带着“研究古籍”的沉重负担去读它，就像坐在一个活了近七十年的老朋友对面，听他慢悠悠跟你唠唠一辈子的所见所悟，读完你就会发现，那些看起来玄乎的易学道理，早就藏在了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日常日子里。

参考资料

[1] 邵雍撰，陈俊民校点. 《伊川击壤集》[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底本采用台北“中央图书馆”藏南宋末二十卷刊本，参校元明诸本与出土残宋本）

[2] 邵雍. 《伊川击壤集序》，出自正统《道藏》本《伊川击壤集》卷首

[3] 永瑢等撰.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伊川击壤集提要》[M]. 北京：中华书局，1965

[4] 严羽撰，郭绍虞校释. 《沧浪诗话校释》[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

[5] 黎靖德编. 《朱子语类》卷一百《邵子之书》[M]. 北京：中华书局，1986

[6] 邵伯温撰，李剑雄点校. 《邵氏闻见录》[M]. 北京：中华书局，1983

[7]《邵尧夫先生诗全集》（江西星子南宋墓出土残本），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8] 识典古籍《伊川击壤集·首尾吟》全文[EB/OL]. 2023

来源：正源文化

责编：元慧 元真

校审：梅园居士 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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