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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桌上摆着一束花,还有一张卡片。
我表哥叫赵大勇,开大货车的,四十四岁。那天是七月初七,他跑了十一天的长途,从南边拉了一车瓷砖回来,本来该在城外那个物流园卸完货就歇了,可他没歇。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刚好在社区医院陪我媳妇拿药。他在电话里说,弟,你嫂子今天开学,我买了束花,想给她个惊喜,你说我放门口还是放桌上。
我说你放桌上呗,再写个卡片。
他说我字丑,你帮我写。
我说你自己写,你媳妇教幼儿园的,就喜欢小孩字。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行。
赵大勇跑车跑了十二年,一个月挣个万把块,多的时候一万二,少的时候八千。他媳妇刘娟在城南那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教中班,一个月三千八。他们有个闺女,去年刚考上外省一所师范,学费一年一万六。赵大勇跟我说过,他这方向盘一摸就是一天,腰肌劳损,右肩膀比左肩膀高出一截,夜里睡觉翻个身就疼醒。可他不跑不行,闺女要念书,房贷还有七年。
一年到头,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四十天。
那天他到家是晚上七点二十六分,天刚擦黑。他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里面反锁了。他愣了一下,又拧了一下,这回里面有人走过来,门开了。
刘娟站在门后,头发是湿的,穿着那件他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碎花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客厅茶几上摆着那束花,红玫瑰,十一朵,用白色包装纸扎着,旁边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娟,辛苦了。
那字不是赵大勇的。
赵大勇的字我见过,歪歪扭扭,像小学生。那卡片上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是练过的。
刘娟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赵大勇把手里那束一样是十一朵的红玫瑰往鞋柜上一搁,没说话,换了鞋进了屋。他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件男式T恤,不是他的,他穿四个叉的,那件是三个叉的,领口有一圈汗渍,没洗干净。
他坐在沙发上,刘娟给他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他跑长途用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磕掉了一块漆。
他说,谁送的。
刘娟说,家长,一个家长,孩子毕业了,非要送。
赵大勇说,家长反锁门。
刘娟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大勇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睡了吗。我回没睡。他打过来,声音很低,说弟,你嫂子屋里有人,我看见了,鞋柜里一双皮鞋,四十二码,我穿四十四的。
我说你问了没。
他说问啥,问了她就说家长,说了你信不信。
我不知道怎么接。赵大勇这个人,开车稳,说话慢,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跑青藏线的时候,零下二十几度,车坏在半路,他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室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修好了照样开。他没跟人吵过架,也没跟刘娟吵过架。刘娟说他闷,说他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可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弟,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第二天是七夕。
赵大勇一早起来,把那束花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卡片撕了,撕得很碎,扔在厨房的湿垃圾袋里。刘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撕,没拦,也没说话。赵大勇说,我走了,货主催。刘娟说,你路上慢点。
他出了门,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他后来跟我说,他也不知道站那干嘛,就看着六楼自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上了车,打着火,没走。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刘娟的朋友圈。刘娟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五点零九分发的,一张照片,桌上那束花,配文:被记得的感觉真好。
赵大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给我打电话,说弟,你帮我个忙。我说你说。他说你去幼儿园门口等我,别让娟看见你,你看她下班跟谁走。
我说哥你这是干啥。
他说我就想知道。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站在城南那家私立幼儿园斜对面的药房门口,假装看手机。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挤了一堆,电动车停了两排。四点四十七分,刘娟出来了,穿着那条藏蓝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跟另一个女老师边走边说话。她走到路口,没往公交站走,往北拐了,进了街角一家奶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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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一个男的也进了奶茶店。个子不高,比我哥矮半头,穿着那件我哥衣柜里没有的T恤,三个叉的,浅灰色,领口干干净净。他进去之后坐在刘娟对面,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刘娟笑了一下,那个男的伸手拍了拍刘娟的手背。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哥。
我哥没回。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我哥给我回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那男的是幼儿园的体育老师,姓孙,去年刚离婚,我听娟提过,说他带孩子不容易。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束花是他买的,卡片也是他写的。娟跟我说了,说就是同事,说我想多了。
我说你信不信。
他说我不知道。
赵大勇后来没回家。他接了趟去西北的活,拉一车农机配件,四千多公里,说走就走了。走之前他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学校的事,说钱不够跟爸说。闺女说爸你注意身体。他说好。
他在路上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戈壁滩,天很蓝,路上就他一辆车。他说弟,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
刘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赵大勇去哪了,电话打不通。我说他跑长途,信号不好。刘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弟,你哥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说嫂子,我不知道,你跟我哥说吧。她说他不接我电话。
我说他开车呢。
她说他以前开车也接。
我后来听我妈说,刘娟那阵子天天晚上去我大姨家,给我大姨洗脚,陪她看电视。我大姨瘫了三年了,刘娟以前一个月也不去一回。我妈说,你嫂子这人,说不清。
赵大勇跑那趟西北跑了十九天。回来的时候瘦了六斤,胡子拉碴,眼睛凹进去两个坑。他把车停在物流园,没回家,先来我家。我给他下了碗面,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弟,我想离婚。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没想好,就是累。
我说你问过闺女没。
他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家沙发上,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媳妇说,你哥这呼噜,得治。我说他跑长途的,哪个不打呼噜。
第二天他回家了。刘娟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小米粥。赵大勇说他不喝小米粥,刘娟说养胃,你常年吃饭不定时,胃都坏了。赵大勇没说话,把粥喝了。
那碗粥我后来知道,是刘娟早上六点起来熬的,熬了一个钟头,米粒都开花了。
赵大勇在家待了四天。第四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又给我打电话,说弟,我走了,去南边。我说你跟嫂子和好了。他说没吵,也没和好,就这么过吧。
我说那姓孙的呢。
他说娟说了,就是同事,信不信在我。
他走的时候刘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那件洗好的外套,外套袖口磨破了,她用线缝上了,针脚很密。赵大勇接过外套,说,我走了。刘娟说,嗯。
他下了楼,走到车边上,把外套穿上。袖口那圈针脚硌着手腕,他往上撸了撸袖子,又放下来。
他车开出去四十公里,给我发了条语音,说弟,你嫂子那件碎花家居服,是我买的,她穿着呢。
我没回。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赵大勇是真的信了,还是他不敢不信。刘娟到底跟那个姓孙的有没有事,我也说不清。那张卡片上到底写了什么,赵大勇撕了,我没看见。刘娟说那是家长送的,可家长为什么反锁门,她没解释,赵大勇也没再问。
你们身边有没有开大货车的亲戚,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一趟跟做客似的。你们觉得,这种事,是问清楚了好,还是不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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