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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与婆婆起冲突,丈夫护母连扇我六耳光,我一语他当场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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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与婆婆起冲突,丈夫护母连扇我六耳光,我一语他当场傻眼

楔子

“你妈送的就金贵?这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点头才留得住的?”周桂芬话音未落,那条驼色羊绒围巾已经塞进了垃圾桶。许晚棠手里的松鼠鳜鱼一偏,酱汁泼了半墙。客厅里方竞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周桂芬忽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许晚棠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主卧门口已经多了一道沉默的影子,方竞的目光从狼藉的地面移向母亲,最后停在她脸上。

第一章 年夜饭前的裂纹

驼色围巾落在垃圾桶里,一半搭在边缘,绒面上沾着几点油星。

许晚棠盯着那截露出来的布料,这条围巾是她妈去年冬天跑了三家商场挑的,说女儿做设计师天天对着电脑脖子受寒,特意选了最厚的羊绒。她当时嫌颜色老气,只围过一次,可再老气也是她妈买的,周桂芬凭什么扔?

“妈。”许晚棠把锅铲放下,火还烧着,锅底的糖醋汁开始发焦。她压住声音里的抖,“那是我的东西,您要动至少问我一声。”

周桂芬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干着,声调倒一点不低:“我问你?你柜子里塞了多少不穿的,我说过你吗?我替你清地方还清出错了?”

“清地方也得分清谁的东西。”许晚棠把围巾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绒面糊了一块油渍,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疼,“衣柜和梳妆台是我的私人空间,您今天翻了个遍,我什么都没说。可您当着我的面扔我妈送的东西——”

“你妈送的就金贵?我这当婆婆的连块布都碰不得了?”周桂芬往厨房门口退了一步,声音又拔高两度,“大过年的,我大老远从镇上过来给你们做饭,你倒好,为条破围巾给我甩脸子!”

许晚棠想说您哪儿做饭了,菜是我买的、我洗的、我烧的。但方竞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毛衣,本来在沙发上跟周桂芬聊老家房子翻修的事,听见动静赶过来,眉头拧着,先看了周桂芬一眼,又看许晚棠手里的围巾和垃圾桶,最后落到墙上泼上去的酱汁。

“怎么回事?”

许晚棠还没开口,周桂芬先接了话:“你问她。你妈来你家连柜子都不能开,开了就是动她东西。我活了五十几年,头一回被儿媳妇这么数落。”

许晚棠听得愣了半秒。数落?她什么时候数落了?

“妈,我没数落您。”她把围巾折了一下,油渍那边朝里,“我只是说希望您下次动我东西前跟我说一声。”

“下次?”周桂芬抓住这两个字,眼圈立刻红了,这回是真红了,声音也带上颤,“你这话说的就是以后不让我来了。方竞,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要赶我走。”

方竞张了张嘴。他看看周桂芬,又看看许晚棠手里的围巾,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晚棠,一条围巾的事,你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

许晚棠觉得自己心口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结婚三年,“少说两句”这四个字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周桂芬第一次来新房,用她的护肤品擦了手,她没说;周桂芬把她收藏的设计杂志当废品卖了,她也没吵。这次她只是要一个“动东西之前说一声”,还是少说两句。

“方竞,这不是一条围巾的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是尊重的问题。你妈——”

“行了行了。”方竞打断她,手在空气里压了压,像按灭什么看不见的火苗,“大过年的,一会儿舅舅他们过来吃饭,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妈您也别哭了,晚棠你也是,少说一句就过去了。”

他把这事当成什么了?许晚棠看着他转过身去安抚周桂芬,拍了拍母亲的背,低声说“没事没事”,周桂芬就势把脸埋进他肩膀,哭得更大声,嘴里含糊念叨着“我命苦”“守寡这么多年”之类的话。

方竞一边拍一边回头看了许晚棠一眼,那眼神她熟悉——每次周桂芬闹起来,他就是这个眼神,像是说“你就不能让让吗”。

许晚棠没再说话。她去关了火,把焦底的锅端下来,冷水冲进去,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她看着水池里漂浮的酱汁渣,忽然觉得很累。

客厅那边,周桂芬的哭声渐渐收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是方竞轻声细语地哄,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说排骨汤他炖,让她坐着看电视。许晚棠把锅刷干净,重新起锅烧油,松鼠鳜鱼还差最后一道糖醋汁。她没有回头看客厅的方向,但能听见周桂芬的声调慢慢缓过来,开始跟方竞说舅舅家表妹今年谈了个对象,对方是干什么的,家里几套房。

门铃是在这时候响的。

许晚棠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方竞去开门,外面立刻涌进来热闹的拜年声,是舅舅一家到了。舅妈嗓门大,进门就问“桂芬姐呢”,周桂芬迎出去,刚才的哭过像没发生过一样,笑着招呼他们换鞋。

“晚棠还在做饭呢?”舅妈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哟,松鼠鳜鱼啊,这菜费功夫。”

许晚棠应了一声“舅妈好”,把鱼装盘,糖醋汁浇上去,红亮的酱汁裹住炸酥的鱼肉,滋啦作响。她端菜出去的时候,周桂芬正拉着舅妈坐在沙发中间,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见她出来,话头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方竞的表妹坐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表弟在阳台打电话。方竞站在电视机旁边,手里端着茶壶给舅舅倒水,脸上挂着笑,一副当家男人的体面。

许晚棠把鱼放在餐桌上,回身又去厨房端排骨汤。经过方竞身边时,他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大概是打算说句什么缓和的话。许晚棠一侧身,他的手落了空。

“晚棠。”他低声喊她。

“鱼要趁热吃。”她说,脚步没停。

方竞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转过去招呼舅舅。周桂芬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年轻人嘛,脾气大,我是不敢多说的。过年过个和气,我都忍了。”

许晚棠站在厨房里,汤勺舀着排骨汤表面的浮油,一勺一勺撇进小碗。汤锅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潮,但她忍住了。她把汤碗端稳,推门出去,脸上甚至带了一点笑。

“汤好了,可以入席了。”

方竞招呼大家往餐桌走,周桂芬走在最后面,经过许晚棠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围巾我给你放回柜子了,别为这点事扫大家的兴。”

许晚棠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没接话。

饭桌上,方竞举起杯子,笑着说过年好,说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今年会更好。周桂芬坐在他右手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又招呼舅妈吃这个吃那个,像这个家的女主人。许晚棠坐在方竞左手边,端着酒杯,跟着大家一起碰杯,唇边沾了一点酒,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碗里,方竞刚给她夹了一块鱼,是最肥的腮边肉。

她没动筷子。

第二章 六个耳光

许晚棠把碗里那块鱼夹到旁边的碟子上,没吃,也没说话。她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咸淡正好,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周桂芬正跟舅妈聊得起劲,说起镇上老房子的事,又说到方竞小时候多听话,过年给长辈磕头能磕出响来。舅妈笑着附和,说桂芬姐命好,儿子争气,现在城里房子也有了,就等着抱孙子。

“抱孙子我可不敢催。”周桂芬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一桌人听见,“人家有自己的打算,我一个乡下老太太,说了也是白说,还招人嫌。”

舅妈的笑容收了收,看了许晚棠一眼。

许晚棠没抬头,筷子尖拨着碟子边沿的姜丝。

方竞咳了一声,打圆场:“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来,舅舅,我敬您一杯。”

舅舅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但舅妈显然没打算把话头翻过去。她放下酒杯,看着许晚棠,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晚棠啊,你婆婆一个人把方竞拉扯大不容易,你们年轻人多体谅。过年嘛,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许晚棠抬起头,嘴角牵了牵:“舅妈说得对,是不容易。”

周桂芬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动作很轻地放下筷子,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像是要忍没忍住。桌上安静了两秒,方竞攥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我……我不是挑晚棠的理。”周桂芬声音发颤,肩膀微微抖着,“我就是觉得,我这一年到头来城里住不了几天,来了以后呢,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动。今天我就想帮她收拾收拾衣柜,一条围巾——旧了,我说放起来别占地方,她就给我甩脸子。我在这个家里,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舅妈连忙递纸巾,拍她的背:“桂芬姐,你别这样,大过年的。”

舅舅沉着脸,看了方竞一眼。表妹放下手机,表弟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一桌子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但所有人都停住了筷子。

许晚棠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没甩脸子,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可这些话从周桂芬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另一个版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竞已经站起来了。

“妈,你别哭。”他走到周桂芬旁边,手放在她肩上,转头看向许晚棠。

那个眼神让许晚棠怔了一下。结婚三年,方竞看她的时候从来都是温和的、退让的,偶尔不耐烦也是皱皱眉就过去了。但此刻他眉头拧着,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被点燃的东西。

“晚棠,你给妈道个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满桌人都看着她。

许晚棠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她和方竞隔着半张桌子,中间是那盘没怎么动的松鼠鳜鱼,浇上去的糖醋汁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我道什么歉?”她的声音很平,“围巾是我妈给我织的,我放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她没有跟我说一声就翻出来,还让我扔掉。我做错什么了?”

方竞的脸色变了。

“她是我妈!”他的声音拔高,“她帮你收拾东西,你什么态度?当着舅舅舅妈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翻我东西的人不用道歉,被翻的人要道歉?”许晚棠看着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她不是没想过方竞会偏向他妈,但今天在亲戚面前,他连问一句事情经过都不肯。

“你——”方竞的脸涨红了,舅舅在旁边说“算了算了,过年呢”,可他的脚步已经绕过桌角,走到许晚棠面前。

周桂芬在后面喊了一声“小竞”,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没有拦。

许晚棠抬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半个头,影子罩下来,把餐桌上的灯光挡了大半。方竞的手抬起来。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

许晚棠没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退,也许是站得太久了,也许是忍得太久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没有错。错的是——”

“啪。”

第一下打在左脸。不重,但声音脆响,满桌人同时吸了口气。许晚棠的脸偏向一边,耳朵里嗡了一声。

方竞的手停在半空,他自己也愣住了。舅妈“哎呀”叫出来,舅舅站起身。周桂芬哭出了声,喊“你打她干什么”。

但许晚棠转过脸来看着他。

她没哭。

那个眼神让方竞的手指蜷了一下,可周桂芬的哭声在背后响着,满桌亲戚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要是现在收手,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怕老婆,他妈白挨了。

他的牙关咬紧,手又抬起来。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巴掌都落在左脸,声音一下比一下闷,因为许晚棠的脸已经肿起来了。舅舅绕过桌子来拉他,舅妈喊“方竞你疯了”。表弟从阳台冲进来,表妹捂住了嘴。

第五下的时候许晚棠的嘴角破了,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第六下。

方竞打完之后手垂下来,指节发麻。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面前的许晚棠,像是忽然不认识她了。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排骨汤砂锅还在灶上咕嘟的声音。

许晚棠的左脸肿得老高,嘴角一道血痕,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捂脸,没有哭,没有退后一步。她站在那里,看着方竞,目光穿过那盘油凝了的鱼,穿过满桌的碗碟和亲戚的惊愕。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因为左脸肿了,吐字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竞,你妈当年到底怎么逼走你爸的,你真不知道吗?”

桌上没有人说话。

周桂芬的哭声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她的脸刷地白了,比刚才装哭的时候白十倍。她张着嘴,眼睛瞪圆了看着许晚棠的背影,手指攥着椅背,指节咔咔响。

方竞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暴怒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某种他不敢承认的、在心底最深处隐隐扑动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你说什么?”

许晚棠没回答。她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的血,弯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从旁边空着的椅子缝隙里走出去。

舅妈伸手想拉她:“晚棠——”

她没回头。

方竞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像一尊蜡像。他想追,腿抬不起来。六巴掌打下去的那只手,现在开始发抖。

周桂芬忽然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劈了叉:“她胡说的!她疯了!大过年的她乱咬人——”

方竞慢慢转过头看他妈。他没有说话,但周桂芬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再冒出来一个字。

许晚棠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停顿了一下,然后是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餐桌上的餐巾纸翻了个面。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声一声地往天上窜,炸开的时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第三章 除夕夜的雪

许晚棠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

不大,碎碎的,落在脸上有点凉,左脸却觉得火辣辣的烫。她没穿外套,走到楼下才想起来外套还搭在手里,就站在花坛边上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着头弄了好几下,手指不太听使唤。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没拉上的拉链头上。

小区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有的贴着福字,有的挂着彩灯。她听见某栋楼里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开场歌舞声,还有小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叫“奶奶快看”。她站了一会儿,把拉链硬拽上去,沿着小区里的路往外走。

门口保安室里亮着灯,保安在看手机。她经过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许晚棠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尽管围巾根本遮不住肿起来的左脸。

她走到街上。

除夕的晚上,平日里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今天空得不像话。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尾灯在雪里晕成一团红色。路边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初八营业”的红纸。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雪在灯光里斜斜地飘。

许晚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沿着马路往前走,经过两个路口,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店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门口贴着一张“除夕不打烊”的纸。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和钥匙都在。钱包没带,身份证在包里,包也在肩上。

她继续走。

雪越下越密,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街上几乎没有人,她踩在雪上,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碎金似的散了满天,几秒钟就没了。又放一个,又没了。

她的左脸已经麻木了,嘴角的血被冷风吹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拿手碰了一下,指腹上沾了点暗红色的痕迹。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她坐下了。站台的灯箱广告亮得刺眼,照得雪地一片白。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方竞的。还有三条微信消息。她没点开,直接翻到通讯录。

拨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终于开始抖了。

“喂,晚棠?”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后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她爸在远处问了一句“谁啊”。

“妈,过年好。”许晚棠说。

“过年好过年好,吃了吗?在方竞家吃的?年夜饭丰盛不?”

许晚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吸了口气,才重新贴到耳朵上:“吃了,挺丰盛的。十二个菜。”

“十二个菜,那不错。你婆婆是不是也在?”

“在。”

“她没为难你吧?”

许晚棠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没有,挺好的。方竞给我夹菜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妈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婆婆那边你多让着点,她一个人带你老公长大也不容易。”

“嗯。”

“行,那边热闹你就别跟我们聊了,明天再打电话。雪下大了,明天别出门啊。”

“好。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闺女。”

挂了电话,许晚棠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方的通知栏又弹出一条微信,方竞发来的,她只看见“晚棠你在哪”这几个字,就直接把通知划掉了。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街。

街对面有个小区,和方竞家的小区差不多的楼型,差不多的亮灯窗户。她忽然想,如果今天她没有说那句话,会怎么样?

也许方竞打完她之后,亲戚们会拉着劝和,方竞可能会说一句不痛不痒的“我冲动了”,然后周桂芬抹着眼泪说“都是妈不好”,大家重新坐下吃那桌已经凉了的年夜饭。她可能又忍了,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但她说了。

那句话在她心里搁了大半年。去年夏天她帮孙姨搬东西,孙姨坐在楼道里喘气,说漏了嘴——“你方叔那些年,唉,你婆婆那个脾气……算了不说了,那是人家家事。”孙姨只说了半句就收住了,眼神躲闪,任许晚棠怎么问都不肯再往下讲。

可那半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直没拔掉。

坐得久了,雪在脚边积了一小片,鞋面浸湿了。许晚棠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往前走三百米,有个地铁站,她记得宋瑶家坐四站就到。

宋瑶开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珊瑚绒睡衣,手里攥着瓜子。看见许晚棠,瓜子撒了一地。

“你怎么——”宋瑶看到她脸上的伤,后半截话被咽了回去。她一把把许晚棠拉进门,手扶着她的脸转过来看,“谁打的?”

“方竞。”

宋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再问,先把许晚棠按在沙发上,去冰箱拿了冰袋,用毛巾裹好递过来。“先敷上。”

许晚棠把冰袋贴在左脸上。冰凉的触感让麻木的脸终于有了点知觉,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宋瑶坐在她对面,双手抱着膝盖,等她开口。许晚棠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下午周桂芬翻她梳妆台开始,到饭桌上那六个耳光,到最后那句话。讲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

宋瑶听到最后,脸色变了。

“那句话,”宋瑶压低声音,“你是认真的?你真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许晚棠说,“但我知道周桂芬一定做了什么。方竞他爸不是病走的,是走的。”

“走了?什么叫走了?”

“就是离开这个家。孙姨跟我提过一回,说方叔以前经常坐在楼下抽烟,坐到半夜。后来有一天就走了,再没回来过。汇款单是寄回来的,不是亲自送回来的。”

宋瑶愣了好一会儿:“那方竞不知道?”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许晚棠把冰袋翻了个面,“他十岁没了爸,周桂芬跟他说的是‘你爸不要我们了’。他信了二十多年。”

宋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客厅里的暖风机嗡嗡转着,窗外远远的有烟花声。茶几上摆着宋瑶自己一个人吃的年夜饭,一碗速冻饺子,一碟咸菜,已经凉透了。

“晚棠。”宋瑶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许晚棠说,“今晚先住你这儿,行吗?”

“废话。”宋瑶站起来,去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你睡我床,我睡沙发。明天再说,什么都明天再说。”

许晚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冰袋放在茶几上,冰袋外面的毛巾已经湿了。

夜里宋瑶把卧室让给她,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许晚棠躺在宋瑶的床上,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和方竞家不一样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

睡不着。

闭上眼,脑子里就过电影。

第一年嫁进方家,周桂芬来住了一个月。许晚棠买了个带锁的化妆箱放首饰,周桂芬看见了,跟方竞说“她防贼呢”。方竞让她把锁拆了,她拆了。

第二年,许晚棠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周桂芬跟方竞说“哪有媳妇天天在外面跑不顾家的”。方竞回家问她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她没换,但每天准点下班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周桂芬从镇上抱了一堆偏方过来,说调理身体好要孩子。许晚棠说想再等两年,方竞说“妈也是为我们好”。

每一次,每一次她退一步,方竞就默认这步该退。退着退着,她快不知道自己原来站在哪儿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方竞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空调外机的铁架上,积成薄薄的小堆。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红色的光一亮一暗,打在雪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朱砂。

许晚棠想起孙姨那天说话时的表情,半句话收在舌尖上,又咽了回去。

她那时候没有追问,是因为觉得那是方家的事,跟她关系不大。现在想来,那半句话可能比她以为的要重得多。

第四章 空了的房间

大年初一早上,方竞是被冻醒的。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赵鹏发来的拜年信息,群发的,他懒得回。

枕边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许晚棠的习惯,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把被子叠好再出卧室,哪怕只是去趟洗手间。方竞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几秒,脑子里慢慢涌起昨晚的事,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一块比一块硌人。

他坐起来,拿手机拨许晚棠的电话。

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他又拨,又按掉。第三次拨过去,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他知道,这是被拉黑的意思。

方竞攥着手机坐在床边,手机上还穿着许晚棠去年给他买的那个深蓝色手机壳。他说过丑,许晚棠说耐脏,硬给他套上了。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周桂芬哼小曲的声音。

方竞穿上拖鞋出了房间。周桂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年糕。灶台上摆着三碗醪糟汤圆,旁边一碟切好的腊肉,香气混着油烟味儿飘了满屋。

“起了?”周桂芬回头看他一眼,笑容很自然,“妈给你煮了汤圆,先吃一碗暖暖胃,年糕马上好。”

方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周桂芬把煎好的年糕夹到盘子里,又去搅锅里的醪糟,动作流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妈。”方竞开口,嗓子有点哑,“昨晚你怎么不让我追?”

锅铲顿了一下。

“追什么追。”周桂芬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她发神经跑出去,你还追出去受气?大过年的,让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她是我老婆。”

“你弟妹当时也在场,你都不知道多难看。”周桂芬把火关小,转过身来看着他,“儿子,妈跟你说,媳妇闹脾气不能惯。你今天去哄她,明天她就能骑你头上。晾她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方竞没说话。昨晚许晚棠走的时候,他想追,周桂芬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六岁的女人。

“你要是不拦,我至少能知道她去了哪里。”方竞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桂芬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方竞,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妈?”

“我怪你什么了?”

“你从小到大,妈什么时候害过你?”周桂芬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也颤起来,“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你上学帮你开店,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跟妈甩脸色?”

这套话方竞听了三十多年,几乎能倒背如流。可是今天,这些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妈,你就告诉我,你昨晚为什么不让我追。”

周桂芬眼泪掉下来了,声音拔高了:“因为她活该!你知不知道她平时怎么对妈的?她嫌我是乡下人,不让我碰她的东西,冰箱里的水果都锁在柜子里——”

“妈!”方竞吼了一声。

周桂芬愣住了。方竞从来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

空气静了几秒,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方竞攥着拳头站在厨房门口,指节发白。

周桂芬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语气忽然变得又轻又冷。

“好,好。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她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方竞,一字一句地说,“你当她是真心跟你过日子的?方竞,妈警告你,她在外面有没有人,你清楚吗?”

方竞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桂芬冷笑了一声,“一个女的,三十岁了还不肯要孩子,天天加班到半夜,谁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

方竞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他转身回了房间,用力把门关上。

门板震了一下,客厅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周桂芬又开了火,继续煎年糕,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好像在证明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竞坐在床边,头埋在手里。

他拨许晚棠的电话,还是被按掉。他打给宋瑶,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翻通讯录,找到许晚棠公司一个同事的电话,打过去拜了个年,拐弯抹角地问许晚棠有没有去公司宿舍。

对方说没看见。

十点半,方竞出了门。

外面的雪停了,路面的雪被车碾成了泥浆色。他开着车往许晚棠公司方向走,开到一半又掉头去了城南。许晚棠偶尔加班太晚,会在公司附近的宿舍休息,他之前送她去过一次。

宿舍楼下停了几辆车,没有许晚棠的那辆白色小车。他按门铃,值班室的大爷探出头来,他说找许晚棠,大爷翻了翻登记本说没这个人入住。

方竞站在宿舍楼下抽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一声,他急忙掏出来看,是建材店供货商发来的新年问候。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开车回家。

回到家,周桂芬正在客厅看电视,春晚的重播,小品演员在台上蹦蹦跳跳。她看见方竞进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嗑瓜子。

方竞径直进了卧室,关上门。

他开始翻。

衣柜里许晚棠的衣服少了几件,那件她最常穿的灰色羽绒服不见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还在,牙膏牙刷也在,她的身份证平时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他拉开看,身份证不在了。

他一层一层地翻抽屉。床头柜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他认得,是许晚棠记账用的。她说过,家里的开支她都记着,每个月对一次账。

方竞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笔记本的前几页是些日常开销,买菜买米,水电煤气,字迹工整。后面几页开始出现大额数字,去年四月,转账三千二,备注“房贷”。去年六月,转账一千八,备注“店铺水电”。去年八月,转账五千,备注“妈住院”。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一张对折的纸露出来。

方竞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转账日期是十年前,金额十万元整,汇款人许晚棠,收款人方竞。

回单的边角有些卷了,被夹在笔记本里不知多久。方竞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十年前,他的建材店刚起步,缺一笔启动资金,他记得当时东拼西凑,从朋友那里借了一部分,从母亲那里拿了一部分。那十万块的缺口是怎么补上的?

他当时以为,是母亲找亲戚凑的。

回单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是许晚棠的字迹,写着:“不用还,好好干。”

方竞把回单捏在手里,站了很久。卧室窗外,小区里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闷闷地传进来。客厅里春晚小品演到了煽情的结尾,观众在鼓掌。

他突然觉得这间房子空得厉害。明明家具都在,衣柜里的衣服还在,空气里还有许晚棠用的洗发水的味道,但就是空了。

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方竞,晚棠在我这里。你先别找她,给她几天时间。宋瑶。”

方竞攥着手机,在床边坐下来。那张十万元的转账回单还捏在另一只手里,纸已经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角。他想给宋瑶回个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锁了屏。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远了。他抬起头,看着床头那面墙,上面原本挂着一张他们的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下来了,墙上只剩一个浅浅的、长方形的印子。

第五章 孙姨的犹豫

方竞是在大年初一傍晚做的决定。

他没有跟周桂芬打招呼,从玄关鞋柜里翻出车钥匙就出了门。周桂芬在厨房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出去一趟”,门已经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一步两级地往下走,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转账回单上许晚棠写的那行铅笔字——不用还,好好干。

他确实好好干了,可他从来没想过那十万块是从哪里来的。

车子驶上高速往镇上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年初一的高速空旷得不像话,前后望不到几辆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两侧掠过去,发出昏黄的光。方竞把暖风调到最大,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孙姨家他去过很多次。老屋在镇子东头,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院墙外头种了一棵柿子树,这个季节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方竞把车停在巷子口,步行过去,敲了敲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谁啊?”

“孙姨,是我,方竞。”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孙姨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在门灯下显得稀薄。她愣了一下,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暖黄的灯,桌上摆着没收拾的晚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孙姨一个人住,儿子媳妇在省城,过年没回来。她给方竞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来,看着他,等他开口。

方竞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来的路上想好了要问什么,可真坐到这里,那些问题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他端着杯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姨,许晚棠跟我说了句话。”

孙姨抬起头。

“她说——我妈当年到底怎么逼走我爸的,我真不知道吗。”

孙姨的手顿了一下。她缓缓把手放回膝盖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堂屋里安静下来,能听到隔壁人家电视机里春晚重播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

“她怎么会知道?”孙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当着我妈的面,我妈脸色都白了。”方竞抬起头看着孙姨,“孙姨,我爸当年到底为什么走的?”

孙姨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她自己不抽,那是她老伴在世时留下的。她把烟放在方竞面前,又坐回去。

“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先说了一句。

方竞听着,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镇上的人都说,方竞他爸跑了,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母子俩不容易。耳熟能详到了麻木的程度,可今天这句话从孙姨嘴里说出来,他忽然觉得不太一样。

“孙姨,我想知道真相。”

孙姨叹了口气。她伸手抹了一下脸,像是在做某种准备。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一岁。”她说,“你爸和你妈吵了一架,吵得很凶。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听到你家的动静,摔东西的声音,你妈在哭,你爸吼了一句——”

孙姨停了一下。

“吼了什么?”

“他说,‘我受够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方竞握着杯子的手收紧。这句话他曾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遍,父亲抛弃了他们,理由是“受够了”。受够了什么?他从小问自己,问别人,从来没有人给他答案。周桂芬对此的解释只有一个版本:你爸在外面有人了,跟一个女人跑了。

“他为什么受够了?”方竞问。

孙姨摇了摇头。“具体的事,我不清楚。你爸第二天就走了,行李不多,一个旅行袋。后来他给你妈寄过钱,每月都寄,寄了好几年。”

“寄钱?”方竞从来没听母亲提过这件事。

“寄的。汇款单寄到村委会,你妈去领过几次,后来就不去了,说丢不起那个人。再后来,信也不来了,钱也断了。”孙姨看着方竞,“这些我都是听大队的会计说的,你妈不许别人提,谁提她跟谁急。”

方竞坐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父亲没有“跟女人跑了”。至少孙姨说的版本里没有。父亲走了,寄过钱,寄过信,然后彻底消失。母亲告诉他的那个版本,和孙姨说的对不上。中间缺了一块东西,一块周桂芬拼命想要捂住的东西。

“孙姨,你刚才说我妈不容易。”方竞的声音有些哑,“她不容易,我知道。但我今天想听的不是这个。”

孙姨沉默了一阵。她看着方竞,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

“小竞,有些事我不能说。那是你妈的事,她要是想说,她自己会告诉你。”孙姨的语气放软了,“我只能说,你爸走的那天晚上,你妈说过一句话,你爸听完才吼的那句‘受够了’。”

“什么话?”

孙姨摇头。“我不能说了。你去问你妈。”

方竞没有再追问。他了解孙姨的脾气,她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他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姨在他身后叫住他。

“小竞。”

他回头。

“晚棠是个好姑娘。”孙姨说,“她去年回来过一趟,给我带了点东西。我们聊了一阵,她问我你爸的事,我跟她说了几句。我不知道她记住了什么,就是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你别怪她。”

方竞点了点头。“我不怪她。”

他走出巷子,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树影。父亲走的那年种下的树,如今已经比屋檐还高了。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目光落向前方空荡荡的镇道。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桂芬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直到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你去哪了?”周桂芬的声音带着急切,“这都几点了,饭也不吃就跑出去,你——”

“镇上。”方竞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镇上?你去镇上干什么?”

方竞握着手机,车窗外的风把柿子树干吹得轻轻晃动。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去找孙姨了”到了舌尖,被他咽回去。

“找一个老同学,有点急事。”他说,“妈,我晚点回去。”

周桂芬又说了几句什么,他嗯了两声就挂了。挂断之后,他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回城的路上,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一件事——周桂芬和父亲吵那一架的晚上,她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一个男人第二天就拎着旅行袋离开,从此再不回来。

母亲的版本里,这件事是不存在的。那个版本里只有背叛,只有抛弃,只有她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方竞从小活在这个版本里,把它当成事实,用它来体谅母亲的所有行为。可今天,孙姨戳破了一个角。

他想起许晚棠在饭桌上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不是失去理智乱说的,她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好像早就想好了要说这句话。

许晚棠知道的东西比他多。她从哪里知道的?她问孙姨的时候,孙姨又告诉了她多少?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密集起来,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变。方竞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绿灯亮的时候他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布满血丝,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像是在算计什么的神情。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孝顺的儿子。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

但今天晚上,他第一次对母亲说了谎。

第六章 闺蜜的账本

许晚棠是在宋瑶家次卧的飘窗上坐了一夜。

窗外的鞭炮声从除夕夜零点开始就没断过,远处高楼缝隙里偶尔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转瞬即逝。她裹着宋瑶翻出来的一条旧毯子,后背靠着冰凉的玻璃,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方竞打了十一个电话,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停在凌晨两点零三分:“你到底在哪,我去接你。”

她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有了困意,歪在飘窗垫上眯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宋瑶已经煮好了小米粥,端着碗站在次卧门口看她。

“吃点东西。”宋瑶把碗递过来,“不管你怎么打算,胃得先填饱。”

许晚棠接过碗,粥的热度透过瓷壁贴着手心,她才感觉到自己昨晚走得太急,连手套都忘了拿,指节冻得发僵。她喝了两口粥,抬头看宋瑶:“你那个做律师的同学,方便联系吗?”

宋瑶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她,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随时可以,你确定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先不问该不该离,我就想知道,我这三年到底花了多少钱在这个家里。”许晚棠把粥碗放在飘窗边的小几上,从包里摸出手机,“有些东西我得整理出来。”

宋瑶没再多问,转身去客厅给她腾了张桌子,又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过来。许晚棠坐在桌前,把手机里的各种应用逐个打开——银行、支付宝、微信,三年的账单像流水一样在眼前铺开。

她做事一向有条理。结婚第一年的开支她还留着电子表格,后来方竞生意忙起来,家里的事她一个人操持,表格也就懒得再记。但每一笔转账记录都在,时间、金额、收款方,清清楚楚。

第一笔是她婚前那十万块。三年前三月中旬,方竞的建材店准备开张,店面租金加首批货款还差一截。她记得那天方竞坐在沙发上抽烟,说要不把老家那间铺面抵押出去,周桂芬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那是方竞他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她当时什么也没多想,第二天就把自己攒了四年的存款转了过去。转账备注栏写的是“店铺启动资金”,收款账户是方竞的个人卡。

她把这条记录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往后翻,是每个月固定从她工资卡转出的三千五百块。那是房贷。房子首付两人各出了一半,许晚棠出的那部分是她工作五年的全部积蓄。但当时方竞说,他做生意的,征信上需要有固定资产记录,房产证就先写他一个人的名字,等以后再加。她同意了。三年了,加名的事他再没提过,她也没追问。

每个月三千五,三年三十六个月,就是十二万六。她一笔一笔地翻,把每一笔都截了图。

再往后是零散的转账。方竞店里进货周转不开的时候,她借过两次,一次一万二,一次八千。周桂芬生病住院那回,她垫了住院费四千多。还有平时买菜、水电、物业费,方竞的卡用的多,她也就没再计较过。但有一笔她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方竞说手头紧,从她卡上划走两万,说是给店里换一批展示架,后来那批展示架她根本没在店里见过。

许晚棠翻到那一笔的时候停了几秒,然后把截图也存进了文件夹。

宋瑶端着两杯热水过来,一杯放在她手边。“记得完吗?”

“记得完。”许晚棠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几张截图,按日期排好了。“十万借款、十二万六房贷、三万多零散转账,加上后来那两万,三年下来我出了将近二十八万。这还不算平时的家务和那些没法用钱算的事。”

宋瑶低头看了看屏幕,沉默了片刻。“你那个律师朋友,我下午约她过来一趟吧。这些账目给她看看,让她帮你理一理法律上怎么处理。尤其是房产,你出了首付又还了三年贷,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晚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离不离婚。但有一点我想明白了,不管这婚继续还是不继续,这些账不能再是一笔糊涂账。我以前总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你退一步他退一步,日子就过得下去。可昨天晚上,他扇我那一巴掌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退了多少步了。”

她说到“六个耳光”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宋瑶看到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下午律师朋友来了,是个短头发的女人,姓卫,说话干脆利落。她把许晚棠的截图一页一页看完,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然后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房产虽然写的是他的名字,但首付款你有出资记录,还贷也有转账流水,你可以主张相应的份额。那十万借款,有转账凭证和备注,虽然没有借条,但在司法实践中可以认定为民间借贷。至于你说店铺后来那两万没有动向的,如果拿不出用途证明,也可以一并主张。”

卫律师把笔放下来,看着许晚棠。“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法律上能算清楚的是钱,算不清的是这三年。你得先想好,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许晚棠送走卫律师后,回到桌前坐了很久。宋瑶没打扰她,只在厨房轻手轻脚地准备晚饭。窗外的天又暗下来,正月初一的晚上,远处的居民楼灯火通明。

她捡起手机,打开方竞的微信对话框。十七条未读消息还挂在那里,最后几条从“你到底在哪”变成了“晚棠,我们谈谈”。

她没有回复那些话。她从备忘录里复制了三行数字,粘贴进对话框:

十万,2022年3月15日转出,备注“店铺启动资金”。

十二万六,2022年4月至2024年12月,每月三千五,房贷。

三万二,2023年1月至2024年11月,零散转账及垫付。

三行字,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多余的修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按了发送。

方竞的消息已读回执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许晚棠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再去看。

她起身走到客厅,宋瑶正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见她出来,宋瑶朝她笑了笑:“今晚吃素,肃肃肠子,这几天油水太重。”

许晚棠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宋瑶。”

“嗯?”

“谢谢你。”

宋瑶摆摆手,什么也没多说。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正月初一的晚饭。

而方竞那边,他把那三行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卧室里没开灯,窗外还能零星听到远处的鞭炮声。他想打电话过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那三行数字里,有一半他都不知道具体数目,尤其是那些零散转账,他从来没问过她垫了多少钱。十万块倒是记得,但那笔钱他后来一直觉得是家里的事,她出钱也是应该的,两个人过日子分什么彼此。

可许晚棠现在把这条账目一笔一笔地列出来了。

方竞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两万块,他当时确实拿去做了别的事,可具体是什么事他却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后来许晚棠也没追问过,他就当这事过去了。

现在这三行数字摆在他眼前,他第一次意识到,许晚棠记着的,远比他以为的多。不只是钱,是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所有事。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始终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我们见面算清楚。”手指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坐起身来,把脸埋进手里。窗外初二的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他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第七章 母亲的另一面

方竞是被楼下小孩放摔炮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床头坐了一整夜,脖子僵得转一下都疼。手机还亮着,那三行数字停留在屏幕上,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他摸过充电线插上,盯着那三行字又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打开银行软件,一笔一笔地核对。

十万那笔,2022年3月15日,备注写着“店铺启动资金”。他想起来了,那天许晚棠把定期存折取出来,陪他去建材市场交的租金和第一批货款。她当时只说:“先干起来,以后挣了再还我。”后来店里的流水起来了,他换了车,给家里添了东西,唯独这笔钱他再没主动提过。他总觉得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可他忘了许晚棠从来没说过不用还。

房贷每个月三千五,从她账户扣的。他往前翻,从2022年4月开始,一笔没断过。中间有三个月是他在还,那是他资金周转最松的时候。除此之外,全是许晚棠在付。他记得去年有一次她提过一句“这个月房贷我转过去了”,他说了声“行”,连句辛苦都没讲。

零散转账就更琐碎了。两千、一千五、八百、三千,有时候是家里换冰箱,有时候是他店里临时要进货差一点,有时候是周桂芬来住的时候看病买药的钱。许晚棠记得清清楚楚,每笔的备注都写着用途。方竞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慢。有一笔是去年中秋,备注只有两个字:“月饼。”他记起来了,那回他忘了给许晚棠娘家送节礼,她自己去买的,跟他说“已经替你送过了”。

他放下手机,后背抵着床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这些钱加起来,比他印象里多得多。许晚棠列这三行不是要跟他算账,是他逼得她不得不算。因为他从头到尾就当那些钱、那些付出是不存在的事,是不需要被看见的事。

卧室门被推开,周桂芬探进来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竞儿,起来没?妈熬了小米粥,你最爱喝的。”

方竞看了她一眼。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层雾,可那三行数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忽然开口:“妈,你进来坐,我问你点事。”

周桂芬愣了一下,还是走进来坐在床沿上。她穿着那件暗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好像除夕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爸当年走,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桂芬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她盯着方竞看了两秒,语气陡然尖了起来:“怎么?许晚棠跟你说的?她跟你胡嚼什么舌根了?”

“你回答问题就行。”

“什么问题?”周桂芬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你爸那个人,好吃懒做,在外面有相好的,扔下我们娘俩跑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听你媳妇一句话就来问我?”

“我还没说是谁跟我说的。”

周桂芬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方竞,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你不知道妈多难。那时候你奶奶还病着,我一个人伺候老的小的,你爸连句暖心话都没有!我说他两句怎么了?我是他老婆,说他两句还犯法了?”

方竞没接话。他注意到母亲说“说他两句”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

“他就为这个走的?”他问得很慢。

“什么叫为这个走的!”周桂芬一拍床头柜,上头的台灯晃了晃,“他早就在外头有人了!你别听许晚棠挑拨,她就是恨我,想拆散咱们娘俩!你想想她昨天说的那叫什么话?她连你爸的面都没见过,她知道什么!”

方竞没动,也没出声。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周桂芬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重新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那些陈年旧事——说方父当年在厂里干活不上进,说他不往家里交钱,说她怀方竞的时候连只鸡都舍不得买,说方父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背诵一篇说了几千遍的文章。

方竞听着,脑子里却不断把母亲的话和自己记忆里的东拼西凑。他小时候确实记得父母经常吵架,可每次都是母亲的声音更高。他也记得父亲离开那天,母亲把父亲的搪瓷缸子、毛巾、旧衣服全扔到院子里,骂个不停,街坊邻居都在门口站着看。他那会儿缩在门后面,听见父亲说了句“你天天这样谁受得了”,母亲立刻尖叫起来,声音刺得他耳朵疼。

“妈,”他打断她的话,“你当年是不是去我爸单位闹过?”

周桂芬的手停住了,脸上某种东西骤然裂开。

“谁告诉你的?孙姨?是不是孙姨跟你说的?那个长舌妇!”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越走越快,“我是去过怎么了?他一个月挣的钱不往家里拿,我找领导评评理有什么错!你爸就是心虚,就是觉得丢人了,他就是为这个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要不是他做得不对,我至于去闹吗?”

方竞看着母亲涨红的脸和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全世界都欠了她的表情。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许晚棠跟他提过一句——那回周桂芬因为许晚棠扔了一件旧毛衣就哭了一整晚,说许晚棠嫌弃她。当时方竞觉得许晚棠不该跟老人计较,现在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他从没想过的画面:周桂芬每次来家里都要翻许晚棠的东西,每次都要对许晚棠的生活指手画脚,每次一有分歧就哭就闹就说自己苦。那场景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

“妈,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周桂芬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神,到底没再开口,拉上门出去了。方竞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孙姨的号码。这个号码存了好几年,他一次都没拨过。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哪位?”

“孙姨,是我,方竞。”

那头安静了两秒。“竞儿啊,你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我爸当年的事。”他直接说,“昨天我媳妇提了一句,我妈反应很大。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姨那边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竞儿,有些事你妈肯定不愿意让我说。可你既然问到我这儿了,我也不能昧着良心。”

“您说。”

“你爸走之前那半个月,天天来找你姨父喝酒。有一回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你爸说——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大致意思是‘这个家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她连我买包烟都要翻口袋问半天’。他还说厂里同事都知道你妈去闹的事,他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你爸说他寄钱回来,只求别再来单位找他。”

方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爸走后头两年,确实往家里寄过钱。”孙姨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你妈搬了家,也没告诉你爸新地址。你爸给我家那位写过信问你们的情况,你妈知道了,跑到我家来骂了一通,说谁要跟他联系就是跟她作对。那以后就再没消息了。”

方竞闭上眼。他记得有一年他问母亲爸爸去哪了,母亲说:“死了,跟别的女人跑了,你就当他死了。”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他以为父亲是狠心抛妻弃子,可孙姨说的这些事,他小时候都有模糊的印象,只是被母亲日复一日的讲述覆盖住了。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微信,翻到和许晚棠的对话框。她没回他的消息,那三行数字还安安静静躺在上面。他打了一段字:“我查了,你说的都是真的。对不起。”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行:“我妈那边,我会弄清楚的。”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顶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显示。方竞没有催,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第一次认真地想一个问题——许晚棠在这个家里过的三年,是不是跟他小时候过的日子一样,天天都得提心吊胆,做什么都被盯着,稍有不顺就被说成是嫌弃婆婆、不会做人。

他想起许晚棠昨晚说的那句话——“方竞,你妈当年到底怎么逼走你爸的,你真不知道吗?”她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他当时只觉得荒唐,现在才明白那背后藏着多大的委屈。因为她看懂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站在她那边看过一眼。

第八章 不请自来

正月初三的上午,宋瑶家楼下那棵老梧桐落了一地枯叶。许晚棠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速冻饺子和一盒草莓,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穿墨绿色羽绒服的身影。

周桂芬。

许晚棠脚步顿了一下。周桂芬显然是有备而来,头发梳得齐整,围着方竞前年给她买的羊绒围巾,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站姿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单元楼门口那条路本来就不宽,她往中间一站,谁进谁出都得从她眼皮子底下过。

许晚棠没有躲。她把袋子换了一只手拎着,继续往前走。

“许晚棠。”周桂芬的声音尖而高,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可真行啊,过年不回婆家不回娘家,跑来祸害人家宋瑶。你安的什么心?”

许晚棠停下脚步,和她隔了三四步远。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让对方的话音必须自己费力递过来,而不是喷在脸上。

“阿姨,宋瑶是我朋友,她请我住几天。”

“朋友?”周桂芬冷笑了一声,把布袋子往手腕上一缠,“大过年的住到朋友家,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方家?我周桂芬活了五十多年,没丢过这种人。你让方竞的脸往哪儿搁?”

许晚棠看着她。周桂芬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眼窝微微往里陷。方竞那通电话之后,这个女人这些天恐怕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但许晚棠不打算为这个心软。

“方竞的脸往哪儿搁,是他自己的事。”许晚棠声音很平,“阿姨,我住在哪里,跟你没有关系。”

“没关系?”周桂芬往前走了一步,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是我方家的媳妇!”

“可我不是你的。”

这句话落得干脆,像是把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直接关死了。周桂芬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往下一撇,眼眶红了,声音却更尖利:“我说呢,你就是看不起我们方家。当初结婚我就跟方竞说,城里的姑娘心野,靠不住。我儿子不信,非要娶你。你倒好,年夜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给婆婆没脸,拍拍屁股就走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这是要干什么?要把方竞拐走是不是?”

许晚棠听到“拐走”两个字,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声笑,又不像。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脚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桂芬。这个眼神让周桂芬微微后仰了一下。

“阿姨,你刚才说,你要脸面。那我也想问你一句。”许晚棠语速不快,“除夕那天晚上,你当着你弟弟一家的面说我不让你碰家里东西。可那天下午,你趁我不在厨房,进了主卧翻我衣柜和梳妆台,这是事实吧?”

周桂芬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在跟你翻旧账。”许晚棠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口口声声说的脸面,我许晚棠这三年给了你三十多次。你每次来市里,我提前给你换新床单,做你爱吃的红烧带鱼,陪你去医院拿药。你翻我东西,我不吭声。你说我不会持家,我忍着。方竞看见了,装没看见。这些我都能咽下去。”

她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但你不能在我挨了六个巴掌之后,还站在我家楼下骂我拐走你儿子。他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是你的物件。”

周桂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布袋子攥得死紧。路边有两个遛狗的邻居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周桂芬发觉了,嗓门立刻软了一些,但语气更委屈:“你听听你说的话,是我让他打你的吗?大过年的,你当着亲戚面戳我心窝子,说什么你爸怎么走的——你什么意思?我这些年容易吗我——”

“不容易。”许晚棠接了一句,“可你不容易,不是方竞打我的理由,更不是我来承受的理由。”

说完这句话,许晚棠自己心里都愣了一下。这些话她憋了太久了,久到它们已经被时间酿成了另一种东西。过去她害怕说出来,怕吵起来不好收场,怕方竞为难。可除夕夜那六个耳光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怕,是那点维系着她不断让步的残存期待。

她对周桂芬,对齐这个家,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

“许晚棠!”

宋瑶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她趿着一双棉拖鞋跑出来,头发还粘着没揭掉的面膜边角,整个人挡在许晚棠前面,喘着气看向周桂芬。宋瑶个子比许晚棠高半个头,肩膀一横,把周桂芬从许晚棠面前隔开。

“阿姨,这是我家的楼道口,您站这儿骂我朋友,不合适吧?”

周桂芬认出宋瑶,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是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怎么了?犯法了?”宋瑶冷笑,“方竞打的不是您吧?挨打的是我朋友。您心疼儿子,我心疼我朋友。您要是再站这儿闹,我真打趣地说一句——楼下便利店老板看热闹看得挺起劲的,您要不换个地儿?”

周桂芬脸一僵,往旁边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便利店玻璃门后有人探头。她抿紧嘴,把布袋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重新看向许晚棠,目光像两把钝刀子:“行。你嘴硬,有本事一直别回来。方竞是我儿子,我养大的,我比你懂他。你以为你走了他就得追着求你?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过不下去。”

许晚棠没有接话。她把脚边的袋子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周桂芬又站了两秒,大概是确认讨不到什么便宜,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扔下一句:“年初三就闹成这样,这一年你们都别想过好。”

脚步落在冻硬的地面上,越来越远。

宋瑶回过头,伸手接住许晚棠手里的袋子,声音放低了:“你没事吧?”

“没事。”许晚棠跟着她往楼上走。台阶三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宋瑶回头看她。

“怎么了?”

许晚棠靠着墙,把袋子从宋瑶手里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速冻饺子和草莓。所有东西都好端端的,袋子没破,饺子没散,草莓盒里的果子一颗都没被压坏。外面那场对峙好像没有损坏任何东西。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真的碎了。破碎的源头,是方竞这些年始终没有从那个位置上挪开过——他一直在他母亲身后站着,眼睛只朝着一个方向看。她过去以为这是孝顺。现在她终于肯承认了:那是纵容。是默认。是让她一个人去面对所有越界、所有指责、所有没完没了的挑剔。

那六个耳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从一个她住不进去的母子关系里,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了她脸上。

“晚棠?”宋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上楼吧。”许晚棠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很稳,“我饿了。”

锅里的水已经烧上了。饺子下进去,咕嘟咕嘟翻着白。窗外有人开始放零星的鞭炮,碎红纸飘在半空。许晚棠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手边,方竞之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那里——我查了,你说的都是真的。对不起。我妈那边,我会弄清楚的。

她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拿起筷子。

第九章 账单与旧信

方竞是第二天上午到镇上的。

从市里开过去两个多小时,高速上车辆稀少,远处村落偶尔炸开一挂鞭炮,红纸屑在灰白天空下翻飞一下就没了。他前一晚没怎么睡,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出门前他给许晚棠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对方没回。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响到第六声被按掉。他握着方向盘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问他吃不吃早饭,他才说了句“出去一趟”就走了。

孙姨家在镇东头的老街后面,一排七八十年代的平房,门前种着两棵枇杷树。方竞把车停在路口,走过去时看见孙姨正蹲在院子门口择菜。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竞竞?”孙姨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来了?你妈也回来了?”

“我妈在市里。”方竞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孙姨,我想问您点事。”

孙姨看了他几秒。她是看着方竞长大的,方家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她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侧身让开路:“进来说吧。”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孙姨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问题。

“孙姨,我爸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老太太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生了锈,四个角都磕掉了漆,上面压着一张旧年画,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颜色。

“你爸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孙姨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松手,“他来敲我的门,说孙姐,这个盒子先放你这儿,等竞竞大了给他。我问他你去哪,他不说,就站在门口,背着个蛇皮袋,脸瘦得脱了相。他说,别告诉桂芬。”

方竞看着那个铁盒,喉结动了一下。孙姨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本来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的。”她声音低下来,“后来你结婚那年,你妈忙前忙后张罗,我看她那个高兴劲,又没忍心拿出来。竞竞,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可你前天打电话来问……我想了一宿。”

“里面是什么?”

“信,还有汇款单。”孙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爸不是不管你。他寄钱回来,寄了五年。每年过年之前,雷打不动。你妈……你妈收了钱,但从没跟你提过。”

方竞打开铁盒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盒盖弹开,一股旧纸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涌出来。最上面是一叠汇款单,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早就老化断了,一碰就碎成几截。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日期是他爸走的那年冬天,金额两百块,收款人写的是周桂芬。之后每年一张,金额从两百慢慢涨到五百,到第五年停了。最后一张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钢笔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他凑近了才看清——给竞竞买书。

汇款单下面压着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邮票还是八毛的。方竞抽出一封,展开信纸。他爸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第一封写的是:桂芬,我到南边了,在工地上干活。钱寄回来,你给竞竞买点吃的。别找我了,我求你了,别找我了。这个家我实在是喘不过气。

第二封的时间隔了两年:竞竞该上小学了吧?我托人问了,镇小要交借读费,我从下个月开始多寄一百。你好好带他。别跟他说我的事。

第三封只有几行:你让二舅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我说过别找我了。你再这样我就换地方了。钱我照寄。

最后一封,日期是方竞上高一那年春天:竞竞大了,有些事他该知道了。但我没脸回去。钱到这个月为止,以后你自己保重。

方竞把信纸平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张脆得快要碎掉的纸。炉子里的煤球“啪”地炸了一声,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孙姨还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妈当年到处托人找他。”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找到他干活的那个工地,带着你去的,你那时才三四岁,不记得了。你爸躲在工棚里没出来,托人带话说他不想见。你妈抱着你在工地门口坐了一整天。后来就再不去找了。”

方竞没说话。他把信和汇款单慢慢收回铁盒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那些纸。

“孙姨,谢谢您。”他站起来,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我先回去。”

“竞竞。”孙姨转过头,“你妈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可那些年她确实没亏待过你。你爸寄回来的钱,她一分没乱花,全给你存着交学费了。只是她那个脾气……你爸受不了,你媳妇也受不了。这话我不该说,可你既然来问了,我就告诉你。”

方竞点头。他走到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落了满院,踩上去沙沙响。

回市里的路上他开得很慢。铁盒放在副驾驶座上,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锈迹斑驳的盒盖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过年,他问他妈,爸呢?周桂芬把饺子往桌上一墩,说,死了。后来他再没问过。每年除夕周桂芬都要把方竞父亲的照片从柜子里拿出来擦一遍,一边擦一边说,你爸不要我们了,你要争气。方竞坐在旁边埋头写作业,不敢接话。那个场景在他记忆里刻得太深了,深到他从来没想过还有别的版本。一个有汇款单的版本。一个有信件的版本。一个他爸求着别找的版本。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周桂芬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你去哪了?一天不着家。饭都凉了。”

方竞没换鞋,直接走到厨房门口。铁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桂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突然尖了。

方竞把铁盒放在餐桌上,打开。汇款单和信都摊在桌上,像一桌没法下筷的饭菜。周桂芬的目光落在那些单子上,停了两秒,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箱。

“你从哪弄来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孙秀兰给你的?她凭什么给你?那是我的东西!”

“妈。”方竞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从来没告诉我他还寄过钱。”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伸手去抓那些汇款单,方竞没有拦,但她抓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悬在半空,最后落下来,死死攥住桌沿。她眼睛红了一圈,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很久才憋出一句:“我把他逼走了又怎样?他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家!我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你现在是要翻我的旧账?”

方竞看着自己的母亲。五十六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因为常年操劳骨节粗大。他的喉咙堵得厉害,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说“妈,我不问了”。

“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你养我长大,这个恩我认。一辈子都认。可我爸寄了五年钱。他信里写着给我买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桂芬别过脸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灶台上。她没擦,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绷得僵直。

“你爸走了,我恨他,恨了半辈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你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你知道你在你爸心里还有分量。你要是知道了,你去找他怎么办?你跟着他走了,我怎么办?”

方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锅已经烧干了的汤。焦味慢慢弥漫上来,谁也没有去关火。

第十章 迟到的对峙

方竞把旧信和汇款单重新装回铁盒,扣上盖子,放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里。那晚他没有跟周桂芬再说一句话。厨房的焦味散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灶台上的锅底黑了一层,周桂芬用钢丝球刷了很久,刷锅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方竞出门前给她留了句话:“妈,我去找晚棠。”

周桂芬没抬头,手里的钢丝球停了一下,又接着刷。

许晚棠同意见面是在正月初六。地点是宋瑶帮忙挑的,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商的咖啡店,落地窗临街,座位敞亮,走几步就是地铁口。方竞明白这个选址的意思——她没打算给他留单独相处的空间,也不打算让事情发生在任何人的家里。

他到的时候许晚棠已经坐着了,面前一杯热水,围巾还没解下来,搭在肩上。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但气色比除夕那晚好,至少眼睛里那层震惊和灰败褪干净了。方竞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七十公分宽的小圆桌。

沉默了一小会儿。方竞先开口,把铁盒放到桌面上,打开,推过去。汇款单和信一摞一摞,按年份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那一封的信纸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起毛了。

“孙姨给我的,”他说,“我爸离家以后连续寄了五年钱。信里每次都提我,说让我好好念书,让我妈别太省。没有一封提到要回来。”

许晚棠垂着眼睛看那些信。她抽出一张汇款单,日期是方竞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金额不大,但对一个镇上家庭来说不算小数目。收款人一栏写着周桂芬的名字,汇款人一栏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个读过书的人。她把汇款单放回去,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碰了碰,没有展开看。

“孙姨还说,”方竞继续往下说,声音发沉,“我爸走之前那半年,我妈跟他吵了很多回。为钱吵,为我念书的事吵,为我奶奶那边的事也吵。孙姨说有一回半夜听见摔东西,第二天我爸就在院子里抽烟,眼睛是红的。没过多久他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一个包。”

许晚棠终于抬起眼睛看他。“这些事,你是今天才知道,还是以前就知道一些?”

方竞被这句话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以前隐约察觉过,但那不能算“知道”。小时候他问过父亲去哪了,周桂芬每次都一句话堵回来——“他不要我们了。”年复一年,这句话成了定论,他从没想过去查证。他信了母亲说的话,信得理所当然。

“以前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应该想过。应该多问一句。”

许晚棠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方竞看着她握杯子的手,无名指上戒指还在。他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敢往那个方向看太久。

“晚棠,”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除夕那天的事,我不该动手。六个耳光——我这几天做梦都是那个画面。你站在那里,手捂着脸,眼睛看着我,我当时……”他哽了一下,“我当时脑子里全是我妈在哭,觉得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亲戚看了笑话。我混账。”

许晚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方竞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他说,“这三年来你别扭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我妈翻你衣柜,我说她只是找东西;我妈嫌你周末不回去看她,我说你工作忙推一推;我妈当着亲戚面说你花钱大手大脚,我让你别往心里去。每次都是让你忍,让你让,我从来没站出来跟我妈说过一句‘这是我们自己的日子,您少管’。我总觉得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能顺着就顺着。结果顺了三年,顺到我亲手打了我的妻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在建材店里搬了十来年货,骨节粗,掌心全是茧,前几天打出去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

“我今天来,不是解释,也没资格求原谅。就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把欠你的道歉说出口。”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背景里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开会,偶尔传来敲键盘和低语的声音。许晚棠等他说完,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方竞,”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了。你去了孙姨那里,拿了信,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所以你道歉。因为你终于知道了真相。”

方竞抬头看她。

“但你想过没有,”许晚棠的嗓音不高,很平稳,“如果你初二那天没去找孙姨,或者孙姨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今天还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吗?你爸没有寄钱回来,你妈没有瞒你什么,那我除夕受的那六个耳光算什么?你是不是还会觉得是我嘴欠,是我先激了你妈,是我把年夜饭搅了?”

方竞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要你难受,”许晚棠说,“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一件事。你道歉,是因为你发现你妈做了错的事。但过去三年我受的那些委屈,不需要你妈做错什么来证明——你本来就该站在我这边。丈夫护妻子,这是本分,不是发现了真相之后的补偿。”

方竞觉得那几句话像砖头,一块一块码在胸腔里。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他看着许晚棠的脸,发现她没哭,眼神很安静。他不知道该庆幸她比从前坚强了,还是该害怕她不再需要他。

“我知道你没准备好,”许晚棠说,“所以我提两个条件。”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一起去婚姻咨询。正式的,付费的,专业的那种。你一个人去也行,两个人去也行,但这件事必须做。你自己在心里捋不清你妈和你的事,我们就什么也谈不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你妈回老家住。长期住。以后她来市里,提前打招呼,最多待三天,不能进我们主卧,不能翻我东西,不能当着我面指挥你怎么过日子。这些你来跟她说,不是我去。你是她儿子,这个口只能你开。”

方竞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拎着行李箱从地铁口出来,风把落叶卷到人行道上。他想起母亲一个人坐在老家院子里的画面,想起她刷锅的时候弯着的背,想起她刚才站在厨房门口哭着说“你是我儿子,我只有你”。

“第一条,我答应。”他说,“咨询我去找,找到合适的我们一起定。”

“第二条,我需要时间。不是不答应,是我得想清楚怎么跟她说。她身体不好,一个人回去住,我总得把镇上房子拾掇一下,暖气水管要检查,吃的用的都得备好。我不是推脱,是真得安排。”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许晚棠,“你能给我多长时间?”

许晚棠想了想。“到正月结束。出了正月,你如果没有动作,我就当这件事没有下文。”

方竞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许晚棠站起来的时候把围巾重新系上,拿好包。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竞,”她说,“你那六个耳光,我记着。但比那六个耳光更让我难受的,是你站在原地,明明看见你妈错了,却还是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方竞坐在原位没动,看着玻璃窗外的她沿着人行道走远,围巾被风吹起来一截,她伸手按下去,步子很稳,一次也没回头。

第十一章 守住边界

方竞回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他掏钥匙的手有些僵,门锁转开的瞬间,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客厅灯亮着,卧室门半掩。他走过去推开,看见周桂芬正蹲在床头柜前,地上摊着一只旧帆布箱,衣服叠得歪歪斜斜往里塞。枕头旁边放着她的降压药和一只塑料袋裹着的搪瓷杯。

“妈。”

周桂芬没抬头,手还在往箱子里按衣服,指关节泛白。“我走。我今晚就回镇上,不碍你们的眼。”

她声音发紧,鼻尖泛红,脸上泪痕还没干透。方竞站在门口没动,也没伸手去拦。他看着她把那件过年才穿了两回的枣红毛衣叠得皱巴巴,又拿起一件棉背心,犹豫了一下塞进箱角。

“你晚上坐什么车?”方竞问。

周桂芬动作一顿,眼泪啪地砸在帆布箱面上。“你管我坐什么车。你心里只有你媳妇,我算什么东西。我养你三十年,抵不上人家一句话。”

她越说越快,肩膀开始发抖,一只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胡乱抹脸。“你爸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我活该孤零零一个人死在镇上。”

方竞听着这话,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他走过去,在床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离她两步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只旧铁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铁盒边角锈迹斑斑,盖子上有一道凹痕。

周桂芬的哭声停了。

“这里面是爸当年寄回来的信和汇款单。”方竞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腔调,听起来反而比质问更让人发慌,“孙姨给我的。你一直跟我说,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一分钱没往家里寄过。可汇款单从爸走那年开始,每年三张,寄了七年。”

周桂芬盯着那只铁盒,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她往后缩了一下,背抵住床沿。

“你跟谁打听的?孙秀兰她胡说八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她就见不得我好!你爸当年就是被那些女人勾走的,单位里那个姓何的,天天找他说话,我看得清清楚楚!”

方竞没打断她,只是把信从盒子里取出来,最上面一封已经泛黄,折痕处裂了小口。他展开信纸,平静地念:“桂芬,这个月工资寄回,你收好。孩子学费别省,我这边吃住都够。只是有件事我得说清楚,何同事和我只是工作交接,再无其他。你这样去单位闹,我抬不起头。这个家让人喘不过气。”

念到“喘不过气”四个字时,周桂芬突然尖叫起来:“你别念了!你懂什么!你那时候才几岁,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你被人笑话是什么滋味?你爸写几个字寄几张钱就算有良心了?他走的时候你才六岁,你发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背你去卫生院,他在哪儿?”

她哭着喊着,声音渐渐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哑的控诉,手指死死攥着那件枣红毛衣,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方竞等她喘息的间歇,才开口:“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你说的版本,也不是孙姨说的版本。我想听你自己说。”

周桂芬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出声。眼泪顺着她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偏过头去看着窗帘。窗帘是许晚棠选的,米灰色带细条纹,周桂芬一直嫌颜色淡,说过年不喜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爸单位有个女同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姓何的,离婚没几年,老找他说话。我那时候在镇上染布厂上班,下了班还要管你,去市里看他,他同事跟我说,他们常一起加班。”

“我就去单位找了她一趟。”周桂芬攥紧毛衣,指节发白,“我没打她,我就问她想干什么。后来你爸回来跟我吵,说我不给他留脸。他越吵,我越要问。他每天几点回来,跟谁说了话,去了哪儿,我都要清清楚楚。他嫌我烦,说没法过了。”

她声音忽然又拔高,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我就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不承认。我不信。我一天问三遍,晚上他睡着了我也得把他叫醒问。有一天他收拾东西就走了,就留了张纸条说去外地。我没拦——我为什么要拦?是他先对不起这个家!”

方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他想起孙姨说的话——孙姨说那年周桂芬闹到单位,在走廊里拽着何同事的袖子不放,方父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当天晚上方父没回家,第二天周桂芬抱着方竞去单位宿舍堵人,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走了以后,我告诉自己,”周桂芬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爸不要我们了。他外面有人了。这样我心里好受。不然我怎么活?你发烧那晚上,我一个人背你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也得爬起来。我不能让他好过,我没错。”

方竞看着她。他第一次发现,他妈的头发已经白了这么多,发根几乎全白,只有发梢还留着最后一次染的深褐色。她缩在床边,背驼着,像一只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口袋。

他想起许晚棠说的“你妈的控制”——周桂芬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她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把“你爸跟人跑了”这个说法磨成了自己的铠甲。因为这比“我把他逼走了”要好受太多。

“妈,”方竞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先回镇上住一段时间。”

周桂芬猛地抬头看他,红着眼眶。

“我们都需要冷静。”方竞把信纸收好,铁盒盖上,“镇上的房子我明天找人检修水管和暖气。吃的用的我让赵鹏帮我送过去。你回去先住着,我每周回去看你。”

“你赶我走。”周桂芬嘴唇哆嗦。

“不是赶你走。”方竞站起身,把那只旧帆布箱扶正,拉链拉好,“是我得想清楚怎么当你的儿子,怎么当许晚棠的丈夫。这两件事我以前混在一起做,做错了。”

周桂芬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落下泪来。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床头柜。方竞拎起箱子,往门口走。周桂芬跟在他身后,脚步拖沓。

到玄关时,她停住,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串老家的钥匙,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去。方竞拉开门,楼道灯亮了。他把箱子放在门外,回头时看见他母亲站在门框里,一只脚踩在门槛上。

她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失望,有怒意,有他熟悉的那种“你不听话”的指责。但在最深处,方竞第一次看见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茫然。像一个走了很远夜路的人,突然发现前面的路标全都消失了。

周桂芬没有再说难听的话。她弯腰拎起箱子,背对着方竞,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帆布箱很沉,她走得有些歪斜,一只手扶着墙。方竞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追过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方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九下。除夕夜还剩不到三个小时。他掏出手机,翻到许晚棠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很久,最终退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摆着许晚棠下午切好的菜,保鲜膜蒙了一层水汽。鱼是下午腌的,码在盘子里。汤圆馅已经拌好,黑芝麻的味道飘过来。

方竞把锅洗干净,接了水,开火。

水烧开的时候,他把汤圆一颗一颗放进去。白胖的团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边,一碗端到餐桌上。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还搭着许晚棠的围裙。

第十二章 各走各的路

正月初八,方竞在手机上预约了一家婚姻咨询机构。他把预约截图发给许晚棠时,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他没写多余的话,只附了一句:时间地点你定,我配合。

许晚棠隔了半天才回:周四下午可以。

周四下午,方竞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咨询室楼下。那是一家开在写字楼里的心理工作室,走廊里摆着几盆绿萝,前台姑娘递给他一杯温水,让他在沙发上等。他坐不住,站起来看了两次电梯显示屏。许晚棠准时出现,穿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朝前台点了下头,目光掠过方竞,没有停留,直接走进咨询师办公室。

咨询师姓廖,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第一次咨询,她让两人分别说了说对这段婚姻的感受。许晚棠讲得很平,从除夕夜那六个耳光讲起,一直讲到搬出来住的这些天。她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讲到关键处会停顿,像在整理措辞。方竞在旁边听着,几次想插话,都被廖老师用手势拦住。

轮到方竞说的时候,他卡了壳,翻来覆去只挤出一句:“是我没处理好。”

廖老师问他:“没处理好什么?”

方竞沉默了一阵,说:“我妈那边……我没划清界限。”

“那许晚棠这边呢?”

“我……”方竞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我习惯了她忍。”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许晚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只是像在确认什么。

之后又见了两次面。第三次咨询时,廖老师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三角:方竞、许晚棠、周桂芬。她让方竞用笔分别标记他和每个人的关系距离。方竞画完,自己先愣住了——他和母亲之间的线很短,和他妻子之间的线更长,中间隔着一团被他反复涂改的阴影。

“你一直在做一件事,”廖老师指着那张图,“把你母亲的情绪当成你的责任来背。你妻子希望你在你和母亲之间做一个区分,但你把这种区分当成了背叛。”

方竞没有说话。

“而你呢,”廖老师转向许晚棠,“你忍了三年,每次冲突都用‘算了’收场。你以为你在维护这个家,实际上你在替他维持这种纠缠。”

许晚棠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那次咨询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写字楼。风有些大,许晚棠把围巾多绕了一圈。方竞站在台阶上,像是想说什么,许晚棠先开口了。

“方竞,我打算自己租房子住。”

方竞点头。他早知道她在宋瑶家只是暂住。

“我算了一下,”许晚棠把手插进口袋,“这几年还贷的流水我都整理出来了,明天约了公证处,把还款账户的记录做保全。”

“应该的。”方竞说。

“十万块的事,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许晚棠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我只是需要把账分清楚。”

“借条我写,”方竞说,“这周就给你。”

许晚棠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地铁站走,一个去取车。风把许晚棠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没有回头。

方竞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好久没打火。他想起结婚第一年除夕,许晚棠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端菜上桌时袖口沾了油渍,周桂芬说了句“围裙都不知道系”,许晚棠笑了笑没接话。那时候方竞觉得这不过是小事,过去了就算了。现在他明白了,许晚棠每一次“算了”,都是在把裂缝往里收。

方竞第二天去店里,找赵鹏要了纸笔。赵鹏看他趴在收银台上写借条,凑过来瞄了一眼。

“真要写啊?”

“要写。”

赵鹏挠了挠头:“你俩……不是还没离吗?”

方竞没抬头:“这笔钱当初是她婚前的积蓄,救了我店的急。该算的就算清楚。”

赵鹏啧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搬货了。方竞写完借条,签了名,拍了照发给许晚棠。许晚棠回了一个字:好。

房产的事更复杂些。房子首付是两人共同出的,但房产证上只有方竞的名字。方竞主动提出来做份额约定,许晚棠没有拒绝,也没催。她找了个中介看房,最终租了城南一间五十平的小公寓,离她工作室步行十分钟。搬进去那天宋瑶来帮忙,两人铺完床单,坐在纸箱上吃外卖。

“你真不打算回去了?”宋瑶问。

许晚棠筷子顿了一下:“现在说回不回去,太早。”

“那你俩还去咨询?”

“去。”许晚棠夹了块土豆,“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不想再稀里糊涂过。”

宋瑶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扒饭。

方竞那边,每周回镇上一次。周桂芬起初不怎么跟他说话,只在饭桌上把碗筷摆得叮当响。方竞也不急,该修的水管修了,该换的灯泡换了,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有一回他临走前,周桂芬站在院门口,忽然问了一句:“她……还好吧?”

方竞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还好。”

周桂芬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门帘落下,方竞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

正月过完,方竞的建材店重新盘了一次账。许晚棠工作室接了个酒店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咨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改成两周一次。第四次咨询时,廖老师让他们各自写一封信给对方,不用寄出去,只是梳理自己想说的。

方竞写了三页。他写自己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翻他衣柜时他是反感的,但没说出口;写许晚棠加班回来还得做饭他心里明白不公平,但从没主动进过厨房。写完那封信,他在店里坐了很久,把信折好,夹在账本里。

许晚棠的那封很短。她写方竞其实不坏,只是习惯了躲在他母亲身后。她写自己也有问题,忍了太久,把委屈攒成炸药。最后一句是:我想先把自己过明白。

咨询结束那天,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春天来得迟,街边的树还光秃秃的,但风里有了点湿气。

“房子的事,我让律师拟个协议。”方竞说。

许晚棠点头:“好。”

“你……住那边还好吗?”

“挺好。楼下有个菜市场,早上很吵,但方便。”

方竞笑了笑,没接话。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说不上远,也说不上近。许晚棠的手机响了,是工作电话,她朝方竞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开去接。方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

他拿出手机,给赵鹏发了条消息:晚上来店里吃饭,我烧两个菜。

赵鹏秒回:你烧?嫂子教的?

方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我自己学的。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停车场。天色还亮着,路边的玉兰树鼓出了毛茸茸的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第十三章 一个人的除夕

正月十五这天,许晚棠收工比平时早。工作室的同事大多本地人,下午三点就陆续走了,她把手头一张酒店大堂的软装方案又过了一遍,才关灯锁门。

回到租的小公寓,天刚擦黑。

路上她在一家老字号铺子前停下,买了一袋芝麻馅汤圆。卖汤圆的阿姨说,姑娘一个人过节啊?她笑了笑,没答。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齐。客厅角落堆着几卷布料样品和色卡本,工作台比餐桌还占地方。许晚棠把汤圆倒进锅里,看着白胖的圆子在水里翻滚,忽然想起去年除夕,自己忙了一下午,最后那顿饭也没吃成。

水汽模糊了灶上方的墙砖,她拿抹布顺手擦了一把。手机搁在旁边的置物架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宋瑶发来的消息:我五分钟到,带了卤味。

许晚棠回了个OK。

门铃响时,汤圆刚浮起来。宋瑶一手拎着卤菜袋,一手抱了瓶果汁,进屋踢掉靴子,鼻子先嗅到了甜香。

“芝麻的?”

“嗯。”

宋瑶把卤菜倒进盘子,顺手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出来。她和许晚棠认识快十年,对这间出租屋的布局比许晚棠自己还熟。

“你妈今天没给你打电话?”

“下午打了一个,问我吃没吃饺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吃了。”

宋瑶撇撇嘴,没拆穿她。两人把汤圆盛出来,摆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放的是元宵晚会,谁也没认真看。

宋瑶吃着汤圆,忽然说:“方竞年前去你家拜年了。”

许晚棠舀汤圆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妈今天才跟我说的。”宋瑶尽量说得随意,“你没回去过年,他一个人去的,提了烟酒和水果。你妈没让他进门坐,东西收了,人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晚棠慢慢把勺子放下。

“你妈的原话是——‘那孩子态度倒是诚恳,站了半个多钟头,我没给他好脸,他也没走。’”宋瑶看了看她的表情,“你妈说她没松口,但也没把话说死。”

“她跟我说,方竞去拜年这事,让我别告诉你。”许晚棠声音很平,“她说怕我多想。”

宋瑶叹了口气:“那我现在说了,你多想了吗?”

许晚棠没接话。她端起碗喝了口汤,甜味在舌尖漫开,很烫。

汤圆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许晚棠擦了擦手,接起来。

“晚棠啊,汤圆吃了吗?”

“在吃呢,宋瑶也在。”

“那就好,两个人过节热闹些。”许母顿了顿,“有件事,我想还是跟你说一声。年前,小方来家里了。”

许晚棠嗯了一声。

“我没让他进屋,东西收下了。不是图他东西,大冷天的把人关门外不像话。他在门口站了挺久,说了句‘阿姨,我知道您不想见我,我就是来给您拜个年’。”许母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没给他好脸,也没跟他多说什么。他是他,你是你。”

“妈,我知道了。”

“你别多想。我就告诉你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许晚棠盯着茶几上那碗汤圆发了一会儿呆。宋瑶在旁边安静地吃卤味,没再追问。

“宋瑶。”

“嗯?”

“你说一个人得改到什么程度,才算真的变了?”

宋瑶嚼着藕片想了想:“不知道。但一个人要是不改,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方竞以前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许晚棠没再说话。

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隔得远,声音闷闷的。宋瑶待到了九点半,临走前把卤菜和半袋汤圆都塞进冰箱,说:“明天热热还能吃,别浪费。”

许晚棠送她到门口。宋瑶穿靴子时忽然回头:“哎,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住?这楼下菜市场五点就开始吵。”

“不换。”许晚棠靠在门框上,“吵点好,省得赖床。”

宋瑶笑了,摆了摆手进了电梯。

许晚棠关上门,把碗筷洗了。厨房窗户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灯火,有几家挂了大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她擦干手回到客厅,把工作台上的色卡本翻开,对着酒店项目的草图标了几处备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方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碗汤圆,白瓷碗,芝麻馅的,汤有点浑。

许晚棠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拇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镇上,方竞坐在堂屋的方桌前,看着对面低头吃汤圆的周桂芬。

元宵是他下午自己包的,馅是从镇上老铺子买的芝麻粉。周桂芬一开始说“费那事干嘛”,等汤圆端上来,她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爱吃芝麻馅的。”

方竞夹汤圆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一年你爸还在,正月十五他包的,你一口气吃了十五个,撑得半夜爬起来吐。”周桂芬说完自己笑了一声,很短,像叹气。

方竞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碗里的。他看了母亲一眼,她鬓角的白发比年前多了,人瘦了些,眼角的皱纹在灯下很深。自从正月里那顿摊牌之后,周桂芬没再骂过许晚棠一句,也没再提让她回来的事。但母子之间的话明显少了,吃饭时常各自沉默。

这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周桂芬起身要收碗,方竞先站起来:“我来。”

他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堂屋里的电视声。等他洗完碗出来,周桂芬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在重播下午的戏曲节目,唱腔咿咿呀呀的。

方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灶台上那锅剩下的汤圆,想起刚才给许晚棠发的那张照片。他知道她回了那个字意味着什么,不冷,也不热,就是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嗯”字。没有再发第二条。

周桂芬在睡梦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方竞没听清。他起身把毯子给她搭上,轻手轻脚关了电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走着。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明天一早要赶回市里,店里有一批货要到。又想着下周咨询的日子快到了,廖老师上次说,要把各自的信交换看,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赵鹏发来的:元宵快乐,明天到了市里出来吃个饭?

方竞回:好。

发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镇上的夜空看得见星星,远处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的,把院墙映亮又暗下去。他吐了口气,白雾一样散在风里,转身回了堂屋。

沙发上,周桂芬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方竞弯腰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这一次他没有坐下来,径直回了自己房间,虚掩上门。

床头柜上摆着一封信,是他写给许晚棠但没寄出去的那封。他拿起来看了两行,又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是许晚棠工作室的宣传链接,宋瑶刚发的朋友圈。他点了个赞,然后退出,锁屏。

窗外零星还有烟花的声音。

方竞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也是围着一张桌子吃汤圆的。那碗汤圆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很烫,很甜。

后来的很多年,正月十五这张桌子上只剩两个人。再后来,是三个人。今年,又变回两个人。

他翻了个身。

有些话,他大概还得慢慢学怎么说。

第十四章 重新认识的两个人

开春后连着下了几天雨,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方竞的建材店门口堆着几摞没拆封的瓷砖,包装箱上落了细灰。他把去年一整年的账重做了一遍,按日期、品类、进出项分门别类地输进电脑。以前这些事要么是店员顺手记在纸上,要么是他脑子里估个大概,月底看银行余额差不离就行了。许晚棠以前提过两次让他规范记账,他当时觉得没必要,现在自己一点点补,才知道那些随手丢掉的底单找起来有多费劲。

赵鹏来店里喝茶,见他对着屏幕对账,笑他转性了。方竞没接茬,把一排数字拉到底,又翻回上个月的进销记录看。赵鹏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拎起外套走了,临出门撂了句:“你那个酒店的项目,听说晚棠工作室在选材料?”

方竞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赵鹏摊手:“宋瑶说的,她让我别多嘴,但我寻思你早晚得知道——也不算多嘴吧?”

方竞没问他更多。当天晚上他把酒店项目常用的几款建材参数整理了一份,发给了店里负责对接业务的店员,交代如果许晚棠工作室来询价,按正常流程走,该报什么价报什么价,不用特地知会他。店员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多问。

隔了三天,许晚棠工作室的助理打来电话询价。店员按方竞交代的流程报了常规价格,又根据项目体量给了个批发折扣。助理说要回去比一比。

又过了一周,许晚棠本人来了店里。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比年前利落,进门先看了货架上的样品册,然后直接问店员要了几款瓷砖的检测报告和环保等级说明。方竞当时在后库理货,隔着货架的缝隙看见她低头翻报告的样子,手指点在参数表上,逐行往下看。她没有往库房方向看,也没问店员老板在不在。

他没有出去。等她走了,他才从后库出来,店员把询价单递给他,说许小姐留了电话,让报最终价含运费和上楼费。方竞看了一眼单子上她的笔迹,字比平时签合同的时候工整,像是刻意放慢了写。

他让店员按正常报价加了运费,没有额外让利。

三天后许晚棠签了合同,材料分两批送。第一批到货那天是周五下午,方竞自己跟的车。工地在地下停车场,电梯还没通电,瓷砖得靠工人一箱箱搬。许晚棠在负一层清点数量,手里拿着夹板,头上戴了顶安全帽,帽檐压得低。方竞站在货车旁边看她弯腰核对箱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手里那箱标记有误的货指给她。

“这箱是展厅样板色,编号和合同附件对不上。”他说。

许晚棠抬头看他一眼,接过夹板翻到附件那页对照,确实不一致。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不快,只是拿出手机拍了照,在微信上给供应商发了条语音说明情况,语气平稳,说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这批先放旁边,不卸。”她对方竞说,“我联系厂家换。”

方竞点头,指挥工人把那箱货重新码回车上。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对话,像两个并不熟络的甲乙双方在对接工作。但方竞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完话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工人把那箱货搬稳妥了,才转身往电梯口走。

那天晚上方竞给许晚棠发了一条短信,就事论事:那箱货明天上午厂家会安排换,运费他们承担。许晚棠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下午换的货到了。许晚棠没来,助理来签收的。方竞站在远处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之后材料陆续进场,两个人因为项目进度的问题又见过几次面。一次是关于墙面砖的色差,方竞专门跑到工地和许晚棠一起对着自然光和灯光分别比对,两个人蹲在地上把同一批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结论是这一批确实有轻微色差,但不影响整体效果。许晚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方竞说:“这个批次先用在走廊,主空间用下一批,你帮我跟厂家说一声。”

方竞说好,拿出手机当场给厂家打了电话。许晚棠站在旁边听他跟厂家沟通,等他挂了电话,她说:“你比以前干脆。”

方竞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许晚棠已经转身去和施工负责人交代事情了。她语气还是那样,直接、清楚,但方竞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先在心里过三遍,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惹出新的矛盾。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好是坏都摆在明面上。

项目进行到第三周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因为一批灯具的安装图在工地待到快十点。工人早下班了,整层楼就剩他们两个人。许晚棠蹲在地上对着图纸用铅笔标注线路走向,方竞站在旁边打着手电。她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抬手锤了锤腿。

方竞说:“我送你。”

许晚棠收拾图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车上两个人话不多。方竞问了一句项目进度,许晚棠说下周要验收一面墙,如果没问题月底可以交工。之后就是长长的沉默。红灯的时候方竞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着包或者绷直了身体,就那么随意地靠着。

到小区楼下,许晚棠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方竞也下了车,站在车头旁边。三月夜里的风还带着凉意,小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许晚棠。”他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图纸卷。

“我以前觉得孝顺就是我妈说什么都对,”方竞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旁边楼里的住户,“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孝顺,那是懒。把该我担的事全推给你了。”

许晚棠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点疲惫,也映出一点方竞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没事”或者“都过去了”,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

“项目的事,明天再对。”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她转过头继续走,单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又暗下去。

方竞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车钥匙。她刚才那一眼没有任何具体的意思,没有原谅也没有责怪,但他记得很清楚——她回头了。

他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中控屏上显示十点四十七分。他摸出手机翻了翻,宋瑶下午发的朋友圈还在,是一张咖啡店的照片,配了句“陪加班的人最懂什么叫岁月漫长”。方竞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车,开出去一段路,在等红灯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许晚棠以前从来不让他送到楼下。每次都是让他停在小区门口,她自己走进去。今天她没提这个。

绿灯亮了。方竞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十二层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收回视线,前面的路空荡荡的,车灯照出去很远。

第十五章 旧屋新锁

周桂芬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打来电话的。

方竞正在建材店里盘货,店员小陈举着手机喊他:“方哥,你妈电话。”他放下手里的样品册,接过来走到店门口。

周桂芬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简单问了几句店里忙不忙、吃饭正不正常,然后忽然停了一下。

“竞儿,我想见见许晚棠。”

方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见见她。”周桂芬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每个字都提前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你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

方竞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四月的太阳照得人有点发暖。他母亲上一次主动提到许晚棠的名字,还是正月里那次不欢而散。

“我问问她。”方竞说。

“嗯。别勉强。”周桂芬说完就挂了。

方竞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翻出许晚棠的号码。他们最近的联系基本都是关于那个酒店项目的收尾,三月中旬交工之后,他帮许晚棠的工作室补了一批踢脚线和五金件,许晚棠按市场价付了钱,转账备注写的是“材料款”,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想见你一面。她说就聊聊,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兜里,回店里继续盘货。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理货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许晚棠的回复很短:什么时候,在哪里。

方竞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拨了过去。许晚棠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她没说什么事,”方竞说,“就说想见见你。”

“那就见吧。”许晚棠的语气平静,“不过方竞,我不想在你们家,也不想去什么老家。找个外面的地方。”

“我来安排。”

“不用茶馆包厢,就大厅,靠窗的位置。”许晚棠补了一句。

方竞明白她的意思。公共场合,有第三双眼睛,谁都不用怕对方突然发难。

“好。我定好告诉你。”

挂了电话,方竞发现自己手心里有点汗。他给周桂芬回了电话,把许晚棠的意思原封不动转达过去。周桂芬听完沉默了几秒,说:“行,听她的。”

日子定在周六下午。方竞提前一天去看了那家茶馆,挑了靠窗又不对着大门的位置。他自己也没想好去了该说什么,但他知道这次不能再当和事佬,更不能站在任何一边替谁传话。

周六两点半,方竞先到。他点了一壶白茶,要了三个杯子。许晚棠是三点差五分到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小方包。她见了方竞也没多话,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来了吗?”

“还没有。”

许晚棠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路边一棵刚抽了新叶的梧桐上。方竞看着她,想找句话说,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三点过十分,周桂芬推开了茶馆的门。

方竞差点没认出来。他母亲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像往常那样别个亮晶晶的发卡。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他们,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她没有像以前见许晚棠那样堆出一脸笑再话里带刺,只是抿着嘴,在方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三个人。一壶白茶。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绿色的背面。

周桂芬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推向许晚棠的方向。布包有点旧了,边角磨出白色的毛边,但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竞儿他奶奶留下来的银镯子,”周桂芬的声音比平时低,“一对。当年我嫁进方家的时候婆婆给我的。说好将来给孙媳妇。”

许晚棠没有动,看着那个红布包。

周桂芬的手从布包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攥着。“以前我没舍得拿出来。总觉得……时机不到。”她说“时机不到”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躲了一下。

方竞想开口,忍住了。他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热气升起来又散掉。

“阿姨,”许晚棠叫的是“阿姨”,不是别的称呼,方竞注意到他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镯子您收着吧。那是您婆婆给您的,您留着以后想给谁就给谁。”

周桂芬脸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我不需要这个来证明什么。”许晚棠的声音不高不低,茶馆里没人朝这边看,“我今天来,是因为方竞说您想见我。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周桂芬的嘴唇动了动。方竞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他母亲身上那股从来不肯低头的劲在往下卸。她攥着膝盖上的手,眼睛盯着那壶茶看了好一会儿。

“我来,是跟你认个错。”周桂芬终于开口,“年三十那天的事……”

她停了。

许晚棠没有接话等她说,也没有说“不用提了”。她就坐在那里,茶杯握在手心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周桂芬。

“我做得不对。”周桂芬说出这几个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完就把脸侧向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沉默了几秒,她又转回来,“不是所有事,但那天,那件事,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编话讲你。”

许晚棠垂下眼睛看着杯里的茶。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许晚棠说,“但镯子我真的不用。您以后来市里,提前打个电话,来我们家之前先敲门。这个比镯子重要。”

“我们家”三个字让方竞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他看了许晚棠一眼,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那一眼里也没有多余的意思。她说的是“我们家”,不是“方竞的家”。

周桂芬也听到了。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方竞见过太多次他母亲把情绪化成眼泪或者哭腔来控制局面,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坐在茶馆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壶她根本喝不惯的白茶,儿子坐在旁边沉默着一句话不帮,儿媳妇跟她平起平坐,一个镯子被推回来。

“行。”周桂芬终于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以后去,先打电话。”

方竞低头喝了一口茶。那口茶有点涩,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忍住了。他知道今天他坐在这里就是一个态度——他不帮谁,也不传谁的话。

“时间不早了,”许晚棠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拿过包,“阿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方竞,送送你妈。”

方竞站起来,下意识想帮母亲拿那个红布包,但周桂芬自己先伸手收回了口袋里。她的手背上皱纹比去年多了很多,方竞看在眼里,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但没有改变他的判断。

三个人出了茶馆。许晚棠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动着。方竞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才拉开车门让他母亲上车。

“你和她……”周桂芬坐在副驾驶上,话说了一半就停了。

“妈,回去再说。”

方竞发动车,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许晚棠已经走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丛遮住了。他收回目光,前面的路很直,车流绿了又红,周桂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比茶馆里柔和了一些。

他不知道今天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但至少没有人摔门走。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许晚棠了,可他的视线移开的时候,眼底还留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

周桂芬忽然说了一句:“她比以前硬气了。”

方竞没有接话。他打开转向灯,车子拐上通往镇上的路。春天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路边农田翻土的味道。

第十六章 烟火人间

端午节前一天,方竞给许晚棠发了条消息,问她第二天有没有空去一趟民政局。许晚棠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方竞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最后锁了屏。

他们没有再住在一起。从正月到五月,方竞住在店里隔出来的那间小卧室,许晚棠租着自己那套一居室。每周见一两次面,有时是婚姻咨询,有时是吃顿饭,有时是各自去看店铺和工作室。方竞有时候觉得这像谈恋爱,有时候又觉得不是——谈恋爱时他不会这么小心,不会在发消息前想三遍措辞。

民政局在城东,端午那天人不多。方竞到得早,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许晚棠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走过来的步子比半年前轻了些,少了那种随时准备解释或者防备的紧绷感。

“证件都带了?”方竞问。

“带了。”许晚棠举了举文件袋,看了他一眼,“你剪头发了?”

“上礼拜剪的,天热。”

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并排往里走。方竞下意识想走在前面替她推门,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让她先过。办事的窗口没什么人排队,工作人员接过他们的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

“复婚?”

“嗯。”方竞答了一声。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低头录入信息。方竞注意到许晚棠签名字的时候手很稳,笔画一笔一划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回台面。两个红本递出来的时候,窗口外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上面,新的钢印还带着温度。

走出民政局大门,方竞站在台阶上,把红本翻开看了一眼。旁边许晚棠也在看自己那本,两个人都没说话。街上梧桐树长得正密,叶子在风里翻着绿光。半年前他从那个家走出去找她的时候,也是这条街,树还是枯的,风里裹着雪粒。

“宋瑶说晚上吃饭,定在以前那家湘菜馆。”方竞收起证件,侧头看她。

“赵鹏也来?”

“来,还有他老婆。宋瑶说她带瓶酒。”

许晚棠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方竞松了口气,他本来担心许晚棠不想见太多人。但这几个月下来,她跟宋瑶和赵鹏都恢复了来往,有时候他们四个人还会一起吃饭。赵鹏有一次喝多了跟方竞说,以前觉得许晚棠话少难接近,现在才发现她只是不跟不熟的人废话。

午饭是在路边一家面馆吃的。方竞记得许晚棠以前不吃香菜,点单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不要香菜”。许晚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面上来后她拿筷子挑了两根尝了尝,说这家味道还行。方竞说行就记下了。

吃完饭他们各自回店里忙了半天。方竞的建材店搬到了新开的建材城,铺面比原来大了一倍。他把样品重新摆过,以前是周桂芬插手定的格局,现在全按他自己的来。赵鹏来帮忙搬了两趟货,靠在货架上喘气,说你还真打算把生意做这么大。

方竞说不大不行,欠着钱呢。

赵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没再问。

晚上饭局定在六点半。湘菜馆不大,宋瑶提前订了靠里面的圆桌。方竞和许晚棠前后脚到,进门的时候宋瑶正往杯子里倒酒。她抬头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不用说了,看这表情我就知道了。”宋瑶把酒瓶放下,冲许晚棠招了招手,“过来坐。”

赵鹏和他老婆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赵鹏老婆是小学老师,姓林,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站起来跟许晚棠打招呼,说听赵鹏提过你好几次。许晚棠说我也听宋瑶提过你。

宋瑶把菜点好了,一桌人坐下来。服务员端了盘凉菜上来,赵鹏拿过酒瓶给几个杯子都倒上,轮到许晚棠的时候她把手挡了一下。

“我喝橙汁就行。”

赵鹏没勉强,给她换了杯饮料。宋瑶举杯说了句“新的开始”,一桌人都端了杯子。方竞碰杯的时候杯沿轻轻磕在许晚棠的橙汁杯上,声音很小,许晚棠没躲。

菜一道一道上。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擂辣椒皮蛋。宋瑶吃得满头汗,一边擦嘴一边跟林老师聊学校的事。赵鹏跟方竞聊建材行情,说你那批瓷砖的供货商靠不靠谱。许晚棠很少插话,但也没有冷场的感觉,偶尔宋瑶问她一句,她就答两句。

吃到一半,方竞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那是周桂芬托他带来的。布包解开,里面是一袋粽子,用煮过的粽叶裹着,扎得很紧,个头不大,是镇上那种老式的红枣糯米粽。

粽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方竞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递给许晚棠。

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撕得不齐整,字写得有点歪,笔画用力不均,像是拿着笔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上面只有五个字:以前是妈不对。

许晚棠接过纸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然后她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宋瑶隔着桌子问了一句:“谁写的?”

“他妈。”方竞说。

宋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菜。赵鹏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方竞的杯子,没说话,就是碰了一下。

饭后走出饭馆,天已经黑透了。赵鹏带着林老师先走,宋瑶在路口跟许晚棠说了几句话也打车走了。方竞和许晚棠站在街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

“走走吧。”方竞说。

许晚棠没有拒绝。

他们走了二十多分钟,拐进那个熟悉的小区,上了那栋楼,站在那扇门前。方竞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是新换的,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屋里开着窗通风,空气里有新粉刷的味道。

客厅的灯换了,以前周桂芬挑的水晶吊灯不在了,现在是一盏简单的吸顶灯,光线均匀,不刺眼。沙发上多了两个许晚棠挑的抱枕,茶几上放着两本书。厨房的调料架重新摆过,已经看不出以前的样子。

方竞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两个文件袋。一个是新的房产证,上面加上了许晚棠的名字。另一个是那张十万块的借条,当初许晚棠婚前借给他开店的钱,三年了,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把新的房产证推到许晚棠面前,然后把借条撕了。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碎纸落进垃圾桶里。

“这笔账用以后还。”

许晚棠伸手拿起新的房产证翻开。她的名字和方竞的并列印在上面,墨迹是新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文件袋里。

“方竞。”

“嗯。”

她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的侧脸,这半年他瘦了不少,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睛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遇到事总是先用急躁或者沉默挡过去,现在的目光平静很多,像是已经跟自己打过好几场仗。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过去的事就算了。那些耳光,那些委屈,那些除夕夜打在她脸上的疼和心里的冷,不是一句话、一张纸条、一个红本就能抹平的。她心里清楚,方竞也清楚。

“这次好好过。”许晚棠说。

方竞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窗外忽然响起烟花声,很远,大概是哪个小区在过节,闷闷的响声一阵接一阵,隔着窗户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方竞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从除夕夜她摔门出去的那个瞬间算起,到今晚他重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中间隔了整整半年。半年里他找过她、等过她、也差点失去她。他曾经以为孝顺就是什么都听母亲的,曾经以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曾经以为那一巴掌打出去之后还能收回来。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打出去就碎了,得一片一片重新粘。好在粘上了,只是裂痕还在。裂痕在也好,提醒他别再犯。

“我送你回去。”方竞松开手,拿起车钥匙。

许晚棠摇了摇头:“今天不走。”

方竞愣住了。他看着她,许晚棠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想好了才说的。窗外又升起一簇烟花,红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方竞把车钥匙放回桌上。

“好。”他说。

许晚棠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方竞白天买的菜和肉。她拿了几个鸡蛋出来,又翻出一把挂面,回头问他:“你吃不吃?”

方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年,曾经觉得理所当然,后来觉得遥不可及,现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他面前,煮面。锅里的水开始冒泡,鸡蛋打进锅里,白色蛋花慢慢散开。

“吃。”他说。

许晚棠盛了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方竞坐下拿起筷子,面条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桌子对面,许晚棠也在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给这半年一个慢慢收尾的时间。

窗外最后几声响动之后,远处安静下来。城市在端午的夜里缓缓沉入一种平稳的呼吸。方竞吃完了面,起身把碗拿去厨房洗。水流冲刷着碗壁,他听见客厅里许晚棠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回客厅。许晚棠坐在沙发上,借着落地灯的光在看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点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明天去店里看看?”方竞问。

许晚棠翻过一页,点了点头。

方竞靠在沙发背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爆竹声。这个端午夜,街上还有人放烟花,远处天幕上偶尔亮一下,透过窗帘映进来,像水面上闪了一下鱼鳞。他偏过头看许晚棠。她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柔和,眉头没有皱,嘴角是平的。

半年前的那六个耳光,他后来无数次梦到。梦里的手是自己的,落下去的时候却像落在铁板上,疼的是他自己。现在他坐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臂远,知道她暂时还不想靠得更近。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这一次的拥抱,他用了一个除夕夜、六个耳光之后的所有清醒、和整整半年的时间,才重新挣回来。

许晚棠忽然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碰在一起。

“方竞,”她说,“明天去看店之前,先陪我去趟花鸟市场。”

方竞应了一声好。窗外最后一簇烟花散了,夜恢复了完整的黑。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指经过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他没有碰,只是从她上面轻轻掠过,然后收回来,捧着水杯喝了一口。

许晚棠继续翻她的书。客厅很安静,只有钟走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响动。这间屋子曾经装满了争吵和压抑,现在空了又满了,满的是书、是面汤的味道、是两个人各自坐着却不觉得别扭的沉默。

窗外远处又亮了一下,这回没有声音,只是一片极淡的彩光在夜空中慢慢散开,然后落进城市的灯光里,找不到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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